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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吉塔庄园8 ...

  •   凌越找到了那个女仆。
      就是昨天清晨在庄园门口,差点脱口喊他“少爷”的那个。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空洞而茫然,“尊贵的客人,”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请问您有事吗?”
      那语气、那表情、那僵硬的微笑——与管家如出一辙。
      凌越静静地看着她。
      六年间,她给他送过无数次餐。有时候他起晚了,她会悄悄多留一份早餐。有时候他翻窗溜出去,她会假装没看见,从走廊另一端绕开。
      她会在月圆之夜后偷偷塞给他一块糕点,说是厨房多出来的,会在吉塔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悄悄提醒他今天别出门。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彻底的、干净的、毫无痕迹的陌生。
      “……没事。”凌越垂下眼睫。
      女仆微微欠身,
      凌越若有所思,转身离开。
      那女仆是真的不认识他了。
      不是假装,不是演戏,是彻彻底底地,被抹去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
      凌越的脚步越来越慢。
      管家,女仆,下一个是谁?
      他想起吉塔夫人今早的模样。那头栗色长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那张比昨日更显苍白的脸,那双看着自己时复杂难辨的眼睛……
      她也正在忘记他吗?
      还是说,她预见了这一切,所以才递给他那张纸条,那枚红宝石?
      凌越攥紧口袋里的项链。
      他不敢去想。
      回古堡的路上,凌越迎面撞见一个人。
      穿着骑士服的梁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身繁复的服饰显然让他很不适应。宽大的外套,过紧的裤腿,笨重的靴子,让他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
      可他的眼睛很亮,看见凌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终于找到你了!”
      梁让张开双臂,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扑过来。
      凌越侧身一让。
      梁让扑了个空,也不恼,笑嘻嘻地站稳了。
      凌越看着他。
      这个人……
      他记得梁让说过,他在孤儿院工作。那里的孩子单纯,同事简单,人际关系像一张白纸。所以他看不懂陈昭月那些弯弯绕绕,也看不懂苏卿元的绵里藏针。
      也看不懂自己。
      “怎么了?”凌越收回思绪。
      梁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也没什么事了,哈哈。”
      他挠挠头,“就是有点担心你,怕你出事。”
      他没说的是,今天早上他专门早起去找凌越,敲了半天门,结果开门的竟然是那个冷脸帅哥——程铎熠。
      梁让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
      可程铎熠站在门里,一脸“家属”般的理所当然,淡淡地告诉他:凌越不在。
      那语气、那姿态,活像在宣示主权。
      梁让吓了一跳。他生怕凌越吃亏,赶紧跑出来找人。
      凌越听完,顿了一下,“……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梁让摆摆手,“害,这有什么!”他的语气大大咧咧,“昨天我也算看清陈昭月他们了,真把咱们当炮灰使。要不是你提醒我,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再说,我都把你当朋友了。”
      他挠挠头。
      “朋友之间互帮互助,这不是应该的嘛。”
      朋友。
      又是这个词。
      凌越垂下眼睫。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六年的怪物,他还会说这句话吗?
      “回去吧,”凌越移开视线,“快到九点了。”
      九点,早膳时间。
      这条规则应该是真的——至少目前为止,还没被打破。
      梁让露出疑惑的神情,“怎么可能?我早上六点就起了。现在最多七点半。”
      凌越脚步一顿,他看着梁让,目光沉了下来。
      “你确定是六点?”
      梁让被他这正经的语气吓了一跳。
      “应……应该吧。”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大概……大概是……”
      “不可能,”凌越打断他,“我起来的时间是七点整。我七点二十离开房间。”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所以,你起床的时间绝对不是六点。”
      梁让愣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可他早上起来,明明看见房间里的挂钟指着六点。
      他看了好几眼,确认了好几遍。
      清清楚楚的六点。
      凌越看着他煞白的脸,轻轻开口:“有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对的。”
      他顿了顿,“而是这个世界,想让我们看到的。”
      梁让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如果他没来找凌越,如果他没有遇见凌越,如果他傻乎乎地按照“六点”的时间去推算,今天死的那个人,绝对是他。
      “万事小心。”凌越提醒他。
      梁让用力点头。
      餐厅里,烛火通明,长桌两侧的人基本到齐了。
      每个人都穿着华贵的西欧服饰,谨记吉塔夫人昨日的“叮嘱”。繁复的蕾丝、层叠的绸缎、紧束的腰封,乍一看,仿佛一场精心筹备的化装舞会。
      凌越和梁让落座,程铎熠的位子空着。
      凌越没有在意。他扫视一圈,目光在几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王永强的皮肤好像变好了,那满脸的油光和粗糙的毛孔,似乎被什么东西抚平了。整张脸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近乎病态的细腻光泽。
      苏卿元的皮肤也变好了,他本就是儒雅的长相,此刻皮肤一好,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可他的脸色很差,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愁绪。
      陈昭月的脸色同样凝重。
      阿天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魂不守舍,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空壳。
      任青双手抱臂,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王永强浑然不觉。
      他身后站着一个专门为他斟酒的女仆,正一杯接一杯地往他杯里倒酒。他端着高脚杯,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
      “我发现这里的红酒真能养颜!”
