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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水——“文物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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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这十年他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不是,这个人又是谁?与林屿有何关系?与死者有何关系?与那片梧桐叶标本、那句血字、那条短信,又有何关系?
“李队,”小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现场初步的生物检材提取已经完成,包括可能的指纹、毛发、皮屑等,已经紧急送回局里做DNA比对和指纹比对。另外,对小区周边最后的几户留守居民的走访也有了一点进展。”
“怎么说?”
“有个住在路口小卖部的老爷子说,大概半个月前,确实偶尔看到一个‘高高瘦瘦、不太说话’的年轻男人在附近出没,有时候天黑才回来,穿的好像就是深色外套。但具体长相,老爷子眼睛花了,记不清,也说没什么特别印象,就觉得那人‘有点阴沉,不像在这片住的’。再往前,就没人注意到了。”
半个月前……时间上,倒是对得上这个临时窝点的使用期。
“通知下去,以这个小区为中心,扩大走访范围,特别是夜间营运的司机、环卫工人、早点摊主,看看有没有人对这个‘高高瘦瘦、穿深色外套’的独行男子有印象。调取周边所有还能用的监控,哪怕是私人安装的,时间段覆盖过去一个月。”李唐命令道,“还有,联系房管部门和拆迁办,查清楚这个房间原来的住户是谁,什么时候搬走的,搬走前后有没有异常。”
“是!”
李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令人不安的房间,转身走了出去。室外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被无形之网越收越紧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和信息碎片纷至沓来:江滩上肿胀的手掌和梧桐叶、岩石上歪斜的血字、监控里走入江水的模糊背影、空号发来的短信、老房子里空白的笔记本、这个破败房间里的碎瓷片和密码般的字条……还有,记忆深处,林屿最后那段时间,苍白脸上偶尔闪过的惊惶。
所有这些,都缠绕着那个名字,林屿。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正在将他一点点吸入。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电话,是技侦部门发来的加密消息。
李唐点开。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李队,死者衣物上提取的微量DNA,与林屿母亲墓地提取的陈旧生物检材(来自十年前调查时保留的林屿个人物品上的残留)初步比对……结果显示,存在直系亲缘关系可能性极高。”
“嗡”的一声,李唐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直系亲缘关系?
死者……是林屿的母亲?不,不可能,死者是男性,年龄对不上。
那么……
死者的DNA,与林屿母亲的DNA,存在直系亲缘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
死者,很可能是林屿母亲的直系后代。也就是……林屿的兄弟?
可是,档案记载,林屿是独子。母亲离婚后独自抚养他,没有其他子女。
私生子?同母异父的兄弟?还是……档案是错的?
又或者……李唐猛地想起现场那具被江水泡胀的、难以辨认的面孔……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死者就是林屿本人呢?
一个早已“被死亡”了十年的人,一具新鲜的尸体,却能与十年前的生物检材比对出亲缘关系?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而林屿母亲的生物检材来自十年前。
除非……十年前留下的所谓“林屿的个人物品”,根本不是林屿的?或者,林屿本人,与他的母亲,并无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所以现在的死者,才能与林屿母亲的DNA匹配上?
李唐感到一阵眩晕。线索和可能性像疯长的藤蔓,彼此纠缠,勒得他几乎窒息。法理、人情、记忆、真相,全部搅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抽离。现在不是陷入猜疑的时候。DNA的初步比对结果只是一个方向,需要更精确的复核,也需要结合其他证据。
他重新发动汽车,引擎低吼着撕破夜色。他必须回局里,必须立刻梳理所有新发现的线索,必须给这个越来越诡异的案子,找到一个坚实的突破口。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冰冷的鱼肚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刚走进办公室,小陈就拿着另一份报告迎了上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不安。
“李队,两个新情况。”小陈把报告递过来,“第一,对那个待拆迁小区房间墙壁上划痕的进一步分析,技术科的同事有了新发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字母组合,可能不是随机的。他们尝试用几种简单的密码规则去套,发现其中几组,如果按照特定的坐标转换……指向了本市几个不同的地点。”
“地点?”李唐心头一凛,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报告上列出了几组破译后的疑似坐标,对应着电子地图上的位置: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仓库,城乡结合部的一家小型私人陶瓷厂,老城区一条即将拆迁的古玩街后巷,还有……暨城大学老校区的实验材料仓库。
“这些地点之间有关联吗?”李唐问。
“正在排查。已经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秘密查看,目前还没有反馈。但那个私人陶瓷厂,尤其值得注意,和我们发现的瓷片可能有关联。”
李唐点头,这确实是个重大进展。“第二呢?”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第二,是关于林屿当年的社会关系,我们换了个思路重新梳理。您还记得之前老住户提到,林屿母亲病重期间,有‘陌生人’深夜出入吗?我们顺着医疗费用这条线,反向追查了当时几个主要医院的缴费记录。发现有一笔数额较大的款项,在林屿母亲最后一次住院期间,是从一个海外账户汇入的,收款人名义是‘慈善捐助’,但指定用于林屿母亲的医疗。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渠道,初步查询了那个海外账户……开户行在开曼群岛,户主信息层层嵌套,非常隐蔽,但最后的受益所有人指向了一个……离岸空壳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注册代理人,经查,与本市十年前一家突然注销的进出口贸易公司有关联。那家贸易公司,名义上是做工艺品出口,但据工商旧档和当时一些零星的举报记录显示,它可能涉嫌洗钱和……非法文物交易。”
“文物交易?”李唐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的。而且,”小陈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后来变更过几次,其中有一个临时的办公地点,就在我们刚才破译出的坐标之一——老城区那条古玩街后巷的一栋小楼里。”
所有散乱的线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抽紧!
