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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瓷谜——“可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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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看到他,没有惊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周静女士?”李唐出示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李唐。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
周静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进来吧,外面冷。”
她走向那间起居室,打开煤炉,添了几块煤,然后在水壶里接上水,放在炉子上。整个过程不慌不忙,透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李唐在她对面坐下,两名刑警守在门口。
周静抬起眼,眼神浑浊但并不躲闪:“为了那些瓷片,还是为了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林屿。”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李唐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不动声色:“您认识林屿?”
“认识。”周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最便宜的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十年前,他母亲带他来过这里几次。后来……他自己也常来。”
“来做什么?”
“学手艺。”周静吐出烟雾,看着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他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手稳,心静,对釉色和胎土的感觉很准。他说,做陶瓷能让他忘记一些事。”
“忘记什么事?”
周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警官,你见过真正的‘静心’吗?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把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揉进泥里,拉成坯,上釉,然后送进窑里,用一千三百度的火烧。烧完之后,好的成了器,坏的成了渣。不管是器还是渣,都静了。”
李唐注视着她:“林屿烧出了什么?器,还是渣?”
周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烧出了不该烧的东西。”
“什么意思?”
水壶响了,尖锐的鸣笛声打破屋里的寂静。周静起身倒水,动作缓慢。她把一杯热水推到李唐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暖着手。
“大概十年前,林屿的母亲找到我。”她重新开口,声音更低了,“她病了,很重的病,需要很多钱。她说有人愿意帮她,但有个条件:她儿子得学一门手艺,一门……特殊的手艺。”
“文物修复?”
周静点头:“那时候,我这家窑厂快撑不下去了。传统手工陶瓷没人要,机器做的东西又便宜又花哨。有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稳定的‘活儿’,报酬不错,但要求保密。活儿就是……处理一些‘特别的’陶瓷片。”
“谁找的你?”
“一个姓吴的男人,大家都叫他吴老板。他说他做艺术品进出口生意,有些客户喜欢收藏古瓷片,但需要专业人士清理、修复、鉴定。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些瓷片一看就是出土的、海捞的……但那时候,我需要钱给我儿子治病。”周静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儿子……白血病,拖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那三年,吴老板给的钱,让我儿子多活了一年半。我欠他的。”
李唐默默听着。煤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屿母亲的情况跟我差不多。她需要钱救命,吴老板给了钱,条件是让林屿跟着我学。那孩子很聪明,学得很快。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开始看出一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瓷片的来源。”周静掐灭烟头,“有些瓷片,是刚出土不久的,还带着墓土的气味。有些是海捞的,有明显的海水腐蚀痕迹。还有些……是从完整的器物上故意敲下来的。吴老板他们有一套完整的链条:盗捞、盗挖、走私出境,然后在海外‘洗白’,变成‘海外回流文物’或者‘传世品’,再高价卖回来,或者直接卖给外国收藏家。而我和林屿这样的‘手艺人’,负责的是中间一环:让这些碎片看起来更‘自然’,更‘传世’,修复痕迹要天衣无缝,鉴定结论要经得起推敲。”
“林屿发现了?”
“他不止发现了。”周静苦笑道,“他还开始偷偷记录。每批瓷片的编号、特征、可能的真实来源、经手人……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吴老板那种人,眼睛毒得很。有一天,吴老板亲自来了,带了两个人,把林屿叫到里屋谈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林屿脸色白得像纸,但什么都没说。那之后,他更沉默了,但活儿做得更精细。我以为他认命了。”
“后来呢?”
“后来,他母亲去世了。葬礼后第三天,他深夜来找我,说他该离开了。直到前几天他匆匆回到这里,给了我一个铁皮盒子,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如果有叫李唐的人追查到这里,让我把盒子交给他,如果一直没人找来,那最好,说明他过得平安,没卷进这些糟污事里。”周静抬头看着李唐,“他说的李唐,就是你吧?”
