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晨茧 ...
-
晨光是在桂花香里醒来的。
林深睁开眼时,窗纱上刚透进第一层蟹壳青。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掌宽的缝隙,那道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天光。他侧躺着,面向窗户的方向,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晕成毛茸茸的一团墨影。
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晓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像一只贪暖的猫。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脊椎的骨节在他掌心下微微凸起,一节一节的,像藏在皮肉下的念珠。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带着睡眠特有的绵长节奏,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深没有动,就这么躺着,看着晨光在窗纱上慢慢晕开,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再染上一丝极淡的粉——那是朝阳在江对岸的山后酝酿的信号。他听着苏晓的呼吸,感受着她后背传来的温润体温,鼻腔里是枕头上她的发香,混合着从窗缝溜进来的桂花甜。
这一刻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透明的茧,把两个人密密地裹在里面,与外界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只有三分钟,苏晓的呼吸节奏变了。她的肩膀轻轻一颤,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那是从深睡转入浅眠的征兆。林深知道她快要醒了,便微微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晓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像梦中被惊扰的小动物。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摸到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醒了?”林深轻声问,嘴唇贴着她的后颈。
“嗯……”苏晓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稠,“几点了?”
“还早,六点刚过。”
“那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看着你睡。”
苏晓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傻不傻。”
她转过身来,面朝他。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脸上有枕头的压痕,浅浅的一道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显得格外孩子气。
林深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红痕:“压成这样。”
“怪谁?”苏晓睁开眼,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睡意,雾蒙蒙的,“昨晚非要抱着睡。”
“那今晚还抱。”
“不给了。”
“由不得你。”
苏晓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她的呼吸温温热热的,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熨在他的皮肤上。林深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脊椎的曲线,肩胛骨的形状,还有皮肤底下平稳的心跳。
“最深的情话从来不是‘我爱你’,而是清晨半醒时,迷迷糊糊说出的那句‘再睡五分钟’——因为知道身旁的人会纵容,因为知道这个被窝构建的小世界,永远会为你多留一刻钟的温柔。”
林深忽然想起这句话,是很多年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作者已经忘了,句子却记得清楚。此刻抱着苏晓,感受着她赖床时撒娇般的蜷缩,觉得那句话说尽了晨间所有的好。
又躺了大约十分钟,苏晓终于彻底醒了。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睡衣的领口滑下来,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侧肩膀。晨光正好照在那片皮肤上,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今天想吃什么早餐?”她问,声音已经清亮了许多。
“你做的都行。”林深也坐起来,靠在她身后的床头上。
“煎饺?冰箱里还有前天包的。”
“好。”
“再加个溏心蛋?”
“好。”
“豆浆要不要打?”
“你打我就喝。”
苏晓笑了,侧过脸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都好。”林深伸手,把她滑下的睡衣领口拉上来,手指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快去洗漱,我饿了。”
“饿死活该。”苏晓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的,“嗒、嗒、嗒”,走进卫生间。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哗哗的,然后是挤牙膏的声音,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首只有两个乐章的室内乐,简单,却充满生活温热的质地。
林深也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雾正在散去。院子里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桂花树上金黄的花簇,石板上夜里凝结的露水,花架上菊花瓣上挂着的细密水珠,菜畦里番茄叶子边缘的锯齿。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朝阳还没露脸,但云层已经被染成金红色,像烧熔的金属边缘。
他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泥土的腥气、江面飘来的水汽,还有远处早餐摊刚出笼的包子蒸汽。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是这座小城秋天早晨特有的味道,闻了七年,依然闻不腻。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苏晓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碎发被打湿,贴在额角。她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
“去洗漱,”她推了推林深,“我来做早餐。”
林深走进卫生间。镜子还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掌心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亮。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是薄荷味的,她惯用的牌子。洗脸毛巾搭在架子上,干燥的那面朝外——她总是记得这些小细节。
等他洗漱完走进厨房时,煎饺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厨房的窗户开着,晨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把油烟机的声音冲淡了些。苏晓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米白色的围裙,锅铲在平底锅里轻轻翻动。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自己调的馅,皮薄馅大,煎得金黄酥脆,在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细密地爆开。
另一口小锅里煮着豆浆,是昨天晚上泡的黄豆,今早现打的。豆香混着煎饺的油香,在晨光里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林深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好香。”
“别闹,”苏晓侧了侧头,“小心油溅到你。”
“溅到就溅到。”林深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你给吹吹就好。”
“多大的人了。”苏晓笑,手里的动作没停,“鸡蛋要几分熟?”
