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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伤疤 ...

  •   “走吧”致南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只是比往常温和许多,“先去局里做个笔录。”
      因为家门被破坏,怕煎饼跑丢,归鹤鸣给它戴上了写着联系方式的小铭牌,小心地装进了猫包,准备一起带去警局。
      致南飞让他先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候,自己则快步走向办公室安排后续工作。
      他们一走,大厅角落里的几个年轻警员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看见没?致哥居然亲自带同一个人来局里两次!”一个刚来不久的小警员悄声说,一脸惊奇,“以前他亲自带回来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犯人,就是哭天抢地的受害者家属。”
      旁边一人接话:“这次可是受害者本人,别瞎说”
      “嘿!”李野凑过来,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你就看着吧!肯定是‘家属’!你没看到刚才致哥那奔跑速度吗?都快赶上当年刘翔跨栏了!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啧啧,又哄又拍,那架势,我跟我媳妇儿谈恋爱的时候都没那么紧张过!”
      窃窃私语声在致南飞重新走出来的瞬间戛然而止。他径直走向安静坐在长椅上、抱着猫包的归鹤鸣,完全没留意到身后那些挤眉弄眼的视线。
      “走吧,去我办公室,那里安静点。”他对着归鹤鸣说,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归鹤鸣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想告诉致南飞一些事,但又有所顾虑,所以犹犹豫豫。
      “怎么了?在想什么?”
      致南飞的办公室隔音很好,门一关便将外界的嘈杂隔绝。日光灯冰冷的光线洒下来,却因为室内相对温暖的色调和桌上那盆绿植,显得不那么刺眼。归鹤鸣抱着猫包,坐在柔软的访客椅上,煎饼在包里发出安稳的咕噜声。这种绝对的安静与安全,让他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致南飞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前方,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不会带来压迫感,又能清晰听到他声音的位置。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归鹤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猫包的透气网面,久到致南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缓缓响起。
      “致南飞……你送我回家那天晚上问过我,为什么能写出那些……犯罪心理。”
      致南飞眼神微动,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回想起空山鹤鸣描绘的那一本不同于其他作品的小说。
      “那不是凭空想象的。” 归鹤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我亲身经历过……另一种形式的‘目睹’。”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越回了数年前那个同样令人窒息的夜晚。
      “几年前,我还在读大学,住在一个老小区。那天晚上,我写完稿子很累很累,摘了助听器,世界很安静。”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艰难地挖掘出来,“我下楼去巷子尽头的便利店买东西,身后好像有人喊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我以为是叫别人,或者只是噪音,就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想开窗透透气。我的窗户,正对着后面那栋楼的一户人家。当时,那家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着一条缝。”
      “我一开始没在意,直到我无意中……侧头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我看到……看到窗帘缝隙里,有一个人被打得……奄奄一息。他……他就那么望着我,透过那条缝,眼睛里有……有悲伤,有绝望,有……求救……”
      归鹤鸣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样就能隔绝那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永远……永远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他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惧,“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当时……浑身冰凉,像被冻住了一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个人……那个凶手,他好像……好像察觉到我在看。”
      “我立即扭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把那条窗帘缝隙……拉紧了。就好像……好像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窗帘,什么也没发生。”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归鹤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猫包里煎饼的细微动静。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该不该报警?如果报警,我会不会……会不会就是下一个?”
      他看向致南飞,眼圈通红,里面盈满了积压多年的痛苦、自责和恐惧。
      “那本小说……里面主角看到受害者时的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惧、那种午夜梦回都会被那个眼神惊醒的负罪感……不全是我编的。” 归鹤鸣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那是我……我自己……我当时那段时间里的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听见了身后的呼喊,如果我当时能敏感一点回头,勇敢一点去立刻报警……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出现在新闻里,头……手都没了,我看到的时候,明明还……”
      他终于将埋藏心底最深的伤口,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这个他暗恋了十年、如今给了他无比安全感的男人面前。
      致南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者评判。他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青年,想象着他多年来独自背负着这样的梦魇,心脏闷闷地发疼。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回来,轻轻放在归鹤鸣冰凉的手中。
      “你的手很冷。”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先喝点水。”
      致南飞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理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无法真正抚平这道深刻的伤痕。他能做的,是倾听,是接纳,是让归鹤鸣知道,有人愿意承载他这份沉重的过去。
      归鹤鸣捧着那杯温水,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他的叙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沉重的、布满灰尘的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微弱嗡鸣。致南飞看着眼前这个将最深伤口袒露出来的青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夜晚,同样被无力感和愧疚吞噬的自己。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如同那段他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
      “归鹤鸣”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沙哑,“你觉得,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间接导致……这种滋味,只有你尝过吗?”
