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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多年后,时宇常常会想,“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句轻飘飘的叹息,只有被那“无常”的实质真正碾过心口的人,才懂得它的分量。
      那一天,时宇正困在英语老师平缓而略带催眠的语调里,笔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画着不成形的圈。

      教室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安静的池塘。英语老师停下讲解,走过去低声交谈两句,随后目光转向教室后排:“时宇,出来一下。”

      时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班主任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逆光勾勒得有些模糊。时宇站起身,桌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突兀。他走向门口,心里掠过一丝茫然——没犯什么事啊

      班主任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示意他跟上。时宇跟在后面,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
      很久以后,当岁月的尘埃落定,当时宇经历过真正的失去与承担,他才会在记忆里反复擦拭那个下午的画面,忽然明白——那时班主任眼中一闪而过的,应该是同情。
      “你堂哥来了,有点急事,你先跟他去。”

      时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堂哥果然站在不远处,背微微佝偻着。
      他看见时宇。
      “小宇,走,跟我出去一趟。”
      “哥?怎么了?”时宇被拽得踉跄半步,心底那点莫名其妙迅速发酵成不安,“什么事啊这么急?我还在上课呢。”

      “先走,路上说。”堂哥几乎没给他再问的机会,扯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一路几乎是半跑着下了楼,冲出教学楼。
      直到坐进堂哥那辆旧车的副驾驶,车门“砰”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明亮喧嚷的世界彻底隔绝,时宇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地撞着耳膜。
      “哥,到底什么事?你说话啊!”时宇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宇,你……你先别急,听我说。”

      “是……是你爸。”

      “他下午送货的路上……车,出了点意外。”
      “人……人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时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堂哥半扶半拽着穿过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那气味冰冷、刺鼻,钻进鼻腔,直抵脑仁,让本就混乱的思绪更添一份眩晕。
      急救区特有的那种焦灼、压抑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偶尔有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或推车滚轮的声响,都像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方,刺目地亮着“手术中”三个红字。
      那红光像一团不祥的、凝固的血,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妈妈坐在门口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秦曜的妈妈坐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安抚。

      时间在等待中变成了粘稠的、折磨人的胶质。
      时宇紧挨着妈妈坐下,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几分钟。那盏灼人的红灯,“嗒”地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推开的声音,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呼啦啦围拢到门口。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哪位是时建国的家属?”

      时宇和妈妈向前,来到了医生面前。
      “很遗憾。病人脾脏破裂,引发大出血,我们尽力了,但……抢救无效。请节哀。”

      时宇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长鸣,医生后面又说了什么,关于伤势,关于抢救过程,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杂音。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扇重新打开、从里面缓缓推出来的病床吸引了过去。

      一张窄窄的、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
      床单的轮廓下,勾勒出一个高大却了无生气的、属于成年男人的身形。
      而最刺眼的,是覆盖在上面的、另一块同样雪白、却散发着绝对冰冷和隔绝意味的布,从头到脚,严严实实。

      周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软软地向下滑去,被秦曜妈妈和堂哥死死架住,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哀鸣,随即被更汹涌的痛哭淹没。
      可时宇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他听不见那些哭声,或者说,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传来,扭曲而遥远。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白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又荒谬得可笑:

      那下面……肯定不是他爸爸。
      一定搞错了。医生搞错了,医院搞错了。

      时间感彻底错乱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时宇的记忆变成了一堆断裂的、模糊的、带有强烈噪音感的碎片。
      他只记得有很多很多人涌过来,面孔熟悉或陌生,都在说着什么,拍着他的肩膀,抹着眼泪。
      他被裹挟在人群里,移动,站立,又被拉着坐下。有人给他递水,他没接;有人跟他说话,他听不清,也反应不过来。
      眼前晃动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耳中充斥着嗡嗡的交谈声、哭声、叹息声,还有医院广播冰冷单调的通知声……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巨大而嘈杂的、令人窒息的背景。

      他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那个名叫“时宇”的少年,呆滞地、被动地经历着这一切。而真实的他,仿佛还停留在那盏红灯熄灭前的一秒,停留在那个爸爸还在路上、世界尚未倾覆的下午。
      只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然而真正的、足以将人击垮的认知,并非在医生宣告的那一刻到来。
      而是当他站在墓碑前,尘土扬起,又落下。
      站在渐渐散去的尘埃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那个开着货车、哼着歌,大嗓门,宠着他,护着他的那个人,永远地,断在了那个平凡的下午。
      他没有爸爸了。

      晚上,回到家,家里只剩下时宇和妈妈。

      其实平时也常常是这样,爸爸要加班,要跑长途送货,家里多是母子二人守着电视吃饭,或者各自忙活。
      但那种安静,是日常的、温存的,带着“另一个人不久就会回来”的笃定。

      可现在不同了,这安静是实心的,沉甸甸地。

      就在这片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岑寂里,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不重,甚至有些迟疑,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泥潭,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绝望的凝滞。
      时宇和妈妈几乎同时惊动了一下。
      时宇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秦曜。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着,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黄光边。
      他手里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普通的透明塑料饭盒,隐约可见里面挤挤挨挨的、元宝似的饺子轮廓,还冒着细微的、温热的白汽。
      看到时宇,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静的温和:

      “还没吃饭吧?我妈刚包的,白菜猪肉馅。你和曲阿姨……趁热吃一点。”

