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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举手之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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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秋,归鹤鸣刚升入高一不久。陌生的环境以及尚未熟络的同学,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像个安静的影子。那天放学,原本答应来接他的姐姐临时被工作绊住,他只好独自回家。
学校位于市中心老城区,周边小巷纵横交错,白天还算热闹,入夜后却成了不少混混聚集之地。归鹤鸣胆子小,平日只敢在天亮时,挑最近的小道快步穿过。尽管如此心里也总惴惴不安,仿佛那些幽暗的角落里随时会冒出些“妖魔鬼怪”。
那时他戴的助听器,是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买的,质量本就一般,还格外耗电。那天放学走到一半,助听器便“嘀”的一声,电量耗尽自动关了机。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模糊的的寂静。
他有些沮丧地拍了拍那小设备,却无济于事。抬头看天,夕阳正急速西沉,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加快脚步钻进那条能节省二十分钟路程的小巷——这是他第一次在天色如此晚的时候走这条路。
失去了助听器的辅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视觉和残余的震动感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全部依靠。然而,天黑得比他想象的更快,几乎是一眨眼周遭便陷入了昏沉。
突然,身后亮起刺眼的白光,将他单薄的影子在粗糙的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惊惶回头,看见七八个骑着改装过、俗称“鬼火”的摩托车的青年,正不怀好意地用大灯晃他,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
他听不真切。但是难掩不安。
归鹤鸣下意识就想跑,可对方车速更快,瞬间便围了上来。其中一人猛地伸手,用力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迫使他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妈的!喊你让路听不见吗?装什么聋子?”那人凑得很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表情狰狞地吼着。
归鹤鸣通过口型和剧烈的表情变化,勉强理解了意思。他吓得脸色发白,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另一个混混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指着他耳朵喊:“嘿!还真是个听不见的!看看看,他戴着助听器呢!”
“唉?拿来给我们看看!”立刻有人起哄。
归鹤鸣徒劳地伸手去护,根本拦不住。那劣质的、花了他不少积蓄的助听器,被人粗暴地从他耳朵上扯了下来,在几只手中抛来抛去。他又怕又委屈,眼圈瞬间就红了,视线模糊地看着那些模糊晃动的、带着恶意的笑脸。
就在他们互相传看、说笑的时候,归鹤鸣咬牙瞅准一个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人一车,像只受惊的鸟,头也不回地朝一个方向扑腾飞去。
身后传来杂乱的叫骂声和发动机重新咆哮的震动,那几辆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地的“鬼火”被迅速扶正,怒气冲冲地追了上来。
归鹤鸣敢说,自己这辈子从没跑得这样快过。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只能凭借本能,一股脑地向前狂奔。身后的车灯如同野兽的眼睛,死死咬住他,穷追不舍。
最快的那辆甚至不超过去抓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抵在他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用车头拱着他、逼迫他不断奔跑,车上的人看着他狼狈逃窜的模样,发出大声的嘲笑。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力气正在飞速流逝。就在他几乎要脱力瘫软的时候,前方巷口隐约的光亮处,出现了一个正独自走着的身影。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最显眼的是,他肩上别着一枚学生会的徽章,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反射出一点令人心安的光芒。
这无异于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归鹤鸣不知道从哪里又挤出一丝力气,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朝着那个身影冲刺过去。
致南飞当时正戴着耳机,沉浸在音乐里,想着学生会的事务,猝不及防就被一个带着冲力和汗水气息的身体狠狠撞上。对方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幼兽,直直地扑进他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稳稳扶住了来人的腰——那腰肢纤细,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汗意。
撞进他怀里的人脸上毫无血色,满是惶恐与慌乱,校服凌乱,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喘息声又急又短,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而窒息。
“学长……求求你……救我……”
他扒在致南飞的胸前,用一种接近乞求的、破碎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微弱却带着极致的恐惧。
致南飞瞬间明白了。
他摘下耳机,目光越过怀中颤抖的肩膀,看向后面追上来的、那几个骑着“鬼火”、一脸不善的混混。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符合他“优等生”身份的锐利和压迫感。
“放慢呼吸” 他先是对怀里的归鹤鸣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然你会过度呼吸,更难受。”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向那几个混混,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还不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想……打一架?”
那几个混混显然认出了致南飞,他在这一带的名头很响——在家长老师眼里,他是品学兼优的市三好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考试成绩稳居市里前三,体育短跑甚至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水平。
在那些混混眼中,“致南飞”这三个字代表的可不是什么市三好学生,而是初中时一米七出头就能横扫战场的“无敌群战王”。他路见不平拔棍相助,曾经仅凭一根顺手抄来的铁棍,单挑七个自称“青龙帮”的小头目,那一战是他的辉耀时刻,奠定了他在周边年轻混混中“致哥”的地位,谁见了不忌惮三分?
所以当致南飞眼神冷下来问“打一架?”时,那些人只能悻悻退走,虽然嘴里喊着没趣,刚到手的玩物被更强大的猎食者带走,但他们真的没有想玩命的心思。
等怀里的归鹤鸣呼吸终于不再那么破碎急促,致南飞才松开了扶着他腰的手,看他额发汗湿狼狈,还顺手帮他向后理了理,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自然。
“怎么挨追的?”
归鹤鸣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耳朵听不清,又不得不靠近,只好低声解释:“我……挡到他们路了……”
“下次一个人走这条路小心点。”
“谢谢学长。”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长?”致南飞觉得这小学弟惊魂未定却努力回答的样子有点好玩,故意低下头逗他,“万一我是高一的呢?或者,万一我只是个营养过剩的初中生?”
归鹤鸣被问住了,他没细想过,那句“学长”几乎是脱口而出,或许只是因为对方比自己高大可靠,气质沉稳。
“好了,不逗你了。”致南飞见好就收,“走吧,送你回家。”
身边有了可靠的陪伴,归鹤鸣的胆子也大了一些,忍不住悄悄打量身旁的人。致南飞也正好看向他,在校服口袋里摸了摸,取出一颗用黄色糖纸包着的陈皮糖,摊在手心递过去:“吃吗?”
归鹤鸣看着那颗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酸酸甜甜的陈皮糖,驱散了些许口中的苦涩和恐惧。
“学长”他含着糖,声音却清晰,“你是高三的吗?”
致南飞轻轻挑眉:“怎么知道的?猜的?”
归鹤鸣指了指他书包上挂着的一个红色“金榜题名”福袋:“书包上,学校发给高三的。”
“哦,这个啊。”致南飞随手把那个小小的福袋挂件解了下来,放进归鹤鸣手心,“送你好了。”
“啊?”
“反正我也用不上,就图个寓意。”致南飞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意味,“下次再被人追,你就拿这个丢他,吓死他们。”
归鹤鸣低头,仔细端详着掌心的福袋,指尖小心地抚过边缘绣着的、细小的金色名字:致南飞。
“谢谢学长。”
致南飞笑了笑,停下脚步,用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居民楼:“到你家了,去吧。”
“学长,你回家也……小心。”
“好。”
归鹤鸣站在楼下,看着致南飞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地消失在拐角,心中思绪万千。他跑上楼,刚进家门,就听见父母在客厅里争吵。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立场去劝任何一方,只是沉默地溜到阳台,向下望去。正好看见致南飞走过小区花园,身影在拐角处最后一闪。
他真的好不一样。归鹤鸣想,温柔又强大。
“归鹤鸣,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姐姐归燕行坐在沙发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行为奇怪的弟弟。
“没什么……”他含糊地回答,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归燕行注意到了他紧握在手中、那个不属于他的红色福袋,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