“你定。”
“那就溏心,你喜欢的。”
锅里的煎饺已经两面金黄了,苏晓关火,用锅铲把它们盛到白瓷盘里,摆成整齐的圆圈。然后重新开火,倒一点油,打鸡蛋。蛋壳在锅沿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黄蛋白滑进热油里,“刺啦”一声,边缘立刻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
她煎蛋的技术极好,蛋黄完整地悬在中央,蛋白嫩滑,边缘焦脆。煎好盛出来,放在煎饺旁边,蛋黄在晨光下颤巍巍的,像一颗包裹着阳光的琥珀。
豆浆也煮好了,倒进两只粗陶碗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苏晓撒了一小撮白糖,用勺子轻轻搅匀。
“端过去吧。”她说,解下围裙。
早餐桌摆在落地窗前。晨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铺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铺在白瓷盘金黄煎饺上,铺在陶碗冒热气的豆浆上。林深拉开椅子,苏晓坐下,他也跟着坐下,两人面对面。
“开动。”苏晓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林深嘴边,“尝尝,看咸淡够不够。”
林深张嘴接住。饺子皮煎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头的馅料汁水丰盈,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咸淡刚好。
“怎么样?”苏晓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等待表扬的孩子。
“完美。”林深说,也夹了一个递到她嘴边,“你也吃。”
苏晓低头咬了一小口,细细嚼着,然后点点头:“嗯,还行。”
“只是还行?”林深挑眉。
“不然呢?”苏晓笑,“要我说‘太好吃了,林大厨天下第一’?”
“那倒不必,你心里知道就行。”
两人都笑了。晨光在餐桌间流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河。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咀嚼,听窗外渐渐苏醒的市声——巷子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处江面轮船的汽笛声,邻居家开门泼水的声音。
“真正的亲密不是无话不谈,而是一起吃一千顿早餐后,还能在第一千零一顿的晨光里,为对方煎一个刚好喜欢的溏心蛋。”
这句话是林深自己想到的,就在看着苏晓低头搅豆浆的时候。他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沾上的那一点豆浆渍,心里被一种绵密的、温热的情绪填满。
吃完最后一个煎饺,苏晓端起豆浆碗,小口小口地喝。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唇角沾着的一点豆浆白沫。林深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那点白沫。
“沾到了。”他说。
苏晓抬眼看他,眼睛弯起来:“谢谢。”
喝完豆浆,收拾碗筷。林深洗碗,苏晓擦桌子,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一样。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拭声,这些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踏实。
洗好碗,苏晓说:“今天天气好,我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吧。”
“我帮你。”
他们一起上楼,把卧室的被子枕头都抱下来。被子是羽绒的,蓬松柔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苏晓走在前面,林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
晾衣绳早就拉好了,在院子西侧,两棵桂花树之间。苏晓把被子展开,搭在绳子上,用木夹子夹好。林深把枕头也递过去,她接过,拍了拍,让羽绒均匀分布,然后并排晾在被子旁边。
晨光正好照在晾晒区。白色的被套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枕头上绣着的栀子花纹清晰可见——那是苏晓母亲绣的,陪嫁的一部分。风过时,被角轻轻扬起,又落下,像鸟雀试探的翅膀。
“晒过的被子最好闻了。”苏晓说,仰头看着在风里微微晃动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林深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
“说不清,”苏晓想了想,“有点像干草,有点像烤面包,还有点像……小时候的记忆。”
林深侧过头看她。她的脸仰着,晨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得她皮肤近乎透明,能看见颧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眯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他二十岁生日那天,苏晓送他的礼物是一条手织围巾。织得不算好,针脚有松有紧,但她很得意,说织了整整两个月。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然后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问:“暖和吗?”
