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归鹤，南飞 ...
-
也正因为归鹤鸣精心调配的一日三餐，致南飞那多年的老胃病肉眼可见地好转，胃药的消耗大大减少，这笔开销倒是省下了不少。至于煎饼……嗯，为了主人的幸福（和钱包），少吃几口顶级猫粮，稍微“牺牲”一下，想必它也是愿意的……吧？
“鹤鸣，我们回家。” 致南飞牵起归鹤鸣的手，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领着他往医院外走去。
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的力道，让归鹤鸣心里踏实又有些飘飘然。他忍不住侧头好奇的问：“致南飞，医生刚才……具体说什么了？”
致南飞面不改色，继续他善意的谎言：“就说让你这几天先别戴旧的助听器，让耳朵好好休息一下。”
“那……为什么不让我看那些介绍？” 归鹤鸣还记得那只盖住自己眼睛的手，他总觉得，不只是休息耳朵那么简单。
“那些都是给家属看的注意事项，字又多又小，看着累眼睛。” 致南飞理由充分，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为他着想。
归鹤鸣不是三岁小孩，他当然能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但他更能感受到，致南飞没有恶意，那神态举止更像是在偷偷筹备一个不想让他提前知道的惊喜。他不想打破这份用心，于是选择了默默配合，不再追问。
“那……我这几天不戴助听器，跟你打手语，你能看懂吗？” 他换了个话题，带着点试探。
致南飞握紧了他的手，毫不犹豫：“我可以学，你教我吧。”
“好啊。” 归鹤鸣的眼睛弯了起来。
也正是在归鹤鸣不戴助听器的这几天，致南飞才更真切地体会到，听障人群的其他感官是多么敏锐。归鹤鸣的视力似乎更好，能注意到更细微的变化；嗅觉和味觉也很突出，能分辨出食物里更层次的滋味；而触觉……尤其是触觉，变得格外敏感。
手语作为一种全新的语言，学习起来确实有一定难度，需要记住每一个词汇对应的特定手势。归鹤鸣打起手语来速度极快，比电视新闻里的手语翻译还要迅捷精准。
致南飞从最基础的部分学起——他们各自的名字、数字、常用的家具名称。他本身底子就好，曾是学霸，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在线，掌握基础并不算太难。
在学习间隙，致南飞对照着手语书，用手势慢吞吞地、一个词一个词地组合出他的问题：[你——以前——的——助听器——谁——买？]
归鹤鸣耐心地看着他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手势，也放慢了自己的动作，清晰地回应：[第一个是妈妈。第二个是姐姐。后面都是我自己。]
[你——为什么——不——当——律师？] 致南飞继续用手语问，[你——手语——交流——都会——可以——帮——别人。]
[太忙，也不喜欢当律师。] 归鹤鸣的回答简单直接。
致南飞还想再问些什么，低头去翻书找合适的词汇。归鹤鸣却已经拿着医生开的活血化瘀的药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身后。动作熟练地掀开他后背的衣服，将微凉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精准地按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用力揉按起来。
“嘶——哈——” 致南飞猝不及防，疼得直抽冷气，手上翻书的动作都停了。
归鹤鸣手下不停，任由他喊疼，依旧坚持着将药油揉匀揉透，力道均匀。早中晚各一次，才第二天，那些骇人的青紫就已经消退了一半，不知道该夸药效强劲，还是某人体质确实恢复力惊人。
揉完药，归鹤鸣去洗手。致南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用他正常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对了，那天我和医生聊天的时候，他夸你名字很好听。”
归鹤鸣擦手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点回忆的神情：“真的吗？但是……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这个名字。”
“为什么？” 致南飞忍不住问，声音放得轻柔。
归鹤鸣想了想该如何表达，那些并不愉快的童年记忆碎片涌现出来：
“给一个……听力有障碍的人，起名叫‘鹤鸣’，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很不理解父母的用意，只觉得他们一点也不会起名字。别人也总笑话我，说是‘哑巴鹤’，不会叫……”
他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致南飞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密而绵长的疼。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伸出手，将眼前这个似乎又缩回童年阴影里的人，坚定地拥进了怀中。
归鹤鸣感觉到对方怀抱的温暖和安慰的意图，心里一酸，又贪恋这份温暖，便悄悄地、顺从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致南飞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觉得很好听。”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说道：“你的父母，或许真的很爱你。有个成语，叫‘鹤鸣九皋’。意思是，即便是身处遥远沼泽、泥泞之地的鹤，也一样可以发出清越高亢的鸣叫，声震四野，最终展翅高飞，冲向天空。”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的名字，或许就是他们对你的期望。他们希望你，即使身处困境，也能有自己的声音和光芒。” 致南飞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珍重。
