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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蜜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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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补给站”内部和它甜美诱人的招牌截然相反。
空间狭小逼仄，墙壁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剥落的粉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得发齁、又混杂着化学香精和隐约腐臭的复杂气味。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滋啦作响，光线忽明忽灭，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靠墙摆着几张油腻腻的塑料桌椅。屋子中央是一个简陋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沾满不明污渍围裙的“工作人员”。它的头和之前那个一样扁平，五官简笔画，咧着嘴，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彩色螺旋图案，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几瓶贴着“快乐汽水”标签（标签上印着夸张笑脸）的暗红色液体；几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颜色艳丽得不正常的“彩虹蛋糕”；还有几个躺在铁盘里、油光发亮、形状却有些怪异的“狂欢热狗”。
王哥第一个走到柜台前，盯着那些“食物”，喉结滚动，眼神充满怀疑和挣扎。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绷是实实在在的，但这些东西……能吃吗？
黄毛跟了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最近的塑料椅上，捂着膝盖的伤口，眼神空洞地看向柜台。
林久被霍凌半扶半拖着进来，依然感觉天旋地转，胃里空荡荡地抽搐，但看到那些色彩诡异的东西，食欲全无，只剩下反胃。
霍凌的猫耳轻轻转动，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补给品”，最后落在柜台后那个螺旋眼的工作人员身上。
“补充体力……必须吃这些？”王哥沉声开口，嗓子因为之前的嘶喊有些沙哑。
螺旋眼工作人员发出“咯咯”的、像是齿轮摩擦的笑声：“当然……尊敬的游客……乐园免费提供……请尽情享用……保证恢复活力……”它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黏腻的殷勤。
“不吃会怎样？”黄毛有气无力地问，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惊惧。
工作人员脖子“咔吧”一声，转向黄毛，两个旋转的螺旋图案似乎转得更快了。“不补充能量……下一轮游戏……可能会……体力不支哦……很危险……”它顿了顿，补充道，“所有食物……都经过乐园……安全认证……”
安全认证？在这个鬼地方？
王哥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一瓶“快乐汽水”，拧开盖子。一股更加浓郁的、类似铁锈混合廉价水果糖浆的味道冲了出来。他犹豫了几秒，仰头灌了一大口。
林久紧张地看着他。
王哥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像是尝到了极其难以下咽的东西，但他强忍着咽了下去。几秒钟后，他猛地喘了口气，眼神里的疲惫似乎真的消退了一点点，但同时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和警惕。
“有效……但味道……”王哥哑着嗓子说，没有再多做评价。他又拿起一块“彩虹蛋糕”，剥开塑料纸，那蛋糕的颜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斑斓。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吞咽，眉头紧锁。
黄毛见状，也挣扎着爬起来，抓起一个“狂欢热狗”和一瓶汽水，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痛苦的呜咽，显然味道也极其糟糕，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林久看向霍凌。霍凌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我不饿。”林久立刻说，声音还有些虚浮。
霍凌自己则走到柜台边，没有去碰那些食物和饮料，只是盯着那个螺旋眼工作人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水吗？普通的水。”
工作人员螺旋眼转动的速度似乎滞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水……只有‘快乐汽水’……或者‘惊喜果汁’……”它指向柜台角落一个蒙着灰尘、盖子拧紧的玻璃罐，里面是浑浊的、翻滚着诡异气泡的紫色液体。
霍凌不再询问。他退回林久身边，低声说：“尽量别吃。如果必须，选看起来添加剂最少的。”
林久点点头，胃部的抽搐更厉害了，但他宁愿忍着。
王哥很快吃完了那块蛋糕，又喝了几口汽水，脸色恢复了些许，但眼神更加锐利和阴郁。他靠在油腻的墙上，目光再次扫过林久和霍凌，尤其是在霍凌身上停留，显然在评估这个非人存在的威胁性和价值。