“暖和。”他说。
“那你要一直戴着。”
“好。”
那条围巾他现在还收在衣柜里,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戴几天。针脚早就松了,颜色也褪了,但他舍不得扔。就像舍不得扔掉所有与她有关的、带着时间痕迹的东西——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第一次旅行的车票,她送他的第一本书,她在书页上写的批注。
“人真正爱上的,或许不是某个人,而是与那个人共度的、不可复制的时光——那些时光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蓬松地积在记忆里,每次翻动,都会扬起细小的、发着光的尘埃。”
苏晓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她仍仰着头看着被子,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林深心里一动,看向她。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了笑:“怎么这样看我?”
“觉得你说得对。”林深说。
“哪句?”
“晒过的被子那段。”
苏晓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走吧,进屋。我还有幅画没画完。”
“今天要画什么?”
“画院子里的菊花。”苏晓说,牵着他往屋里走,“那盆墨菊开得正好,再不画就要谢了。”
他们走进屋。苏晓径直去了画室——那是二楼朝南的一个小房间,原本是书房,她硬要改成画室。林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浮生六记》,翻到夹着银杏书签的那一页。
字句在眼前流淌,心思却不在书上。他能听见楼上传来细微的声响——画架支开的声音,颜料管被挤出的“噗嗤”声,画笔在调色板上搅拌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宁静,像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日常。
看了大约半小时,林深放下书,走上楼。
画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见苏晓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画架上绷着水彩纸,纸上已经有了菊花的轮廓——是那盆墨菊,花瓣深紫近黑,只在边缘透出一丝暗红,像凝固的血。
苏晓画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腕悬空,画笔在纸上游走,留下湿润的色块。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画架上,照在颜料盘里挤出的各色颜料上——深紫,赭石,群青,一点点朱红。
林深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她微微蹙起的眉,看她抿紧的唇,看她手腕转动时细腻的弧度。这一刻的她,和厨房里煎饺的她,和江边看芦苇的她,和赖床时蜷缩的她,都不一样。但都是她,都是他爱了七年、打算再爱七十年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苏晓忽然停下笔,侧过头:“你打算在那儿站到什么时候?”
“被你发现了。”林深笑着走进去。
“早就发现了,”苏晓说,手里的画笔没停,“你上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
“那怎么不叫我?”
“想看看你能站多久。”
林深走到她身后,俯身看画。墨菊已经画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深紫的颜色晕染得极有层次,靠近花心处颜色浓重,边缘渐淡,透出水彩特有的透明感。叶片是深绿的,叶脉清晰,叶缘的锯齿都细致地表现出来。
“画得真好。”林深说。
“还没画完呢。”苏晓抬手,用笔杆末端挠了挠额头,留下一道极淡的紫色痕迹,“下午光线好的时候再继续。”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来,仰脸看他:“你呢?今天要工作吗?”
“要,”林深说,伸手擦去她额头的颜料痕,“有个设计方案下午要交。”
“那你去忙,我做饭。”
“好。”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苏晓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翅。
下楼时,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苏晓已经转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画室窗外的桂花树枝探进来几簇,金黄的花粒在风里轻颤,像细碎的光斑。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设计图摊开在屏幕上,线条,数据,标注,这些平日熟悉的东西,此刻却有些隔膜。他的心思还留在画室里,留在那个低头画菊的身影上,留在她额头上那抹被他擦去的紫色颜料上。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桂花香越来越浓。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温柔的帆。更远处,江面闪着细碎的银光,轮船的汽笛声隔着几条巷子传来,模糊而悠长。
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像一只被精心烧制的瓷器,釉面光滑温润,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而林深,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釉面,感受着它的温润,它的完美,却从未想过要去听一听,那完美的胎体里是否已有暗痕在生长。
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轻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厨房里的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陶炉上的水壶冒着袅袅水汽,阳光温热,爱意浓稠,连时间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