      他咂咂嘴,语气沾沾自喜,“你们就是想太多。”似乎完全忘记了第一天那个瘦男人的死状。
      没人理他。
      在众人心里,王永强的结局已经注定。
      程铎熠姗姗来迟。
      他前脚刚落座,吉塔夫人后脚就踏入餐厅。
      凌越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那里有一小块可疑的红色痕迹,很淡,像干涸的……红酒渍?。
      他收回视线,看向吉塔夫人。
      夫人的脸色很差,比昨日更苍白,更疲惫,眉眼间压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她发间的银丝又多了几缕,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阿天看见她的那一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吉塔夫人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像昨日那样扫视众人。
      女仆们端上菜肴后,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每一个人,直到确认每个人都喝下了杯中的红酒,然后匆匆起身,“不好意思,各位客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今天中午参观酒窖的活动暂时取消。”
      她顿了顿。
      “各位可以自行参观庄园。古堡内的三层——”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在凌越身上停了一瞬,“今日不对外开放。”
      她没有说后果。可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吉塔夫人生气”意味着什么。
      她带着管家离开了,餐厅里的空气松弛了一瞬。
      凌越垂下眼睫,三层主要是吉塔夫人的住处。
      其中一个房间通向四层,那里是关着他的囚笼。
      但是为什么今天特意提到三层?
      除非有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做了让吉塔夫人无法容忍的事。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舌尖触及酒液的刹那,他的眉头轻轻蹙起。
      味道不一样了。
      比昨天的更浓郁,更醇厚,也更……危险。
      他看向身后的女仆,“请问,今天的红酒和昨天不一样吗?”
      女仆露出标志性的假笑。
      “是的,客人。这是吉塔夫人最新研发的红酒,”她的声音甜甜的,“叫做——舌尖欲望。”
      舌尖。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阿若,以及她消失的舌头,和她口腔里干涸的血迹,永远合不上的嘴。
      阿天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陈昭月的脸色白了一瞬,苏卿元垂下眼,不敢去看杯中的酒液,就连任青的表情也僵了一僵。
      只有王永强不以为意,“巧合罢了。”
      他觉得其他人草木皆兵,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大口。
      “还有酒叫血腥玛丽呢。”
      凌越没有理他,而是看着女仆,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那昨天的那种酒叫什么?”
      他顿了顿,“之后还能再喝吗?”
      女仆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似乎很不喜欢凌越提起昨天的酒。但她还是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弧度,轻声回答:
      “昨天的酒就是普通的果酒呢。如果客人想喝,也可以品尝哦。不过口感嘛……可能不如夫人后续研发的这几款好呢。”
      “好的,谢谢。”
      凌越收回视线,很确定昨天自己的酒没问题。
      陈昭月看着他,神色不明,她低下头,凑到苏卿元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任青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阴阳怪气的:“有些人啊,”她站起身,“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想抢着出头,呵呵。”
      说罢,她自顾自离开。
      程铎熠站起身,向凌越伸出手,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我们出去走走吧。”
      梁让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害怕落单,害怕一个人。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拒绝他,拒绝他,跟我一起。
      “不了,”凌越站起身,“我想一个人。”
      他无视了梁让哀怨的目光,径直离开。
      王永强悠哉悠哉地站起来,带着身后那个专属女仆,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昭月和苏卿元正要走,阿天忽然扑上来,死死拽住陈昭月的衣袖,“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
      “带我一起……求你们了……”
      陈昭月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餐厅里只剩下程铎熠和梁让。
      梁让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压了过来。
      程铎熠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让梁让毛骨悚然。
      “凌越是我的,”程铎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跟我抢。”
      梁让双腿发软。
      他有病,这个人绝对有病。
      可他不敢说出口。
      “没……没有……”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我只是觉得凌越很厉害……想抱大腿……”
      程铎熠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忽然变得真心实意起来,“我当然知道他厉害。”
      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活这么久?
      确定梁让没有别的心思后,程铎熠心情颇好地离开了。
      梁让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种上位者的气息压制得他几乎窒息。
      一想到那个有病的男人对凌越感兴趣,梁让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为凌越点了三炷香。
      凌越站在酒窖入口。
      白天的酒窖比夜里安静得多。那些长着獠牙的女仆不知所踪,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常春藤的沙沙声。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凌越有些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烛火在他踏进的第一瞬间,从前往后逐排亮起。
      酒窖比他想象中更大。
      两侧是巨大的酒缸,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酒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感到一阵微醺的眩晕。
      中间是一排排木架,上面码放着密密麻麻的酒瓶。每一瓶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配方、编号。
      凌越放轻脚步,往里走,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排房间。
      门上钉着铜牌:储藏室。酿造室。休息间。
      他想起管家说过的“酿酒展示”。吉塔夫人本该在这里,亲自为他们演示酿酒技艺。
      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写着“酿造室”的门上。
      他伸出手,搭上门把——
      口袋里的红宝石项链剧烈颤动起来。
      那震颤比昨夜在衣柜前更猛烈,更急促,像一声尖锐的警报。
      里面有东西,还是很危险的东西。
      凌越正要后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闪,灵巧地跃入最近的一排酒缸之后。巨大的缸体将他完全遮住,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感觉这次的副本很奇怪。”是陈昭月的声音,“跟以往的不一样。”
      苏卿元的声音带着烦躁:“我也觉得。这个世界不稳定,安排好的关键情节都能取消……”
      他顿了顿,“像个半成品。”
      阿天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我们为什么非得到这儿来……这里看着好恐怖……”
      陈昭月冷哼一声,“当然是找线索。你不会以为乖乖待着就不会死吧?”
      阿天没敢再说话。
      苏卿元的声音沉沉的:“这个副本太诡异了。我昨天问了答案之书,结果……大凶。”
      陈昭月的语气凝重起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得抓紧时间。”
      脚步声停在酿造室门前。
      凌越屏住呼吸。
      透过酒缸的缝隙,他看见陈昭月的手,搭上了那扇门。
      和他方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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