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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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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整整一年里,归鹤鸣养成了一个习惯。
他经常有意无意地徘徊在高三的教学楼附近,一个个班级地悄悄张望、排查。终于,在一次全校月考的成绩排名红榜上,他找到了那个名字所在的班级:高三(一)班。
好厉害。
他看着那名字后面缀着的“理科,660分”,心里涌上一种混杂着崇拜与自卑的情绪。
他肯定会去一个很好的大学吧。
自己呢?自己能去吗?
他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在人群之外,看着致南飞一次又一次荣登红榜,看着他和同伴在走廊打闹嬉戏,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在阳光下尽情享受着他本该拥有的、灿烂耀眼的青春。
他很向往,那种明亮和自由。
听力障碍,配上那不合适的劣质助听器,让他读书学习比别人费劲数倍。庆幸的是,在语言表达和文学创作上,他拥有独特的天赋和敏锐度,这才能让他勉强跟上他人的步伐,甚至在某些方面悄然超越。
归鹤鸣是少数既精通手语又能进行口语交流的人,但他太不爱,或者说太不擅长与同伴交流,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只有当小组活动或班级有明确需要时,他才会短暂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高考前三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解放的氛围。高三生们开始整理物品,陆续离校。归鹤鸣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小卖部,买了当时最贵的一种瓶装饮料。他趁着午休无人,悄悄溜进高三(一)班教室,将饮料轻轻放在致南飞收拾得干净的书桌一角,留下一张写着祝福的字条。
致南飞后来回到了教室,看到了那瓶莫名出现的饮料。他拿起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但看到桌子旁边的白纸上写着对他的祝福,他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在那句“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旁边写下一行字,然后熟练地折成了一架纸飞机。他走到窗边,手臂一扬,那架纸飞机便乘着风,在空中转了几个漂亮的圈,最后轻轻落在了教学楼下的花坛里。
归鹤鸣躲在楼梯的拐角,心脏怦怦直跳。等到致南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飞快地跑下楼,冲到花坛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架纸飞机,像对待珍宝一样将它展开。
纸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谢谢。理想是浙省的警校。”
原来他想去的是警校啊…… 归鹤鸣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坚定起来。他把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重新叠好,攥在手心偷偷离开了。
我也要去浙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的家庭,并未给予他太多温暖。归父常常出远门,赚得不少却几乎不顾家,只是每个月定时给家人各发一个红包,而归鹤鸣的总是最少的那一份。归母对女儿归燕行明显更为亲近,对儿子则感情平淡,该尽的抚养义务一样不少,但超出必要范围的关爱和细节上的照顾,她常常“忽略”不管。
姐姐归燕行性格天生清冷,话少而理智,但对于归鹤鸣而言,她已经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肯搭理他、会回应他的人了。她为数不多的、不经意的关心,是维系着归鹤鸣与“亲人”二字的最后纽带。
而致南飞,是他灰白青春里,唯一闯入的、耀眼而温暖的光。
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却盖不过学校门口悬挂的巨大红色横幅带来的视觉冲击——恭喜致南飞同学以671分考上浙省警官学院!!!