黄毛也吃完了热狗，灌下半瓶汽水，然后趴在油腻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疼，还是纯粹的恐惧。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死寂、猜疑和越来越浓的不安中缓慢流逝。墙上一个画着笑脸的挂钟，指针走得出奇地平稳，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黄毛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双手捂住肚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呃……啊……肚子……好痛……”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整张脸扭曲变形。
王哥立刻警觉地站直身体，远离了桌子。
林久的心也提了起来。
黄毛的痛呼变成了惨叫，他蜷缩着身体，从椅子上滚落在地，开始剧烈地翻滚。“疼……有东西……有东西在里面钻！！！”
他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开始不正常地蠕动、隆起，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他的腹腔内疯狂窜动、膨胀！皮肤被撑得发亮，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不规则的凸起轮廓。
“救……救我……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戛然而止。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
黄毛的腹部豁然炸开一个血洞！不是被外力炸开，而是从内部被生生撕裂！一团黏糊糊的、混合着血丝和消化液残渣的、鲜艳的粉红色胶状物质，从他肚子里猛地涌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那团东西落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散发出比之前更甜腻、更令人作呕的香气。
黄毛瞪大了眼睛，瞳孔涣散，身体最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鲜血和粉红色胶质迅速蔓延开，浸透了油腻的地板。
林久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王哥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更深的寒意。
霍凌挡在了林久身前，尾巴的毛微微炸起，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紧盯着地上那团还在微微颤动的粉红物质，又猛地转向柜台后的螺旋眼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脸上简笔画的笑容丝毫未变，螺旋眼匀速旋转，用那种黏腻的声音说：“哎呀……这位游客……可能对‘狂欢热狗’里的‘惊喜夹心’……消化不良呢……真是遗憾……”
惊喜夹心？！
那热狗里的“肉”，根本就是……活着的、会爆炸的东西？！
王哥猛地看向自己手里还剩半瓶的“快乐汽水”和吃剩的蛋糕包装纸，眼神惊疑不定。他吃下去的东西，会不会也有问题？只是发作慢一点？
“时间到。”工作人员像是没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用欢快的语调宣布，“第二幕即将开始！请幸存游客前往‘镜像迷宫’入口！”
它身后一面原本是墙的地方，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闪烁着幽□□光的通道，通道深处传来模糊的、嘻嘻哈哈的回声。
王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黄毛惨不忍睹的尸体，又看了看林久和挡在他前面的霍凌，眼神复杂。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握紧了军刀，率先走向那条幽蓝的通道。
“走。”霍凌的声音在林久耳边响起，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久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霍凌半推着前进。经过黄毛尸体时，他不敢再看，但那甜腻的血腥味和粉红胶质的景象已经深深烙进脑海。
通道倾斜向下，墙壁光滑，反射着幽蓝的光，像某种怪物的食道。身后的“甜蜜补给站”入口无声关闭，将尸体和恐怖隔绝。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布满镜子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高不见顶，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全都是镜子。不是平整清晰的镜子，而是各种扭曲的、凸面的、凹面的、碎裂后又重新拼接的镜子。无数个林久、霍凌、王哥的身影被折射、分裂、拉长、压扁，在幽蓝的冷光下晃动，形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彻底迷失方向的恐怖迷宫。
无数个他们，在无数面镜子里，露出惊恐、警惕、扭曲的表情。
迷宫深处，隐隐传来孩童拍打皮球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空灵的哼唱，但完全无法判断方向。
墙壁上的屏幕（这次直接嵌在一面巨大的哈哈镜中央）亮起，扭曲的文字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浮现：
【第二幕：镜中的你我他】
【规则：找到迷宫中心的三面‘真实之镜’，并按照正确顺序凝视镜面十秒。】
【提示：小心你的影子。小心镜中的‘朋友’。】
【倒计时：三十分钟。计时开始。】