“更何况……你是‘归鹤’。是无论飞多远，终要归家的小鹤。”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解读过他的名字。那些伴随他成长的嘲弄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番温柔而有力的话语轻轻击碎。归鹤鸣愣在致南飞的怀里，很久都没有动弹。
原来……自己的名字，真的有被父母认真赋予过意义。原来这寓意，可以这么……温暖，这么励志。
他抬起手臂回抱住了致南飞，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眶有些发热，心里那片关于名字的荒芜之地，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温暖的泉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致南飞轻描淡写地，用一个古老的诗句，抹去了归鹤鸣名字中自带的讽刺意味。“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他告诉归鹤鸣，你的名字不是嘲弄，而是一个预言：即便身处幽深的沼泽，你的声音也终将响彻云霄，被世界听见。
听到致南飞对自己名字那般温柔而深刻的解读，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和好奇，轻声反问：
“那你的呢？‘致南飞’……又是什么意思？”
致南飞看着他被水光洗过格外清亮的眼睛，笑起来，卖起关子：“我的？你猜猜看。”
他边说边坏心眼地将微凉的手，悄悄探入了归鹤鸣后背的衣服里，介于柔软的底衣和宽松的卫衣之间，指尖轻轻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凉……你好凉，手收走……” 归鹤鸣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致南飞圈在怀里的姿势困住，动弹不得。
致南飞低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无赖地讨价还价：“猜了就收。”
归鹤鸣面对这个完全被掌控的姿势，逃无可逃，只好红着耳朵努力思考起来，试探着说：“是……‘飞向南方’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 致南飞见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再卖关子，语气平和地讲述起来，那只作怪的手倒是守信地收了回来，转而揽住他的腰，将人更稳固地圈在身前。
“我家以前一直在北方的村里，条件不算好。我读书的时候，家里在学校边上租了个小房子。放假了，我就得回去帮家里干活。”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家里就我一个独子，父母没什么大文化，就盼着我能有出息，离开那片土地，去南方闯一闯，找更好的生活，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困在村里。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简单的愿望，朴素的寄托，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个北方普通家庭最朴素的突围愿望。致南飞的成长，就是一部不断“向南飞”的奋斗史。他像一只候鸟，凭借自己的力量，飞出了贫寒，在温暖的南方扎根。这个名字是他的行动纲领，是他前半生的写照。
归鹤鸣安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个少年在田埂与课桌之间奔波的身影。他抬起头，看着致南飞如今坚毅沉稳的侧脸，轻声而肯定地说：“你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如此出色。
致南飞低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里面漾开温柔而深邃的波光。他轻轻“嗯”了一声，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来南方……碰到你了。”
归鹤鸣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其实……是我一直追随你的呀。
但他没有说出口。
致南飞看着他的笑颜，看着他微启的唇瓣，眼神暗了暗。他低下头，试探着缓缓靠近。
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织在一起，比上一次更多了几分熟稔和默契。归鹤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闪，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致南飞的唇如愿地再次贴上了他的。这一次，不再是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是一个温柔至极、带着珍视和确认的触碰。
“奖励。”
归鹤鸣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