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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灯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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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阴沉的冬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一丝风都吝啬给予。归鹤鸣抱着愈发圆润的煎饼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猫咪深色的毛发——入冬后,煎饼的毛色越来越黑,快变成只小黑猫了。
他喃喃自语:“今天天气一点也不好。”
像是在抱怨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
致南飞已经连续忙了许久,天不亮就出门,夜半才归家,归鹤鸣只有在深夜半梦半醒间,才能模糊地感受到自己被揽入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可不等汲取更多温度,身后往往就又空了。连送去警局的饭,也常常是等他离开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那天下午,他照例去送饭,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从只言片语中,他意识到又发生了一起恶劣的凶杀案。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致南飞眉头紧锁,穿梭在忙碌的警员之间。
“鹤鸣,你先回去吧,这里氛围不好。” 致南飞终于抽空过来,快速扒了几口已经微凉的饭菜,对他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你记得把汤喝了,别太累。” 归鹤鸣轻声叮嘱,心里沉甸甸的。
“好。”
他起身离开,前脚刚踏出警局大门,后脚就听到里面警铃大作,对讲机里传来紧急调度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看着致南飞跃上车。紧接着,一辆辆警车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呼啸着冲出院子,融入阴沉的天色里。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当晚,致南飞没有回家。
深夜时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对方自称是致南飞的队员,语气尽量平稳:“归先生对吗?致队受伤了,在市一医院,他想见你。”
归鹤鸣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瞬,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他出什么事了?”
“擦伤,没有生命危险,您别着急,注意安全。”
“好。”
他挂断电话,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简单地收拾了洗漱用品和一件厚外套便出了门。导航指向市一医院,夜晚的道路空旷,却显得格外漫长。在医院里,他看见几个正在走廊里包扎伤口的警员,询问后,才找到了那间病房。
推开房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致南飞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精神尚可,甚至脸上还带着那副惯有的、有点混不吝的表情,只是额角多了一张醒目的创可贴。
“鹤鸣,你来啦。” 他笑着打招呼,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归鹤鸣不想回答,沉默地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用目光无声地询问,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压抑着的火气。
“真没事儿” 致南飞坐直了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信,“一块肉没掉,一个洞没多。就是摔了几跤,上面非得让我躺一天观察观察。”
“撒谎。” 归鹤鸣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他心里却又气又急。他忽然站起身,伸手就去掀致南飞的病号服。
致南飞不知是伤后无力反抗,还是根本就没想拦他,任由他将衣服撩起。映入归鹤鸣眼帘的,是整个后背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有些地方颜色深得发黑,是瘀血,更有几处严重的,破了皮,露出鲜红的嫩肉。
归鹤鸣的呼吸一滞。
致南飞还在试图轻描淡写:“看着吓人而已,这么严重的……喷点云南白药就差不多了。没事,真的。”
对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别开脸,不想让致南飞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是后怕是心疼,也是对他不爱惜身体的愤怒。
见他这样,致南飞心里顿时慌了。他知道再插科打诨下去,这人真能气得转身就走,然后好几天不理他。或者接下来几天就都吃不到那么香的饭了。他急忙伸手,准确地抓住了归鹤鸣微凉的手腕,声音放软,带着明显的哄劝:
“坐这儿,先坐噢。别站着,我给你讲经过,好不好?保证不逗你了。” 他轻轻晃了晃归鹤鸣的手,“不生气了,好不好?”
把人哄着重新坐下,致南飞便斟酌着语句,尽量简化了过程:“人质被藏在郊区,我们制服劫匪的时候,他们有人按了自制的炸药按钮。好在那些家伙手艺太差,按钮卡了几分钟,我们动作快,才在爆炸前把人带出来。但威力还是不小,我护着人质的时候,被冲击波掀飞,后背着了地。”
他省略了砖石砸落、气浪翻滚的惊险细节。
“为什么没有防爆措施?” 归鹤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知道有风险,但没想到是那种土制玩意儿,而且情况紧急……” 致南飞顿了顿。
“那你的防弹衣呢?” 归鹤鸣追问,“如果炸弹是即时的怎么办?”
