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吉塔庄园7 ...
-
程铎熠一脸菜色地看着凌越将衣柜里管家准备的衣服一件件取出,平整地铺在地上。
每一个步骤都从容而细致,仿佛这不是在打地铺,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这是要?”
凌越抬头,烛火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还真是个绅士,程铎熠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从凌越手中抽走那件正要铺开的墨绿色天鹅绒外套。
“你睡床。”他将外套叠好,放到一旁,“我睡地上。”
凌越一怔,“可是地上硬。”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这段时间晚上有点冷。”
程铎熠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潭水,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担心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睡在地上会冷。
程铎熠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忍不住想逗逗他。
“要不——”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们一起睡床上?”
凌越垂下眼睫,他从来没有和别人睡在一起过。
十三岁来到庄园,六年间那间阁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两个人同榻而眠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睡在一起的人应该是什么关系。
程铎熠对他来说……
他想了想。
不算太坏。不会陷害别人。说好听点,是一个脸熟的陌生人。
他有些犹豫。
程铎熠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将那点刚冒头的逗弄之意轻轻收了回去,他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是怕做噩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要是有个人在身边,我会安心很多。”他顿了顿,“其他人我都信不过。”
他垂下眼眸,烛火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看出来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来找你的。”
又一张好人卡。
凌越沉默着,没有接话。
程铎熠慢慢直起身,“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他转过身,背对凌越,“我一个人也可以睡。”
他的背影在烛火里拉成一道沉默的、略显孤单的线。
凌越看着那道背影。
他不担心程铎熠会害自己。六年的异化让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正常人,即便是睡着也能敏锐感知周围的危险。更何况,那枚红宝石项链就贴在他心口,如有异动,它会第一个醒来。
他犹豫的,不是信任问题。
“我不太懂……我们的关系,可以……睡在一起吗?”他没能说下去。
程铎熠回过头,他看见了凌越眼底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迷茫。那迷茫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这整个世界的——一个在副本里独自长大的人,从未被教过该如何与人亲近。
他慢慢走到凌越面前,抬起手,轻轻搭在凌越肩上。
少年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程铎熠没有松开,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凌越平齐。
“可是,我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好朋友了。”
凌越眼睫轻颤。
朋友?
“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帮了我。”程铎熠看着他,“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把你当做我的朋友了。”
“难道你没有把我当朋友吗?”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并不十分重要的事。
可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凌越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才认识一天,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想说……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把程铎熠当作朋友。
这是事实。
程铎熠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没有追问,也没有失落,只是轻轻笑了笑。
警惕心强是好事。
他松开凌越的肩膀,退后半步。然后,他摊开手掌。
掌心凭空浮现两枚银色的戒指,烛火映在戒面上,流转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每通过一个副本,会有相应的积分奖励。表现优异的话,还有机会获得道具。”他的声音平淡。
“这对对戒是我很久以前得到的,叫‘连理之戒’。”
他将戒指托到凌越眼前。
“戴上戒指的双方无法互相伤害。任何攻击都会原封不动地回弹到攻击者自己身上。”
他没有说另一重效用——对戒持有者的命运也将从此相连。他怕凌越会因此有负担。
这对戒指在他背包里躺了很久很久。
他得到它的时候还是一个初入副本的新人,误打误撞帮一对因误会反目的鬼情侣解开了心结。那对情侣在消散前将这枚戒指送给他,说是谢礼。
他从来没戴过。
太鸡肋。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加持。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需要拖着任何人一起前进。
可他这次非常想用,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内心。
凌越看着那两枚戒指,银色的光芒很柔和。
他想起昨夜在柜子里发现的那五张符纸。那些扭曲的、朱砂绘就的纹路,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衣服的夹层里。
那也是道具吗?
他收回思绪,看向程铎熠,“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坚定了一些,“我们……都可以在床上睡的。”他的耳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不明白这种难为情从何而来。他只是觉得,不应该让程铎熠浪费这样珍贵的道具。
程铎熠一怔,看着凌越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少年移开视线时睫毛轻轻颤动的弧度。
他没有再坚持,那两枚戒指从他掌心缓缓隐去,“好。”
一夜无话。
凌越是被压醒的。
胸口很沉,像压了一块温热的、有规律起伏的石头。
他睁开眼,晨曦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淡青色的光。
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前,那胳膊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他顺着那条胳膊往旁边看,程铎熠还在睡。
他的脸侧向凌越这边,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张素日里凌厉锋利的脸此刻完全松弛下来,没有防备,没有攻击性,像一只收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很奇怪,也很温柔。
凌越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帘缝隙滑进来,爬上程铎熠的侧脸,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惺忪睡意。
那只搭在他胸前的手瞬间收紧,蓄力,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可那目光落在凌越脸上时,所有的戒备如潮水般退去。
程铎熠慢慢松开了手,他把那条胳膊又搭回凌越胸前,轻轻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起这么早?”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尾音拖得很长,像浸过蜂蜜的绸缎。
凌越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他别过脸。
“你没有看表。”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怎么知道时间?”