      他的视线就那么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刻意的怜悯,也没有试图安慰的言语,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拒绝的关切。

      时宇愣愣地看着他,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塑料饭盒温热的边缘,也触到了秦曜递过来时,那稳定而温热的手指。

      那一瞬间,时宇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幸好,还有秦曜。

      这些天,秦曜一直都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礁石,任凭时宇的世界如何惊涛骇浪,他始终稳稳地在那里。

      夜里,秦曜就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时宇不敢闭眼,眼皮一阖,那片刺目的白色就会从记忆深处弥漫上来,渐渐清晰成一张窄床,一个人形,然后,毫无例外地,被一块冰冷无情的白布彻底覆盖。
      他只能睁着眼,盯着黑暗,听着身边秦曜平稳却并不深沉的呼吸声——他知道,秦曜这些天也没睡好。

      他以为自己的僵硬和屏息足够隐蔽。直到身边的人忽然轻轻翻了个身,温热的气息随之靠近,脸转向他这一侧。

      “时宇,你是不是没睡?”

      时宇一滞,下意识想否认:“……吵到你了?”

      “没有,”秦曜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感觉你没睡着。”他顿了顿,像是在黑暗里寻找时宇的眼睛,
      “要……和我说说话吗?”

      时宇没吭声。说什么呢?说那片赶不走的白色?说心里那个被挖空、灌满了冷风的大洞?他发不出声音。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在被子下,准确地找到了他搁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是秦曜的左手。那手很有力,指腹和掌心带着常年握笔或做别的什么留下的薄茧,掌心干燥而温暖。
      这些天,在那些混乱、麻木、几乎要迷失方向的时刻,秦曜就是这样,不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牵住他,将他从意识的泥沼里拉出来一点。

      秦曜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我说,你听着,好吗?如果不想听,就告诉我。”

      时宇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喉咙依然堵着。听不听,反正也睡不着。
      秦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默许,握着他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汲取某种讲述的勇气。他缓缓开口,说的却是时宇完全没想到的话:

      “其实……我爸和我妈分开的时候,很多事,我都记得。”

      时宇微微一怔。秦曜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这是他知道的,但秦曜几乎从未提起细节。

      “我爸……是上海来的知青,下乡到了这儿。”秦曜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很久远的事,
      “ 他总想回去,做梦都想。但政策卡着,回不去。后来,大概是死心了吧,或者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和我妈结了婚,有了我。”
      时宇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谁能想到呢,等我快上小学的时候,突然又有了风声,说能回去了。”秦曜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时宇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我爸高兴疯了。他说,他先回去看看,安顿一下,等政策明朗了,就接我们娘儿俩过去。他说……上海有弄堂,有电车,有好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我妈信了。我也信了。”秦曜停顿了很久,久到时宇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夜越发寂静。

      “可他这一走,就再没主动来过信儿。石沉大海。”
      “我妈等啊等,从夏天等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下一个夏天。她等不下去了,就带着我,坐了很久的火车,又换汽车,一路打听,去了上海。”

      时宇的心慢慢揪了起来。一个小城镇的女人,牵着同样年幼的孩子,穿梭在陌生而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或许早已变心的男人,该有多么不容易。

      “我们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到他住的地方。”
      “是间很老的弄堂房子,挤得很。他,还有我奶奶,大伯一家,都住在里面。”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秦曜仿佛叹了口气。
      “你想象吗?我们连门……都没能进去。”秦曜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一句,声音干涩。
      “他就站在门口,挡着。说地方太小,住不下。说我们来得太突然。说……很多话,但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妈死死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也记得我爸身后的门缝里,有人探出来的半张脸,很快就缩回去了。那应该是我们的亲人,可我却不认识,也没有人欢迎我们。”

      “时宇,”秦曜忽然侧过身,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时宇能模糊看见他眼中映着窗外微光的一点水色。
      “后来我才明白了,不是房子太小,是他们的‘那里’,已经没有我和我妈的位置了。他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我们留下容身之地。”

      这些话,秦曜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它们像深埋的锈铁,此刻被他自己亲手挖出,展露在时宇面前,带着经年的、冰冷的棱角。

      然后,秦曜用力握紧了时宇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但他的声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真诚:

      “所以,时宇,我其实……很羡慕你。”

      时宇心里一震。

      “你拥有过这世上最好、最完整的父爱。”
      “时叔叔他,心里眼里,从来都装满了你和曲阿姨。”
      “所以,你要相信,时叔叔的心也从未离开过。他或许没能陪你更久,但他给你的那些……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拿不走。”

      “那种被一个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过、疼过、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秦曜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时宇,那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人走了,就消失了。它会一直在。”

      秦曜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时宇的手。

      时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些天更多时候,时宇就感觉自己是浑浑噩噩的,那种悲痛堵在那里。

      他反手握紧了秦曜的手,仿佛要攥进自己的骨头里。在汹涌的泪水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秦曜这番笨拙却赤诚的“安慰”,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终于照进了他心中那片最寒冷、最绝望的废墟。
      秦曜将时宇搂进了怀里,手轻抚他的背,轻声说:“哭吧”
      终于,在秦曜的怀里,那些压抑惊惶,剧痛,全都完完全全流露了出来。

      “阿曜,可是我舍不得他呀,我舍不得呀”声音破碎。

      秦曜一下子湿了眼眶,声音哽咽:“我知道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知道……”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滚烫的泪水,终于也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时宇的发丝,与对方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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