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29:59。
“真实之镜？正确顺序？”王哥皱紧眉头，看着周围无数个自己的影像，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方位感的丧失。“这怎么找？”
霍凌的猫耳完全竖起，全方位接收着声音。他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着，显然这地方对他的方向感也是一种挑战。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光滑如镜的地面——地面也是镜子材质，倒映着天花板上更多扭曲的影像。
林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看那些令人疯癫的倒影，试图寻找线索。忽然，他在一面稍微平整些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影子。
在幽蓝的光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镜面构成的地板和墙壁上。但是……影子边缘，似乎有些模糊的、不属于他动作的细微蠕动？
他猛地转头看自己脚下真实的地面影子——正常。
再看向镜子里的影子——那种细微的、不协调的蠕动感依然存在，尤其是在影子手臂和头部的位置。
“影子……”林久低声提醒，声音有些发颤，“提示说小心影子……镜子里的影子好像不对劲。”
霍凌立刻看向林久在镜中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眸眯起。王哥也警惕地看向自己镜中的影子。
就在这时，迷宫深处那孩童拍皮球的声音，忽然变近了。
嘭…嘭…嘭……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仿佛皮球拍在积水的镜面上。
从一条岔路的镜面拐角后，一个矮小的身影，拍着一个暗红色的皮球，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蕾丝边裙子，头发枯黄，低着头。但林久很快发现，她不是用脚在走——她的双脚离地几厘米，悬浮着。而她的“影子”，在镜面地面上，被拉得异常庞大、漆黑、轮廓不断变换扭曲，像一团不断翻涌的沥青！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扁平的脸，和之前工作人员如出一辙的简笔画五官，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不断渗出黑色液体的空洞。她对着他们，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笑了。
然后，她手里的暗红色皮球，被她轻轻一抛——
不是抛向他们，而是抛向旁边一面凸面镜。
皮球撞在镜面上，没有弹开，而是无声地融了进去，消失在镜面里。
下一秒！
那面凸面镜猛地凸起、变形！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然后，一个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但全身漆黑、只有眼睛是惨白螺旋图案的“影子女孩”，从镜面里“爬”了出来！
“影子女孩”落地的瞬间，镜面迷宫各处，凡是映照出他们三人身影的镜子里，属于他们的影子，都开始剧烈地蠕动、挣扎，仿佛要挣脱镜面的束缚，脱离出来！
尤其是林久刚刚感觉不对劲的那面镜子里，他影子的手臂部分，已经有一小截漆黑的、指尖尖锐的“东西”，探出了镜面，正在无声地向外伸展！
“跑！”霍凌厉喝一声，一把抓住林久的手腕，朝着与“影子女孩”出现方向相反的岔路冲去！
王哥反应也极快，立刻跟上，但他选择的岔路稍微偏离了霍凌和林久的方向。
镜中迷宫的通道四通八达，岔路无穷。奔跑中，两侧无数镜面飞速掠过，映出他们仓惶逃窜的身影，以及身后那些逐渐从镜面中剥离、蠕动着追赶的漆黑影子！影子们移动没有声音，但它们所过之处，镜面会留下短暂的、沥青般的污痕。
更恐怖的是，那些镜中的“倒影”，也开始出现异变。有些镜子里的“林久”，会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有些镜子里的“霍凌”，猫耳会变成尖锐的骨刺；有些镜子里的“王哥”，会举起鲜血淋漓的军刀刺向镜面……
必须尽快找到“真实之镜”！
霍凌拉着林久在迷宫中狂奔，猫耳高频抖动，努力过滤掉那些干扰视听的倒影和回声，捕捉着可能不同的“声音”或“景象”。林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狂跳，只能紧紧跟着霍凌，大脑一片空白。
“这边！”霍凌猛地拐进一条看似死胡同的通道。通道尽头只有一面巨大的、布满蛛网状裂纹的镜子。
就在林久以为无路可走时，霍凌停下脚步，盯着那面碎裂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们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身影，但奇怪的是，周围那些追逐的影子，在接近这面镜子时，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有些甚至犹豫地停留在通道口，没有立刻涌入。
“这面镜子……没有扭曲我们。”霍凌低声说，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猫耳，尾巴，一切都和现实一致，没有任何异变。镜中的“林久”也只是满脸惊恐和疲惫，没有诡异的笑容。
他走上前，伸手触摸镜面碎裂的中心。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但没有像其他镜面那样有种滑腻的“活物”感。
镜面中央，最大的一块碎片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黯淡的、银白色的符号，像是一个抽象的漩涡，又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第一个。”霍凌说，然后按照规则提示，凝视着那块浮现符号的碎片，开始默数。
