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时宇闷头冲回家,自行车蹬得飞快,耳边呼啸的风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难受。
一下午的课他都没听进去,老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眼前总晃过秦曜肩上那道刺眼的紫痕,还有他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深不见底的黑眼睛。
那句“我心里有数”像复读机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每循环一次,心口那股酸涩的闷气就胀大一分。
放学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走,刻意忽略了身后那道可能投来的视线。平时他们总是一起去车棚的。
到家时,厨房里传来熟悉的油锅滋啦声和浓郁的酸甜香气。时宇爸爸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回头看见儿子耷拉着脑袋换鞋,脸上那点强撑的劲儿早没了,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烦闷和低落。
“哟,我大儿子回来了?”时宇爸爸挑了挑眉,关了火,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肉片捞出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宇也有愁事儿了?来来来,跟老爸说说,哪个题不会了,还是打球输了?”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
时宇妈妈从里屋出来,她面容温婉,看到儿子这样,柔声问:“小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时宇闷声应了一句,把书包扔沙发上,自己也陷了进去。他不想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他爸,他因为秦曜替一个“不是女朋友”的女生挡棍子还说自己“有数”而气得要爆炸?这听起来……更莫名其妙了。
时宇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兴趣。
时宇这孩子长的像妈妈,精致漂亮的男孩子,看他那张脸,秀气又漂亮,谁见了不觉得该是个敏感细致、七窍玲珑心的主儿?
谁想,他这性格却实打实随了爸爸,从小到大,摔了磕了,跟小朋友闹矛盾了,从来都是当时嚷嚷得响,转头就忘,心有一丈粗。难得竟有心事。
时宇爸爸也没追着问,只是笑道:“行,不说拉倒。爸今天下班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锅包肉,刚出锅,脆着呢。吃了好吃的,啥烦心事都得靠边站。”说着,他把一大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锅包肉端上桌,又麻利地炒了个青菜,做了个汤。
饭菜上桌,暖黄的灯光下,家的温馨气息慢慢包裹上来。时宇看着桌上那盘熟悉的锅包肉,小时候每次不开心或者考好了,爸爸都会做这道菜哄他开心、给他庆祝。外酥里嫩的肉片,裹着酸甜适中的芡汁,是他记忆里最踏实、最快乐的味道之一。
他默默吃着饭,听着爸妈聊些家常,偶尔应两声。爸爸讲了个单位里的趣事,逗得妈妈直笑,也勉强扯了扯时宇的嘴角。但他明显心不在焉,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时宇爸爸看在眼里,给儿子又夹了一大块锅包肉:“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同学闹别扭了?”
时宇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含糊地说:“……也不算闹别扭。”就是心里堵得慌。
“朋友之间,有点摩擦正常。”妈妈轻声说,“要是真在乎,总得说开了才行。生闷气解决不了问题。”
是啊,在乎。时宇被这个词轻轻刺了一下。他就是太在乎了,在乎到看见秦曜受伤就慌,听到他那种不在乎的解释就火大,看到他沉默就委屈。
可是,他凭什么这么在乎呢?秦曜又没要求他在乎。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零星亮起。时宇心里那阵激烈的奔跑带来的虚脱感早已过去,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更绵长的疲惫和混乱。锅包肉的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但心口的涩意却顽固地不肯散去。他知道自己下午的爆发和逃跑有点过头,有点丢人,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有数”,他只想有个人能把他心里这团乱麻扯清楚,或者,干脆让他忘了今天下午的一切。
脑子里一会儿是秦曜苍白的脸和肩上的伤,一会儿是他沉默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楚稚、张稚、李稚”……最后,定格在巷口斜阳下,两人被拉长、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上。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忍不住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我,这一晚上秦曜竟然一个消息都没有,他已经生气的这么明显了,他竟然静悄悄的,时宇顿时更郁闷了。
实在睡不着,实在忍不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
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不行,今天必须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时宇跑下楼,夜风穿过楼宇间,带着水泥地白日积蓄的热气,吹在脸上黏腻又焦躁。
他站在那栋熟悉的单元楼下,望了望秦曜家的窗户,窗户黑着,只有隔壁邻居家透出一点电视机的蓝光。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飞快地打字:【下楼。】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干巴巴的两个字,带着他未消的火气和一路奔波的急切。
发送。
几乎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简短的回复:【嗯。】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曜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他换了件宽松的黑色短袖,衬得脸色在路灯下依然有些苍白。