归鹤鸣站在横幅下,仰头看着那个名字,脖颈拉出清瘦的弧线,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在热风中微微飘动的一行字,阳光有些刺眼。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已经有些旧了的“金榜题名”福袋,然后默默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教室。
为了能离那束光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必须更加努力。
他悄悄打听到那所警校的开学期,比他高二开学时间早了两周。家里无人过问他的去向,也无人阻拦。沉默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第一次独自踏上从北方前往南方的火车,心中揣着隐秘的期待与不安。
初到陌生的城市,他在一家简陋的民宿暂住。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循着地址找到了这所警察学院。气派的大门、肃穆的氛围让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望着。可角度有限,什么也看不到。他不甘心,绕着高高的围墙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无人监管的墙头。他笨拙地、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借着一旁茂密树木的遮掩,屏息望去——
操场上,是正在集队训练的新生。统一的作训服,挺拔的身姿,响亮的口号。而他几乎是在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致南飞并不是站在最前面最显眼的那个,也不是永远当最优秀的领导者,但归鹤鸣总能无比精准地从一群相似的身影中找到他。看着他跑步、训练,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归鹤鸣都觉得心脏被一种满足的情绪填满,兴奋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一周的假期太短,他不得不返回家乡,再次陷入长达一年的期盼。他时常摩挲着那个已经有些掉色的红色福袋,靠着这点微薄的慰藉,熬过了高三最后、也是最紧张的时光。
最后一个高中生涯的寒假,姐姐归燕行向家人提出想去浙省旅游,得到了父母的同意。归鹤鸣也想去,可他攒下的钱,几乎都花在了维修那个廉价购买的、状况不断的助听器上。导致他高一那个暑假看完致南飞后一直到高二的寒假都没有钱再去一次。
他反复犹豫、挣扎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地敲响了姐姐的房门。
“进。什么事?” 归燕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姐姐……我、我也想去。能不能……以后补钱给你?” 他声音越说越小。
“想去浙省玩什么?你不是自己去过了?” 归燕行抬眼看他。
归鹤鸣语塞,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低下头。归燕行看着他这副样子,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妥协了,挥挥手示意他离开:“后天早上八点,起不来不等你。”
“谢谢姐姐!” 他眼睛瞬间亮了。
归燕行看着他雀跃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弟弟啊……什么都藏不住。
去浙省的路上,归鹤鸣表现得异常“乖巧”。姐姐的行李他全扛,姐姐不爱吃的他默默吃掉,姐姐想做什么他都跟着帮忙打下手。但到地方后却对那些著名的景点毫无兴趣,每天清晨六点,他必定准时溜出酒店,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中午掐着饭点回来,下午又再次消失,直到傍晚才归。
归燕行觉得蹊跷,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个弟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于是在那个寒冷的清晨,她看到了令她愕然又恍然的一幕——她的弟弟,正动作熟练地爬上一处偏僻的墙头,躲在树后,目光炽热地望向远处。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专注神情,她很少在总是安静内敛的弟弟脸上看到。
警校?这小子想当警察?
等到上午十点,归鹤鸣才依依不舍地从墙头爬下来,一转身就撞上了抱臂等在那里的姐姐,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你怎么……”
“你千辛万苦跑来,就为了看这个?” 归燕行指了指围墙里面。
归鹤鸣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你想当警察?”
他摇头。
“那就是在看人。” 归燕行的语气笃定,“谁?”
归鹤鸣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燕行瞬间明白了。
她没有阻止,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归鹤鸣不说,那一定是因为对象不方便出口,或者他只是在卑微地暗恋。而事实是,两者皆有。
归燕行沉默地转身往回走,归鹤鸣因为她的默许而松了口气,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像只被赦免的小动物,乖乖跟在她身后。
也是在后来归鹤鸣才真正明白,自己这种持续关注、小心翼翼靠近的行为,原来叫做“暗恋”。
高考出成绩那天,归父难得回了家。一向对他关注不多的归母,也罕见地炖了一锅汤,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
归鹤鸣不明所以,甚至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考得不错,终于得到了父母的认可。
饭桌上,归母低垂着眼眉,将炖锅里唯一的鸡腿捞起来,默默放到他碗里。归父盘着手里的串珠,时不时瞄一眼妻子,确认了几次,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考了多少分?打算去哪读?”
“679,浙大” 归鹤鸣老实回答。
“不差,学校挺好。” 归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归鹤鸣面前,“这里是十万,是你未来的生活费和学费。你也是成年人了,该独立了,和你姐姐一样。但她读的是本地大学,可以随时回家。你既然选择去外面,我们……也就帮不上什么了。”
话语平静,像是在交代陌生人,但是归鹤鸣依然开心,因为可以离致南飞更近一点。
他收拾好行李,第三次,也是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南方的旅程。那十万元,成了他在这个陌生城市读书、考研、直至落地生根的全部依靠。他像一叶孤舟,在茫茫人海中漂泊,奋力划向那座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灯塔。
他在致南飞所在的刑警大队附近租了房子。生活渐渐稳定,写作成了他的职业和寄托。偶尔,他能在街上远远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甚至有过几次擦肩而过。对方从未认出他,但他已觉得满足。
就这样,也挺好。
他常常这样告诉自己,能将那份汹涌的暗恋平息成安静的守望,已是命运对他额外的眷顾。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血腥的犯罪现场,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上,并被抓住手腕。
平静的日子被彻底打破。
他好像……不小心撞上灯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