      归鹤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致南飞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同样充满血腥与抉择的夜晚。
      “那年,我也刚入行没多久,还是个愣头青。”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自嘲,“追踪一个嫌疑人,没想到撞见了他第一次作案。他把车停在路边,正从面包车后备箱里,像丢垃圾一样,拖出一个……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绷紧。
      “那个人……还没死。被放了血,但还有一口气。”致南飞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离得不远,能看到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甚至……能看清他望向我的眼神。”
      “和你看过的那个眼神,大概很像。绝望,但又好像……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致南飞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天晚上空气里弥漫的铁锈味和汽油味。
      “我当时就僵住了。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个疯狂运转的电车难题——冲上去救人?那凶手立刻就会开车逃跑,再想抓到他难如登天!可如果去追凶手,那个受害者……他可能丧失了最后活下去的机会。”
      “就在我脑子一团乱的时候……那个受害者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朝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隔得不远,他声音太小了我实在听不见,但我看懂了。”
      “他让我……抓住凶手。”
      致南飞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里面是汹涌的、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他让我别管他!去抓住那个混蛋!我咬紧了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在那辆破面包车启动的瞬间,猛地扑上去,半个身子都挂在了后排座位旁边的车门上,我对着里面那个戴着帽子的杂种吼:‘警察!停车!’”
      “他慌了,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猛地窜上大马路!他一边开车,一边打开车门用脚狠狠地踹我,想把我踹下去!” 致南飞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侧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剧痛,“我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手!我脑子里只有那个受害者最后的口型,只有抓住他!”
      “可是……人怎么能跟车斗?”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湮灭的无力感,“几乎贴着栏杆开的车,再一点我就会被勾住猛的挂在栏杆上拖死。直到大十字路口,我实在支撑不住被他一脚狠狠踹下了车,整个人砸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就这么瘫在马路中间。”
      他停顿了好久,才继续补充。
      “后面一辆大货车,按着喇叭,灯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它是贴着我的身体刹住的。我躺在那里,听着凶手车子远去的引擎声,看着头顶那片黑得让人绝望的天空……”
      “恐惧,后怕,还有……那种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尖溜走、辜负了别人以生命为代价的嘱托的……耻辱和不甘……徘徊在我心头。我后背的衣服都破了皮肉火辣辣的疼。回去后我师父告诉我,我没有选错,但人确实是死了,无法改变的事情就是死亡。”
      归鹤鸣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流泪,忘记了自身的恐惧。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致南飞在听到他的故事后,没有一句责备。因为他们承受着同一道枷锁,来源于同一个恶魔。他的“没能听见”与致南飞的“没能抓住”,像镜子的两面,映照着同一种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痛楚。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冰冷压抑,反而有种奇异的、彼此交融的暖流在无声传递。
      致南飞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坚定,他看着归鹤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归鹤鸣,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曾被那个混蛋推向道德的悬崖,都背负着一条生命的重量。”
      “但现在不一样了”致南飞朝他笑了笑,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归鹤鸣,你把这件事写出来,就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它,不是懦弱而是勇敢。”
      “我们都是这个黑夜里终将升起的烈阳,照亮脚下的一片天地。你用你的笔警醒无知的世人,我用行动去挽救脆弱的生命。我们不该惧怕黑暗,而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活下去。任何不公与冤屈,都会得到正义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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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闲暇时候更新,是业余作者,还在上学,纯爱好发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