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莽撞 ...
-
一个星期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归鹤鸣在床上辗转反侧，案件没有进展，致南飞的身影却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那种渴望见到他的心情，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暗恋者对暗恋对象的执着永远难以表述。
他明知不该，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家门。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走到能够望见市局大门的那条街，躲在街角一株繁茂的香樟树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没多久，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致南飞似乎有些疲惫，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着。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仅仅是这样远远看着，归鹤鸣就觉得一直空落落的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带着酸涩的暖意。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侧的危险。
“让一让！让一让！超时了！” 一个焦急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电瓶车铃声猛地从旁边窜出。
归鹤鸣沉浸在眼前画面里，等他凭借眼角余光察觉到阴影逼近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面撞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被撞飞半米多远，狠狠地摔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那个外卖员只是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对不起我真没看见！”
拧着电门就想继续赶路。
“你敢走一个试试？！”
一声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呵斥，瞬间钉住了外卖员的动作。
致南飞几步就跨了过来，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摔倒在地、疼得蜷缩起来的归鹤鸣，眉头拧紧，随即目光扫向想要逃逸的外卖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撞了人就想跑？”
说完他蹲下身，小心地扶住归鹤鸣的肩膀。
“摔哪儿了？能动吗？”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目光快速检查着归鹤鸣的状况。
归鹤鸣疼得说不出话，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半是疼，一半是巨大的窘迫。他怎么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最想见的人面前？
而比身体疼痛更让他难堪的是，他那个旧帆布书包在撞击时被车把勾住，扯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钥匙、钱包、几支笔、一个用于紧急沟通的小本子，以及……
一个颜色已经泛白、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被保存得完好的红色福袋。
那福袋混在杂乱的物品中，安静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却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痛了致南飞的眼睛。
他的动作无意识停顿，那个福袋他太熟悉了。粗糙的布料，简单的抽绳，右下角用已经褪色的金线绣着三个小字。
那是十年前那个混乱的黄昏后，他送给一个惊慌失措的学弟的随手礼物。但他早已忘了这件事，忘了那个甚至没看清脸的学弟。
可十年后，这个早已被时光褪色的福袋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带着命运般嘲讽又怜惜的力道，重新砸回了他的眼前。
落在归鹤鸣散落的物品里。
落在被他亲手扶着的这个温和又固执的作家身边。
致南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福袋上，仿佛要将它烧穿一个洞。他扶着归鹤鸣的手忘了松开，也忘了继续询问伤势。周遭的一切声音，外卖员慌张的解释，远处车辆的鸣笛，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
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陈旧的福袋，和归鹤鸣因疼痛与窘迫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就在几乎要控制不住询问的冲动时，归鹤鸣动了。
他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甚至顾不上手肘的擦伤，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急切，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福袋抓回手里，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什么不容窥视的珍宝，又怕慢了一秒就会被夺走。他飞快地将福袋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确保它被安全地藏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慌乱地去观察致南飞的表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忐忑，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致南飞将他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问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归鹤鸣的反应说明了一切——这个福袋对他意义重大，而他不希望，或者说害怕被自己发现这意义。
为什么？
无数念头掠过脑中，但现在点破，除了吓跑他或者让彼此陷入更复杂的境地，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在那极短的一瞬，致南飞脸上外露的震惊与探究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他极其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因为走神。他弯下腰，默不作声地开始帮归鹤鸣捡拾散落的其他物品——钥匙、钱包、那本边缘有些卷角的便签本。
“看看东西少没少。” 他将收拢的物品递过去，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归鹤鸣仔细观察着他的侧脸，见对方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福袋，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庆幸与失落的复杂情绪。他接过东西，低声道：“……谢谢。”
这时，被致南飞气场震慑住的外卖员终于敢上前，连声道歉并赔了一笔还算合理的医药费。致南飞没再多说，挥挥手让人走了。若不是他阻拦人家离开，这个家伙恐怕就默默说一声没关系，然后放人家离开，自己回家可怜巴巴的舔伤。
“能走吗？” 他看向归鹤鸣，目光落在他明显擦伤渗血的手肘和膝盖上。
归鹤鸣试着动了动，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还是强撑着点头：“……可以。”
致南飞没理会他的逞强，直接伸手扶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力道沉稳：“附近有个诊所，先去处理一下。”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归鹤鸣几乎是被他半扶着带去了诊所。清创、消毒、上药，整个过程归鹤鸣都咬着牙没吭声，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疼痛。致南飞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诊所白色的灯光下，他看着归鹤鸣低垂的、因为忍痛而沁出细密汗珠的脖颈，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从诊所出来，天色已经暗透。街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谢谢您” 归鹤鸣站在诊所门口，声音很轻，“今天……又给您添麻烦了。”
致南飞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忽然开口：“吃饭了吗？”
“啊？” 归鹤鸣一愣，下意识摇头。
“我也没吃。” 致南飞说得理所当然，他看了一眼归鹤鸣，“附近有不少店看着还不错，就当……你用他刚才赔的钱请客，压压惊。”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归鹤鸣的意料。和他……一起吃饭？单独？他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红着耳根，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垂下眼睫，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激动，小声补充道：“应该的……是我该谢谢你。”
于是，他便跟着致南飞，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片温暖的、让他充满期待的灯火，心里想着被撞这一下换来和喜欢的人吃饭也不亏。
这个不争气的人诶……写作的时候多聪明，这种情况下就多迟钝呆傻。
夜市灯火通明，吆喝声此起彼伏，灯光照映两人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来到一家烧烤店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入门时正好空出来一桌，不然不知道还要排队多久。致南飞很久没有来这样的环境吃饭了，刑警实在太忙，连下楼完整的吃完一碗面都是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