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
-
补课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一次,余百肆故意迟到了十分钟。他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抬手敲门。
门几乎应声而开。
褚烬川站在门内,像是早已候在那里。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发梢微乱,眼神却异常清亮。
“还以为班长今天不来了。”他侧身让开。
这是两人近几天来第一次对话。余百肆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屋内。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客厅的陈设,仿佛在辨认方向,而非像上次那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熟稔的转向。
补课过程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进行。余百肆讲解得有些心不在焉,公式与定理从唇间流出,却落不进心里。褚烬川也一改常态,显得格外“乖巧”,没有插科打诨,没有故意曲解,只是偶尔点头,沉默地听着。
这份诡异的平静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像一张绷紧的弓弦,积蓄着无声的张力。
就在余百肆讲完最后一道题,准备合上书本时,褚烬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班长,你最近……睡得好吗?”
余百肆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还行。”他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
“我睡得不好。”褚烬川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草稿纸上的公式,发出沙沙的轻响,“总是做很奇怪的梦。”
余百肆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声音保持平稳:“……什么梦?”
“梦见火。”褚烬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梦呓般的模糊与沉重,“很大的火,还有浓烟。很吵……有人在哭,在喊。还有……”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很疼。”
余百肆的呼吸骤然一窒。
毫无预兆地,一些破碎而灼热的画面撞进脑海——刺眼的红光,滚烫灼人的气流,窒息般的烟味,以及一阵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猛地闭上眼睛,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怎么了?”褚烬川立刻察觉,抬起头,眼中关切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没事。”余百肆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可能有点闷。”
他仓促地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我走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他快步走向门口。就在手指握住冰凉门把的瞬间,褚烬川的声音再次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余百肆!”
他的背影僵住,却没有回头。
“如果……”褚烬川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如果梦里那些……并不完全是梦,只是被你忘记了……你会想知道吗?哪怕真相……可能会让人很难承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和我爱人,上辈子的。”
余百肆的脊背绷得笔直。
你会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的重量,几乎将他钉在原地。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警告,阻止他去触碰那些显然被时光或意志深深掩埋的东西。好奇与恐惧像两股相悖的潮水,将他撕扯。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限蔓延,凝滞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仿佛过了很久,余百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知道。也不想。”
他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他给出了一个逃避的答案。他拧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
夏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窒闷。他靠在单元楼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大口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
楼上,书房的窗帘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静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余百肆从笔袋深处拿出那枚黄铜钥匙,举到眼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云朵形状的匙柄边缘,有一点深褐色的、陈年旧渍般的痕迹。
之前竟未察觉。
那颜色暗沉,不似寻常锈迹,反而更像……干涸已久的血。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钥匙险些再次脱手。
那些关于火焰与碎裂声的模糊幻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袭来,伴随一阵尖锐的刺痛,击中他的太阳穴。
他死死握紧钥匙,任由金属边缘更深地嵌进掌心,用清晰的、自虐般的痛感,将自己从那股濒临淹没的恐惧中打捞出来。
不能再想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家,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那枚钥匙被他扔在书桌最远的角落,像一块灼人的火炭。他不敢再看,却分明能感到它的存在,无声地辐射着不安。
那一夜,梦境如期而至,却不再支离破碎。
他站在一条漫无边际的走廊,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灼热,充斥着刺鼻的焦糊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远处,火光诡异地跳动,夹杂着模糊却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听不真切,却让心脏慌恐地抽搐。
他在浓烟与热浪中拼命奔跑,肺部灼痛,却不知方向,亦不知在逃避何物。
然后,他看见了。
一扇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门把——云朵形状的黄铜门把,在混乱摇曳的光影中,反射着幽微而执拗的光。
与他手中那把钥匙的柄,一模一样。
梦中,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又恐惧地探向那冰凉的金属。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他猛然惊醒。
窗外晨光熹微,一道苍白的曦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着昏暗的房间。他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声响大得骇人。
那个门把……那把钥匙……
它们本该是一体的。
一种强烈到近乎宿命感的冲动攥紧了他——他必须再去一次褚烬川的家。不再是为补课,而是为了印证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几日后的乐队排练间隙,许声瘫在排练室旧沙发上,咬着吸管,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沈别学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我。”
余百肆正在看窗外的云,闻言转过头。
许声脸上没有往常那种计划得逞的狡黠,反而有点罕见的、柔软的迷茫。“昨天我吉他弦断了,慌得要死,他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备用的一盒弦扔给我了。”他顿了顿,“不是扔,是放我面前。还说,‘不会换的话,结束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硬着头皮自己换,弄了半小时,音准一塌糊涂。”许声笑了一下,有点自嘲,“他过来,蹲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接过吉他,三两下就调好了。手指真好看。”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余百肆沉默片刻:“这不挺好。”
“是啊,挺好。”许声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可我忽然有点怕了。你说,人要是一直追着一个影子跑,是不是反而比较安全?因为永远追不上,也就永远不用面对追上之后,可能出现的所有‘然后’。”
余百肆心中一动。许声的话,无意间戳中了他自己此刻的心绪。面对褚烬川那些近乎摊牌的言语和那把来历不明的钥匙,他何尝不是在畏惧那个“然后”?
“你怕什么?”他问。
“怕他真的点头啊。”许声坐起身,眼神清亮起来,那点迷茫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怕他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有趣,怕靠近了那些光环会碎,怕……怕我喜欢的,只是我想像中的他。更怕他喜欢的,也只是他看到的、片面的我。”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散落的乐谱。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练习声,单调的音节反复敲打着寂静。
“不过,”许声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只是眼底多了些什么,“怕归怕,该冲还得冲。不然怎么办?难道因为怕花谢,就不种花了吗?”
他跳下沙发,拍了拍余百肆的肩膀:“走啦,去买水。请你喝‘百事’还是‘可口’?”
余百肆看着他走向门口的、仿佛永远轻盈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许声远比他自己,更早地走在了那条需要勇气的路上。那些插科打诨、死缠烂打的表象之下,是一颗清醒地衡量过风险,却依然选择前往的心。
而他自己呢?
他摸了摸口袋,那枚黄铜钥匙坚硬的轮廓透过布料传来。
有些门,或许终究是要去打开的。无论门后是尘封的过往,灼人的真相,还是另一个始料未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