林久也连忙照做，盯着镜中霍凌指定的位置，心中默默计数。十秒，在死寂和身后通道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漆黑影子注视下，显得无比漫长。
八、九、十……
当林久数完最后一个数，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突然发出微弱的嗡鸣。镜中的银白符号亮了一下，随即连同整面镜子，像是褪色一般，迅速变得灰暗、透明，最终完全消失，露出后面冰冷的、没有镜面的墙壁，以及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画着简易箭头（指向左侧）的刻痕。
一个临时的出口，或者说，通往下一面“真实之镜”的线索？
几乎在他们完成凝视的同时，通道口那些徘徊的漆黑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加速扑了进来！但镜子消失后，它们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在原地茫然地转动了几下，又缓缓退回了其他镜面的阴影中。
“走！”霍凌拉着林久，按照箭头指向，冲进左侧新出现的狭窄缝隙。
迷宫在变化。随着他们找到第一面“真实之镜”，路径似乎发生了某种重置或重组。他们不再盲目乱撞，而是根据偶尔出现的、微小的线索（一个不同于其他的反光角度，一处地面镜面上不易察觉的刻痕，或者霍凌捕捉到的、某处格外“安静”没有回声的方向）艰难推进。
期间，他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王哥的怒吼和打斗声，还有镜子碎裂的哗啦巨响，但声音很快被迷宫吞噬，不知所踪。
第二面“真实之镜”，藏在一间完全由哈哈镜构成的圆形小室里。镜中的他们被扭曲成滑稽可怖的胖子、瘦子、巨人、侏儒。但其中一面凹面镜里，他们的影像虽然被拉长，却保持着正常的比例和神态，镜面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水滴状的银色光斑。
再次经历十秒的凝视。水滴光斑闪烁，小室一侧的镜子墙壁悄然滑开。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十分钟。
找到最后一面“真实之镜”时，他们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着一面古朴的、镶着暗色木框的落地镜。镜面异常清晰，光洁，没有一丝尘埃或扭曲，干净得与周围疯狂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但镜子里映出的，只有霍凌和林久。王哥不见了踪影。
而且，镜中的“他们”，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漠。镜中的“霍凌”，尾巴悠闲地摆动；镜中的“林久”，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
霍凌盯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微蹙起。猫耳警惕地转动，他似乎在镜中看到了什么林久看不到的东西。
“顺序……”林久想起规则，“要按照正确顺序凝视。我们找到的顺序是裂纹镜、哈哈镜、然后是这面……这个顺序对吗？”
没有更多线索提示。
倒计时：05:23。
“只能试。”霍凌说，声音低沉，“我先看。如果我有什么不对……”他看了林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你就跑，别管顺序了，想办法找其他镜子。”
“霍凌……”林久心头一紧。
霍凌已经转向那面清晰的落地镜，凝神望去。
十秒。
镜中的“霍凌”也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到。无事发生。镜子依旧是镜子，没有消失，也没有出现出口。
轮到林久了。他深吸一口气，站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起初一切正常。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镜中“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了焦点，不再是空洞地望着前方，而是……直勾勾地，穿透了镜面，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林久背后一凉，下意识想回头。
“别动！”霍凌的喝止声传来，“看镜子！别看别处！”
林久硬生生止住动作，强迫自己继续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神采越来越诡异，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嘴角甚至开始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与此同时，林久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边框的暗色木质纹理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红色脉络在缓慢蠕动、延伸，像是活物的血管……
十秒，从未如此煎熬。
当林久心中数完最后一下——
镜中的“林久”，那个带着诡异微笑的影像，突然抬起手，对着镜外的林久，轻轻挥了挥，做了个“再见”的口型。
然后，整面清晰的落地镜，从中央开始，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镜面变得模糊、混沌，最终化为一片浓稠的、银灰色的雾霭。
雾霭翻滚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似乎是出口。
【第二幕结束。】
【幸存游客：三人。】
【请通过通道，前往最终等候区。】