左肩的轮廓看不太出异样,但时宇几乎能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那片狰狞的淤青。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时谁都没先开口。小区里晚归的人三三两两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夏夜的虫鸣在绿化带里聒噪,反而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更加滞重。
“我们……散个步吧。”秦曜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高,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
时宇没吭声,算是默认,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小区,沿着行人稀疏的街道慢慢走着。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偶尔重叠,又迅速分开。
沉默像一张湿透的牛皮,紧紧裹着时宇,让他刚才那股冲过来的劲头有点无处着落。他憋着一肚子话,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质问。难道直接吼“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吗?听起来简直像……
“我没有把你排除在外。” 秦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时宇混乱的心湖。
时宇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秦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模糊的夜色里,继续说:“今天的事,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想你受伤。”
他转过头,看向时宇。路灯的光斜斜映在他眼里,那里面不再是下午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默,而是浮动着一些时宇看不太分明,却本能感到心慌的东西。
秦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夜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时宇耳朵里:
“我舍不得。”
“舍不得”三个字,像带着体温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时宇最敏感的耳膜,然后猛地钻进心里,炸开一片细密的、陌生的麻痒。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汹涌、更混沌的东西,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
时宇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地看着秦曜。
秦曜也停了下来,回望着他,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深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时宇,我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舍不得。”
夜风似乎停了。周围的虫鸣、远处的车声都瞬间退远。时宇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乱撞。下午的怒火、担忧、委屈,此刻被这三个字搅得天翻地覆,混合成一种全新的、让他手足无措的震颤。
停了一下,秦曜又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低。
“时宇,我很早就发现了。”
“舍不得”……什么意思?朋友之间会这样说话吗?发现了,发现了什么?
秦曜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深,那么专注,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秦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我都在想,时宇,今天,那一刻你到底是在气我莽撞,还是在气别的?你心里翻江倒海的那些不舒服,到底是因为觉得我不够朋友,还是因为……
他再次停住,这一次的停顿更长,也更煎熬。
目光紧紧锁着时宇,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淹没,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敲在时宇的耳膜和心尖上:
“……还是因为,连你自己都没想明白,或者不敢想——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已经‘不一样’了?”
时宇忽然想起下午巷口纠缠的影子,想起自己看到秦曜受伤时那份远超朋友界限的恐慌和心痛,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的“楚稚、张稚、李稚”……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在他混乱的思绪边缘渐渐浮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炽热光影,他隐约感觉到了那是什么,却又被那热度烫得下意识想缩回手,拒绝去看清。
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烧来,幸好有夜色遮掩。
他想说点什么,质问、反驳、或者干脆装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秦曜,看着对方眼中那片他既想探索又感到害怕的深海。
秦曜似乎也没期待他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暧昧又汹涌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在等待,也在给予时宇消化和反应的空间。
时宇猛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模糊的影子和水泥地的缝隙。他明白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秦曜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下意识回避的门缝,门后透出的光灼热而陌生,让他心慌意乱,甚至有些……不能接受。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晕眩。原来那些莫名的火气、过分的在乎、独一份的委屈……底下涌动着的,难道可能是另一种他从未正视、也不敢命名的情感。
不,这怎么可能呢?他不相信,他们只是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到大的朋友。
夜风又悄悄吹起,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声漫开的、黏稠而滚烫的暧昧,以及时宇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