程铎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晨起的慵懒。
“因为我心里有时间。”
他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抵上凌越的肩头,“副本里的一切都不能全信。时钟、日历、管家说的话……”
“他们都是会骗人的。”他像在教学生知识的老师。
“就像管家说十一点是门禁,其实是不想让我们去别的地方?”凌越接话。
程铎熠看着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对。”
他看着少年那张沉思的、略微分神的脸,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起这么早?”
他记得凌越昨晚睡得很晚。大概一点多才真正睡着。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
凌越推开他的手臂,坐起身。
他昨晚只脱了外套,此刻将外套从床尾捞过来,一边穿一边回答:“生物钟。”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对了。”他站起身,低头整理衣领,避开程铎熠的目光,“你今天记得穿管家准备的衣服,昨天吉塔夫人嘱咐过的。”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上门把。
”等等。”程铎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越停住,回过头。
程铎熠已经坐起身,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微乱的发丝染成浅淡的金色。他没有看凌越,只是垂着眼,从枕边拿起一样东西。
一张粉色的卡片。
程铎熠抬起眼,朝凌越弯了弯唇角,将那枚卡片递过来。
“小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落东西了。”
凌越怔在原地,看着那张粉色的卡片,看着卡片上工工整整印着的自己的名字、编号、以及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特殊人员通行凭证。
除了颜色不同,这张卡的形制与其他新人别无二致。
它是他的。
程铎熠拉过他的手,将那枚卡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指尖很暖。
“可要收好了。”他垂下眼,“不然就离不开这里了。”
凌越握着那张卡。
卡片边缘有些硌手,质感冷硬,可它在他掌心里,正一点一点地变烫。
他有学生卡。
他有离开这里的车票。
他不需要等别人死去,不需要赌那百分之一的渺茫概率,不需要在这座困了他六年的庄园里继续消耗余生。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粉色的卡片。
字迹没有消失,卡片还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程铎熠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卡片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然后他看见一滴水渍落在粉色卡面上。
凌越没有抬头,他用力攥紧那枚卡片,将它抵在自己心口,“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从坚冰之下透出来。
程铎熠第一次感受到了慌乱,那种从心脏深处漫上来的、毫无预兆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我没有其他目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来这里,主要是……带你离开。”
凌越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他只是看着程铎熠,那双鹿眼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疑惑、警惕、茫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落地的期冀。
“真的吗?为什么?”
“受人所托。”程铎熠的回答很简洁。
凌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掌心里那枚粉色的卡片,看了很久。
“谢谢你。”他握紧那枚卡片,将它和那枚红宝石项链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谢谢你。”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程铎熠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坐在床边,望着那扇阖上的门。
少年孤独的背影还印在他眼底。那背影明明很清瘦,却总是站得很直,像一棵在荒野里独自站了很久的树。
他听见他昨晚在梦里喃喃说着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两个很轻很轻的字。
回家。
程铎熠慢慢躺回枕头上,他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越快步走在走廊上,把手插进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粉色卡片的边缘。
冷硬的质感,清晰的纹路。
是真的,他有学生卡了,他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他垂下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走廊拐角处,一道人影静立。
凌越的嘴角倏地僵住。
是管家,他站在走廊正中,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处的雕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却穿不透他的轮廓,只在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金边,他比昨日更不像活人了。
凌越放慢脚步。他走近时,管家的头颅缓缓转动,像生了锈的齿轮。
“尊贵的客人。”他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标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可它没有牵动任何一条面部肌肉,只有嘴唇在动。“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过来。
很淡,淡得像即将消散的雾气。
可凌越闻见了。
他想起昨夜阿若那张失去嘴唇的脸,想起她口腔里干涸的血迹。
他的视线向下移。管家依旧戴着纤尘不染的白手套。
“没什么。”凌越收回视线,声音平稳。
管家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在完成既定的指令。他正要转身——
“我听说……”凌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座古堡里,好像有一位少爷?”
管家的身形顿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依然挂着标准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冷。
彻骨的冷。
“我们这里,”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从来没有什么少爷。”
他顿了顿,“这是对吉塔夫人的——”他一字一顿,“不敬。”
凌越垂下眼睫,“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是我失言了。”
管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凌越一眼。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即将被抹去的错误,然后他转身,步伐僵硬地离去。
凌越站在原地。
管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眼底那层恭顺的、歉疚的神色褪去,露出凛冽的寒光。
管家不是从前的管家,甚至不是昨天的管家。
凌越垂下眼眸,心中有种不好的猜测。
他需要找到那个女仆,那个清晨在庄园门口差点脱口喊他“少爷”的女仆。
他要知道,庄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