陶瓷碎片。疑似文物非法交易。林屿母亲来历不明的医疗资金。深夜出现的陌生人。林屿失踪前可能的惊惶。十年后,握着梧桐叶标本出现的无名男尸。指向“林屿”的血字和短信。临时窝点里与文物可能相关的工具和瓷片。墙壁划痕指向的地点,包括古玩街和陶瓷厂……
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正在从十年的尘埃和血腥中,缓缓浮现。
林屿的失踪,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学业压力下的自杀。他,或者他的家庭,很可能卷入了一场与非法文物交易有关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他当年的“死”,或许是为了躲避,或许是被迫沉默,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消失”。
那现在的死者是谁?是当年漩涡中的另一枚棋子?是知晓内情而招致杀身之祸的人?还是……化身归来,却终究未能逃脱的“林屿”?
那条“别查了,我回来了”的短信,是警告,是忏悔,还是绝望的呼号?
“立刻!”李唐的声音因激动和寒意而微微发颤,“重点调查那家已注销的进出口贸易公司!所有残留的档案、人员、业务往来,哪怕是一张废纸,也要给我翻出来!联系海关、文物管理部门,查十年左右本市有没有可疑的文物走私案,或者未登记的珍贵文物失踪案!还有那个私人陶瓷厂,摸清它的底细,业主、工人、生产的产品、销售渠道,特别是……有没有生产或修复过特殊的高古瓷或仿古瓷!”
“是!”小陈领命而去。
李唐走到窗边,天色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是一个阴冷的日子。城市在脚下缓缓苏醒,车流如织,人群熙攘,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个源自十年前、可能沾染着罪恶与鲜血的幽灵,正在徘徊,并且,已经将触角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那条短信和那张笔记本照片。他凝视着那个空号,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一条回复。他不知道对方能否收到,但他必须发出这个信号,既是试探,也是宣战: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为什么回来。我会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为你,也为所有沉默的亡灵。”
点击,发送。
信息状态瞬间变成“发送失败”。意料之中。
李唐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那里是长江流淌的方向。江水沉默,带走一切,也隐藏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也藏不住的。
比如真相。
比如,一个刑警队长横亘了十年的心结,与绝不回头的决心。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走廊里响起他清晰而坚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碎清晨的寒意,也踏向那片愈发浓重、却也愈发接近核心的迷雾。
江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远方江水特有的、亘古不变的潮腥气。
李唐的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向城乡结合部。根据坐标,那家私人陶瓷厂位于城北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区边缘,周围是零散的仓库和废弃的农机维修站。路面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混浊的泥浆。
厂房比想象中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锈蚀的铁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勉强能辨认出“静心窑”三个字,字迹古朴,与周围的荒凉格格不入。没有门卫,没有看门狗,只有风穿过铁皮屋顶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李唐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一支烟,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着。厂区占地不大,主体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厂房,侧面连着一排低矮的瓦房,可能是宿舍或仓库。烟囱没有冒烟,安静得有些反常。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干涸的血脉。
小陈发来信息:“李队,工商登记显示,‘静心窑’注册于十五年前,法人叫周静,女,六十二岁。经营范围是传统手工陶瓷制作与销售。近三年几乎没有纳税记录,经营状态显示为‘歇业’。社保缴纳记录显示只有两三名员工。背景很干净,没有行政处罚记录。”
干净得有些刻意。李唐掐灭烟,推开车门。寒意立刻包裹了他。他示意跟着的两名便衣刑警从两侧迂回,自己径直走向铁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院子里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陶坯和废弃的模具,墙角堆着煤渣。正对着的厂房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李唐扬声问。
只有回声。
他拔出手枪,侧身进入厂房。光线从高处几扇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沿墙摆放着几台老旧的拉坯机、电窑,中间是几张大工作台。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刮刀、塑形板、毛笔、釉料碗。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似乎很久没人动过。
但李唐的视线很快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架吸引了。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件成品瓷器——大多是茶杯、花瓶、碗碟。他走过去,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
胎体轻薄,釉色是天青中泛着淡淡的月白,开片纹路细密如冰裂,在光线下呈现出温润如玉的光泽。即便李唐对陶瓷一窍不通,也能看出这绝非流水线上的产物。工艺的精湛程度,与在临时窝点发现的碎瓷片,如出一辙。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目光扫过其他器物。忽然,他在架子最底层看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实用器,而是一件雕塑。
一只鸟。
一只展开单翅、似乎要振翅欲飞,却又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的鹤。形态栩栩如生,羽毛纹理用极细的刻刀雕出,釉色是青中带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与挣扎感。底座没有落款,只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极小的、仿佛不经意划出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李唐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个符号。很眼熟……他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在临时窝点拍摄的墙壁划痕照片。放大,对比。
其中一组划痕是“O+”。圆圈加十字。
不是巧合。
“李队!”一名刑警在厂房深处喊道,“这里有发现!”