“穿着呢,但也防不住所有冲击啊,我的鹤鸣。” 致南飞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依旧紧绷的手背,“我活得好好的,没有故意瞒着你,也没有故意受伤。”
归鹤鸣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见他态度软化,致南飞才松口气。
归鹤鸣默默打开带来的包,从里面拿出一盒洗干净的青提,一颗一颗,沉默地喂到致南飞嘴边。他本来是不想喂的,想让这个不听话的家伙自己动手,可致南飞偏偏“哎呦”两声,皱着脸说抬手牵扯到后背肌肉疼。归鹤鸣明知道他多半是装的,却还是败下阵来,只能认命地继续投喂。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病房里,一个喂,一个吃,窗外是沉沉的夜,耳边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医患脚步声和低语声。
忽然,致南飞咽下口中的青提,低声唤道:“归鹤鸣。”
“干嘛……” 归鹤鸣还没完全消气,声音闷闷的。
“你过来一点” 致南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柔和,“我跟你说个事儿。”
归鹤鸣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致南飞看着近在咫尺的、还带着担忧和些许委屈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珍重,轻轻问道:
“原来,你那么在意我啊?”
归鹤鸣的大脑在那温软微凉的触感贴上嘴唇时,彻底宕机,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静止,只剩下唇上那转瞬即逝却又无比清晰的触感。
还没等他那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致南飞已经松开了扶住他后颈的手,仿佛刚才那个大胆的举动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然而,脸颊和耳朵上轰然炸开的滚烫热意,以及唇瓣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都在疯狂地昭示着——那是真的!
归鹤鸣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脖子都红透了。他几乎不敢再看致南飞那双带着笑意和某种深意的眼睛,慌乱地挣脱了那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手掌,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狼狈地冲进了病房附带的独立卫生间,然后“咔”一声,用力关上了门,将自己反锁在里面。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归鹤鸣才敢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为什么亲我?
他喜欢我吗?
为什么?怎么会?什么时候?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他混乱的大脑中沸腾翻涌。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身体却清晰地记住了那一刻的感觉——他的嘴唇是微凉的,扶住自己后颈的手掌却是温暖的,还有那靠近时无比熟悉还带着点消毒水的气息……
……好像,还想再有。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羞得想把自己埋进洗手池里。
门外,致南飞在归鹤鸣跑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抽了几口冷气——刚才动作太猛,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处,一阵钝痛袭来。但这点疼痛,很快就被唇上残留的、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所带来的悸动覆盖。
他靠在床头,回味着方才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餍足而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
嗯,被炸弹炸这么一下,好像……也不亏。
软软的。
五分钟过去了,卫生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致南飞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个小笨蛋此刻正顶着张红透的脸,脑子里进行着怎样激烈纷争。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
“鹤鸣” 他的声音带着诱哄般的温柔,“在里面干什么呢?”
里面鸦雀无声。
“不回答?” 致南飞挑了挑眉,故意使坏,“再不出来,我可要以为你在里面自我安慰了”
这话果然有效。
“没有!” 里面立刻传来一声反驳,声音比平时响亮急促不少,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快要羞愤自燃了。
致南飞低低地笑了起来,见好就收:“好好,没有。那出来吧,别闷在里面,嗯?”
又磨蹭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才被轻轻打开一条缝。归鹤鸣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只有耳尖还顽强地泛着粉色,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致南飞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朝他伸出手,语气放得更加柔和:
“不逗你了。天还没完全亮,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归鹤鸣看着他不太好的脸色和带着期盼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和羞赧都败给了心疼。他还是心软地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几乎是紧贴着床沿,面朝窗户把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存在感。
他刚躺下,身后那个温暖的身躯就贴了上来,一条手臂熟稔而坚定地环过他的腰,将他往后一带,圈进了一个紧密的怀抱里。
归鹤鸣身体一僵,想挣脱。
“别动” 身后传来致南飞带着点闷哼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动了……我后背疼。”
归鹤鸣不敢再动了。
明知这家伙多半是故意的,可涉及到他的伤势,归鹤鸣一点风险都不敢冒。他只能僵硬地侧躺着,面对着冰冷的窗户,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放在烤架上的鱼,每一寸感官都清晰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呼吸,以及那环绕着他的、不容忽视的手臂力量。
致南飞心满意足地将人圈在怀里,他克制着内心想要更进一步亲近的冲动,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从僵硬到逐渐放松,最终传来平稳呼吸声的过程。
后背的伤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满足感将他包裹。
好险,差点在这里硬了。
而被他圈在怀里的归鹤鸣,在最初的紧张过后,听着身后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映在依旧泛着微红的耳廓上。他悄悄地将手覆在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大手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好像……这样也不错。
他闭上眼,在一片混乱又甜蜜的心绪中,也渐渐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