屏幕上的文字浮现，倒计时停留在00:47。
三个人？王哥还活着？
林久来不及细想，霍凌已经拉着他冲进了通道。身后的迷宫，在雾霭合拢的瞬间，传来无数镜子同时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巨响，以及一声被淹没在巨响中的、短促而愤怒的嘶吼——像是王哥的声音，又不太确定。
通道不长。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类似剧院后台的小房间。房间里有几把破旧的椅子，墙壁上挂着一些褪色的、描绘着欢乐游乐园景象的油画（画中人物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房间另一头，是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镶嵌着黄铜铆钉的金属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
王哥并不在这里。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林久瘫坐在一把椅子上，剧烈喘息，浑身脱力，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短短时间内，连续经历高速旋转的死亡风车、爆炸的“惊喜”热狗、影子追杀的镜中迷宫……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霍凌站在门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尾巴低垂，神情依旧警惕，但眉宇间也透出一丝疲惫。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永不间断的乐园喧哗背景音。
林久看着霍凌的背影，那对黑色的猫耳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分明。三天前，这还是一只蜷缩在泥水里发抖的小黑猫。现在，却成了他在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依靠和……最大的谜团。
“霍凌，”林久哑着嗓子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你怎么知道绿色座舱？你怎么……跟来的？”
霍凌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听到了霍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林久从未听过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我说了，是你的麻烦。”霍凌说，“至于我知道什么……有些东西，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和对你……不太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的猫瞳在昏暗光线下，映不出太多情绪。
“那扇门后面，就是‘惊奇大风车’的终幕。”霍凌看着林久，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最后能走出去的，按‘惯例’，很可能只有一个。”
林久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王哥他……”
“凶多吉少。”霍凌打断他，“镜迷宫里，他选择了不同的路，触发了别的‘东西’。就算没死，也未必能走到这里。”
只有一个……
林久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看向霍凌，喉咙发紧：“那你……”
霍凌走近几步，蹲下身，与坐在椅子上的林久平视。距离很近，林久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雨水泥土和难以言喻的“非人”气息。
“林久，”霍凌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分量，“记住，抓紧我。无论如何，别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林久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还有，如果最后……”霍凌停顿了一下，猫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在聆听门外是否有什么新的动静，“如果最后必须做出选择，选你认为对的。”
他没说“对的”是什么。是生路？是人性？还是别的什么？
说完，霍凌站起身，重新面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尾巴尖微微卷起，是一个随时准备行动的姿态。
林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对线条漂亮的猫耳，看着那条安静垂落的黑色尾巴。恐惧依旧冰冷地攫住心脏，但某种更加混乱、更加汹涌的情绪，却在恐惧的缝隙里滋生、蔓延。
这个陌生的、恐怖的、不讲道理的世界。
这只神秘的、危险的、半人半猫的生物。
而他，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为了一个渺茫的“活下去”的机会，被迫前行。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金属门的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把巨大的锁，自己打开了。
沉重的门扉，缓缓向内开启一条缝隙。
更加喧嚣、更加癫狂、混合着某种巨大机械轰鸣的声浪，和一股灼热干燥、带着铁锈与焦糖味的热风，从门缝里汹涌扑入。
最终幕，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