李唐快步走过去。那名刑警站在一座靠墙的电窑旁,指着窑门内侧。李唐俯身,看到窑门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像是高温灼烧留下的。但在那片焦黑中,隐约能看到几个扭曲的、几乎与焦痕融为一体的刻字。
他打开强光手电,调整角度。光线斜斜打上去,字迹显现出来:
“水 17.34 偏 -0.08”
和那张在临时窝点发现的纸片上的记录一模一样!只是这里没有“校验:通过”,也没有序列号。
“这不是普通的烧窑记录。”李唐低声说,“‘水位’、‘偏角’……更像是某种精密设备的参数。”
“难道是……”刑警迟疑道,“窑变控制?但传统柴窑才需要看火候、观窑变,电窑是程序控制的,不该有这种手工记录。”
李唐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环视整个厂房。这里看似荒废,但工具摆放并不杂乱,成品保存完好,甚至没有明显的搬离痕迹。更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可能回来。
“搜查那排瓦房。小心点。”
瓦房一共三间。第一间是简陋的起居室,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桌子上有半包吃剩的饼干,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一个月前。抽屉里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一把备用钥匙,几本泛黄的陶瓷工艺书籍。其中一本《宋代官窑烧造技艺》的内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2008.11.07-2009.03.12”。
李唐盯着这串数字。2008年11月7日,是他和林屿制作梧桐叶标本的日子。2009年3月12日……他迅速回忆,那是林屿母亲去世后大约两个月,也是林屿“失踪”前一个月。
是日期范围?还是某种代号?
第二间是仓库,堆放着泥料、釉料和各种半成品。第三间则上了锁。
“撞开。”
门锁是老式的挂锁,并不结实。两下撞击后,锁扣崩开。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泥土和化学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靠墙摆放着几个高大的木架,上面不是陶瓷成品,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盒,盒盖上贴着标签。李唐走近,用手电照亮最近的一个标签:
“标本07:南宋龙泉窑青瓷片(梅子青)
来源:2009.01 江口沉船遗址(疑似)
状态:残片拼接,修复度85%
鉴定:胎质细腻,釉色纯正,开片自然
备注:B级,待二次校验”
他的呼吸一滞。迅速查看其他标签:
“标本12:五代越窑秘色瓷碗底
来源:2008.12 古墓葬群(地点保密)
状态:残缺,修复度60%
鉴定:釉面莹润,符合秘色瓷特征
备注:A级,需复查胎土成分”
“标本23:明代景德镇青花瓷片(外销瓷)
来源:2009.02 海外回流(渠道:T)
状态:完整,轻微磨损
鉴定:画工精细,钴料发色典型
备注:C级,已入库”
标签上的信息冰冷而专业,像博物馆的档案记录。但“来源”一栏的那些字眼——“沉船遗址”、“古墓葬群”、“海外回流”——却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这些不是普通的手工陶瓷练习品,而是文物标本。修复、鉴定、分级……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文物处理工坊!
李唐的手指划过木盒边缘,触感冰凉。他注意到标签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印章,印文是两个篆字:“静鉴”。
“静鉴”……“静心窑”。周静。
他拿出手机,拍下所有标签,然后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个木盒。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衬着一片巴掌大的青瓷片,釉色如玉,开片如冰,边缘有拼接修复的痕迹,但工艺高超,几乎看不出破绽。盒内还有一张更详细的记录卡,记录着瓷片的尺寸、重量、修复所用材料、甚至还有一张微距照片。
这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手笔。这是专业级,甚至是博物馆级的文物修复与鉴定。
“李队!”守在门外的刑警突然压低声音,“有车声!”
李唐迅速合上木盒,闪身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一辆黑色的旧桑塔纳缓缓驶入院中,停在厂房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的女人。她六十多岁年纪,身材瘦小,背有些佝偻,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是周静。
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厂房、瓦房,最后落在李唐他们开来的车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仿佛对陌生车辆的出现并不意外。
李唐当机立断,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