李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滚动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碾过十年积攒下来的砂砾。从骨髓里渗出的麻痹感,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冻住了他的舌根,冻住了他所有准备好的、属于刑警队长的冷静问询。
十年。
从疯了一样把长江两岸翻过来找,到被“疑似自杀”那四个冰冷的铅字压弯了脊梁。从在每个相似的背影后徒劳追赶,到学会在深夜对着江水点燃一支沉默的烟,把那个名字和所有与之相关的念想,一起锁进心底最锈死的那层抽屉。他以为他接受了,接受了命运就是这样,给了你一点光,又吝啬地、毫无道理地收了回去,连告别都欠奉。
可现在,在这个飘着陈年灰尘和釉料苦味的破败窑厂里,从一个陌生老妇人口中,“李唐”这两个字,被十年前那个决绝消失的人,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庆幸地预设为“最后的选择”。
如果一直没人找来,那最好,说明他过得平安,没卷进这些糟污事里。
哈。
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他,比江风更刺骨。十年辗转反侧,十年意难平,十年间所有自我诘问和深夜惊惶,原来在另一个人那里,竟成了衡量“平安”的砝码?林屿,你他妈……
为什么?
为什么宁可把最后的念想托付给一个勉强算是“认识”的旁人,埋进这荒山野岭,赌一个渺茫到可悲的可能性,也不肯……哪怕回头看一眼,亲手把东西交给我?
是觉得告诉我,我就会不顾一切追下去,然后和你一样,被这“糟污事”吞得骨头都不剩?还是觉得……连我也不能全然相信了?
这个念头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最软的那处旧伤里。疼得他指尖都蜷了一下,指关节捏得泛出青白色,硌着掌心粗粝的枪茧。
绝望的搜寻,无奈的接受,此刻都褪了色,只剩下这近乎荒诞的印证,像一出迟来了十年的讽刺剧,他是唯一蒙在鼓里的观众,直到幕布落下,才被允许窥见剧本一角——那上面写满了另一个人孤注一掷的“为你好”。
可他不好。一点也不好。
喉头那哽着的硬块,终于艰难地、带着血腥气地滚了下去。不过好在,现在可以真真切切知道他还活着。李唐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像被江风吹了整夜,又像刚从一场长达十年的窒息里挣脱出来:
“盒子呢?”
“我藏起来了。”周静起身,走到墙角,挪开一个旧衣柜,从后面墙砖的缝隙里,抠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她把它递给李唐。
盒子很轻,没有锁。李唐打开,里面没有瓷片,只有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的U盘,一张折叠的、发黄的图纸,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唐。”
字迹是林屿的。
李唐没有立刻打开信。他先看向那张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标注着一些房间、通道、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点。图的上方写着一行小字:“暨城大学老校区,实验材料仓库地下室,第三区。”这正是墙壁划痕破译出的坐标地点之一。
而U盘,是最老式的那种,容量只有256M。
“他还说过什么?”李唐问,声音有些干涩。
周静想了想:“他说……‘那东西太大了,我一个人搬不动。’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摇头,只说‘是能让很多人掉脑袋的东西’。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同样的瓷片来找我,或者有陌生人打听他的下落,就说明‘清算的时候到了’。”
“同样的瓷片?”李唐想起死者衣物上的碎屑,“您见过这种瓷片吗?”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小片用密封袋装着的碎屑样本,递给周静。
周静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静鉴’级的标本才会用的胎土和釉料……是我们这里修复最高级文物时,用来补配的材料。配方是吴老板提供的,很特殊,市面上买不到。”
“能看出原本是什么器物吗?”
周静摇头:“太小了。但这种釉色和开片,很像我们去年修复过的一批……‘水货’。”
“水货?”
“行话,指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是沉船瓷器。那批货数量不大,但质量很高,主要是南宋到明初的外销瓷。吴老板很重视,亲自监督修复。其中有一件……一件很特别的执壶,壶底有个暗格。”周静努力回忆着,“林屿负责那件执壶的修复。他花了很多时间,说是结构很精巧。修复完成后,吴老板亲自来取走了。那是……大概是林屿‘失踪’前两个月的事。”
执壶。暗格。
李唐的脑子飞快运转。如果这件执壶是关键,那么它现在在哪里?林屿是否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死者身上的碎屑,是否来自这件执壶?而死者的死,是否与执壶有关?
“吴老板的全名是什么?怎么找到他?”
