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松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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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带着江水的微潮气息拂面，吹散了烧烤的烟火气。两人并肩走在沿江的人行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
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宁静。致南飞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掠过江面上闪烁的霓虹倒影，落在了远处那座横跨两岸的钢铁大桥上。飞驰的车灯在桥面上划出一道道流光，像永不停歇的生命线。
这景象莫名触动了他脑海中的某个开关。他放缓脚步，借着身旁路灯昏黄而柔和的光线，侧头看向身旁安静走着的归鹤鸣。光影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温顺。
“你现在……写多少本书了？” 致南飞开口。
归鹤鸣脚步微顿，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默然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如实回答：“三本中篇。第四本……还在写。”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致南飞继续往前走，状似随意地追问，目光却留意着对方的每一丝反应：“有粉丝吗？”
提到这个，归鹤鸣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腼腆：“有啊。”
“有一个人，好像特别关注我的小说。我的每章更新，他都会评论打赏。”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江面的黑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的珍重，“其实我觉得这样也还不错。有一种……受到关注和欣赏的感觉。”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仿佛在梳理内心的思绪。小说作者大多都这样，当作品受到赞扬与认同时，会产生一种“我的思想与价值观得到了认可，我找到了同类”的骄傲与自豪。更何况……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作家
致南飞双手插在兜里，安静地听着。昏黄的光线下，他眼中含着清晰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柔和了他平时过于硬朗的轮廓。他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和：
“那你愿意和我讲讲你的小说设定吗？我很喜欢看小说。”
归鹤鸣耳根微热，下意识地否定：“很幼稚的。”
“没事” 致南飞从善如流，嘴角的弧度加大，“适合我，我今年正好八岁。”
这明显的玩笑话，让归鹤鸣猝不及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笼罩在他周身的那层拘谨薄膜，似乎在这一笑中裂开了缝隙。他低头酝酿了一会儿，打了几遍腹稿才缓缓开口，从最初的世界观构想，讲到主角的困境，再到他埋设的伏笔。
令他惊讶的是，致南飞听得极其认真。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不理解，反而总能在他停顿的间隙，恰到好处地提出问题，或者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些天马行空想法背后的逻辑内核，并给出简短却切中要害的回应。
一种“伯牙遇见钟子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窜遍归鹤鸣的四肢百骸。
他黯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坠入了星辰，越说越兴奋，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手势也多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在沙漠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片能理解他所有呓语的绿洲。
致南飞边听边恰到好处地回应，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和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这个学弟，果然是缺交流。平时总闷闷的，像蒙尘的明珠，一旦找到能听懂他语言的人，一开口就兴奋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享受归鹤鸣的这份激动。一路走一路畅聊，夜晚的街道成了他们思想碰撞的秘密花园。
可惜，路短话长。仿佛只是一转眼，归鹤鸣租住的单元楼已然在望。
“晚上别通宵，好好睡觉。” 致南飞在单元门门口停下，嘱咐道。
“您也是。”
“我家就在你家往前一个路口” 致南飞指了指方向，语气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调侃，“有事打我电话。毕竟住在‘危房旁边’。”
“我会小心的。” 归鹤鸣认真应道。
致南飞看着他这小身板，还是不太放心，又凑上前补充了一句：“晚上锁好门，有动静别怕。凶手目前看不会无差别乱来，但……实在不行，你就去窗边大声喊我名字。”
这近乎直白的保护欲，让归鹤鸣心动，又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轻轻推开他一点点：“我真的没关系，学长。我会报警的。”
“行。” 致南飞终于不再多说，抬手拍了拍他的小臂，动作自然，“晚安，以及……我只比你大两岁，不用带‘您’，显老”
“嗯！那……学长，晚安”
“好，晚安。”
看着致南飞转身走入夜色，背影挺拔而可靠，直到消失在路口转角，归鹤鸣才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其实，说不怕是假的。正常人家旁边死了一户，凶手还逍遥法外，怎么可能不怕。案发至今一周，他每次路过那条安静的走廊，都忍不住会加快步伐，后背发凉。
回到家，他反手就将门锁牢牢扣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又费力地将客厅一个不算太重的矮柜慢慢推过去，抵在门后。
前饼被他这动静惊醒，从猫窝里探出头，不解地“喵喵”叫着。
归鹤鸣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咪温暖柔软的小脑袋，寻求着一点现实的慰藉。冰凉的指尖陷入蓬松的毛发里，那颗因为夜晚的惊喜交谈、也因为潜在危险而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致南飞看着归鹤鸣安全地走进了电梯，才转身走向对面自己住的小区。
现场勘察完后警戒线也已经撤去，大家似乎又恢复平静。
很近，近到站在自家阳台，或许都能望见对方窗口的灯火。
他用钥匙拧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将一室冷清照得无所遁形。随手将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陶瓷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比疲惫更先抵达的，是胃部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他脸色白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长期饮食不规律、加班熬夜熬出来的老毛病，总是在他最放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跳出来提醒他这具身体并非铁打。
不得已弯下腰，手撑着鞋柜边缘缓了几秒才直起身，熟练地打开柜子上层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精准地摸出一板胃药。他甚至不需要喝水，直接干咽了两片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药效发作，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低语：
“今晚吃得有点多……”
又是烧烤，又是炒面，最后还尝了那口冰凉的草莓冰淇淋，对了他这脆弱的胃来说，确实是场不小的负担。
当绞痛感在药力作用下稍稍缓解，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却开始悄然占据他的感官。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记忆里的回甘。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今晚的片段——归鹤鸣小口咬着羊肉串时专注的样子，他被辣到悄悄吐舌头时迅速喝水的仓促，他递过勺子时连指尖都泛着紧张的红晕，他低头舔冰淇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声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嗯……”
生怕惊动自己的小心翼翼。
致南飞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一种陌生又柔软的的情绪，像温水流过心田，冲淡了胃部的不适和长久以来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隐痛的胃部，眼神却落在窗外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笨蛋。”
怎么会有人，把暗恋藏得那么深，又表现得那么明显？
可偏偏就是这份笨拙，像一根极其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着他心上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让他明知会胃痛，也不后悔今晚那顿过于杂乱的晚餐，不后悔那一口为了逗人才吃下的冰淇淋。
药效渐渐上来，胃里的绞痛感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泛的暖意。致南飞起身脱掉外套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那个捧着草莓冰淇淋、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影子。
今夜，注定有些人的胃不太平，而有些人的心，也同样难以安宁。
归鹤鸣回到卧室，羞耻感席卷大脑，手臂的疼痛都变得不值一提，他缓缓躺下，捂着脸。太丢脸了……怎么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又摔跤又手抖，对方多问问自己就跟倒豆子一样全坦白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可偏偏今夜如此笨拙，比刚开窍的学生还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松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