“我只知道他叫吴文雄,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眼睛看人的时候……”周静打了个寒颤,“像蛇。联系方式我没有,都是他单线联系我。最近一次联系是半年前,说有一批新货要处理,但后来没下文了。我也没敢主动问。”
李唐收起铁盒、图纸和U盘:“周女士,您需要跟我们回局里做一份详细笔录。另外,这个窑厂暂时需要封锁,请您配合。”
周静默默点头,没有反抗。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开始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动作迟缓,像个即将搬离住了大半辈子的家的老人。
“周女士,”李唐在她出门前问,“您后悔吗?”
周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后悔?我儿子多活的那一年半,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林屿那孩子……我劝过他别较真,但他太像年轻时的我了,认死理。这行当里,认死理的人,活不长。”
她拎着箱子走出门,瘦小的身影融入铅灰色的天光里。厂房里那些精美的瓷器静立在架上,釉面泛着冰冷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李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警车旁,然后收回目光,望向手中的铁盒。
林屿留下的东西。
十年了,它们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李唐知道,自己准备好了,去揭开铁盒里的秘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笔记本内页,字迹工整,是林屿一贯的风格:
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不起,以这种方式不告而别。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说了会不会把你拖进更危险的境地。你还有光明的未来,不该卷进这些淤泥里。
我妈的病,不是意外。她是因为知道了太多,才被‘处理’的。那些人,为了封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原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放松警惕,再收集证据。但我低估了他们的狠毒,也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那件执壶,壶底的暗格里,有我偷偷放进去的微缩胶片,拍下了一部分交易记录和人员名单。那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催命符。吴文雄后来发现了暗格被动过,但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被我藏在哪里了。他一直在找我,用各种方式。
我必须消失。不是自杀,是躲藏。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林屿已经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把那些证据拿出来。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如果那一天到来,如果我不能再继续藏下去,我会用我的方式,把一切做个了结。
唐,如果你查到了这里,请一定小心。吴文雄背后还有人,位置很高。他们经营这张网已经十几年,触角伸得很长。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局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人。
如果可能,找到那件执壶。胶片在暗格里,用防水袋密封着。那是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高中时候那片梧桐叶,我还留着。它是我这十年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保重。
屿
2009年冬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李唐的心上。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视线落在最后那句“唯一干净的东西”上,久久无法移开。
十年。
林屿没有自杀。
他恨林屿。恨他的自以为是,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凭什么擅自决定什么对他李唐是“好”,凭什么把他排除在那个“最危险”的选项之外,凭什么……
可这恨意的根须,更深地扎向他自己。恨自己蠢,恨自己钝。林屿在躲藏,在恐惧,在独自对抗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网络。而自己,却以为他懦弱地选择了逃避,甚至在心里埋下过怨怼。
愧疚、心痛、愤怒……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
深呼吸。冷静。李唐,你现在不能乱。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拿起那个U盘。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电脑查看。局里的设备……林屿警告过,可能有内鬼。
他想了想,拨通了小陈的电话:“安排两个绝对可靠的兄弟,把周静带回局里,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另外,调取‘静心窑’附近所有道路监控,追查一辆黑色旧桑塔纳,车主周静,查她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和联系人。”
“明白,李队。还有,我们对那家已注销的贸易公司‘鼎昌艺术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初步调查有眉目了。公司的注册法人是一个叫刘大有的农民,六十五岁,三年前因脑梗去世。实际控制人很可能就是吴文雄,但明面上没有任何证据。我们找到了公司十年前的一个会计,退休多年,住在郊县。已经派人去接了。”
“好。还有一件事,”李唐压低声音,“我需要一台干净、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套便携式读卡器。不要从局里领,去外面买新的,现金交易。送到……”他报了一个偏僻的咖啡馆地址,“我在那里等。”
“李队,这不符合规定……”
“按我说的做。”李唐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我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行动,不要记录在案。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外面查线索。”
挂断电话,李唐发动汽车,驶离这片荒凉的厂区。后视镜里,“静心窑”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一个小时后,李唐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和读卡器。咖啡馆里人很少,轻音乐流淌,与他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将U盘插入。
盘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L.Y. Archive”,另一个是文本文件,名字是“For T”。
李唐先打开文本文件。
“唐:
密码是你高中校运会跑3000米夺冠那天的日期,加上我最喜欢的那首英文歌的第一句歌词的首字母缩写(全部小写,无空格)。
如果三次错误,文件会自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