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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周五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让沉闷了一周的班级重新活泛起来。空气里浮动着轻快的躁动,黑板角落的期末倒计时被不知谁改成了夸张的“距离周末解放还有1节课!”,粉笔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货真价实的欢欣。

      许声在“伦敦腔”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里,抱着吉他猫腰溜出后门,奔赴他的排练大业。

      讲台上老师脸色铁青,底下一片想笑又不敢笑的压抑躁动。

      那节英语课确实上得人心浮动,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怎么也压不过心底对自由的细细渴盼。青春大抵如此,老师的威严与假期的诱惑在小心脏里微妙拉锯,而后者总能给按部就班的日常镀上一层闪闪发亮的金边。

      午饭铃是解放的号角。人群如开闸洪水涌向食堂。余百肆看见褚烬川第一个起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他盯着那空荡的座位,有些出神。一年多来,褚烬川似乎总是独来独往,这和他印象里前呼后拥的“富家子弟”不太一样。在班里,褚烬川能说得上话、甚至敢随意调侃的,好像只有自己。这个认知让余百肆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细微,却一圈圈荡开。

      “余哥,发什么呆?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随即一条结实的胳膊熟稔地勾上他的脖子。是李力。

      李力人如其名,身高体壮,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打球时冲撞起来像头小牛犊,带着一股原始的、蓬勃的男子气概。可偏偏名字谐音“Lily”,在英语里是“百合花”,这层引申意传到班里,没少被那帮促狭的男生拿来开玩笑。起初李力还会梗着脖子红脸,后来干脆坦然接受,甚至能在别人叫他“莉莉姐”时,豪迈地一拍对方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叫姐也行,球场上可别怪姐不留情面。”久而久之,这外号反而成了他豪爽性格的一部分,大家叫着玩,也带着点亲昵。

      此刻,李力和另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将余百肆裹挟出教室,热烘烘的少年气息瞬间驱散了方才那点孤寂的思绪。“没想什么。”余百肆收回目光,任由自己被人流推动。

      这种粗糙而直接的热闹,有种简单的温暖。

      省实验食堂二楼,窗明几净。余百肆端着一碗金汤肥牛面,在靠窗位置坐下。热气模糊了窗外的枇杷树。李力他们很快聚拢过来,盘子碰得叮当响。

      “许声不在,感觉安静得有点诡异。”李力吸溜了一大口面,声音闷在碗里。少了那个总在制造背景音的家伙,饭桌上的空气似乎都沉静了几分。原来一个人的存在感,有时恰在他缺席时才格外清晰。

      “周末有什么安排?总不能宅两天吧?”另一个男生试图挑起话题,腮帮子还鼓着。

      “去哪儿?”余百肆抬起头。

      “骥忆,怎么样?”男生咽下食物,清晰地说。

      “骥忆”是藏在余百肆家后街的一家纹身店。老板云涛,人高马大,花臂醒目,初见确有几分唬人,接触下来却爽朗仗义。他对余百肆这几个常去晃悠的半大孩子挺宽容,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带有轻微禁忌感的秘密基地,承载着少年人对“酷”和“成年世界”的模糊想象。

      余百肆想了想,点头:“行。”

      有时候,我们需要这样一些地方和同伴,不为惊世骇俗,只为证明青春的疆域可以比家和学校划定的,更广阔一些。

      与傍晚注定要面对的煎熬相比,白天的轻松更像是暴风雨前刻意铺陈的宁静。

      这一次,余百肆提前到了。他站在那扇深色防盗门前,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黄铜钥匙,金属已被汗水浸得滑腻,仿佛有了生命般不安地搏动。

      门开了。褚烬川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今天这么早?”

      余百肆只是点了点头,喉头发紧。他走进屋,脚步僵硬,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迅速掠过客厅,最后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每一下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补课的过程变成了一场酷刑。余百肆的讲解颠三倒四,好几次笔尖悬在纸上,却写不出连贯的符号。褚烬川异常沉默,只是偶尔抬起眼看他,那目光深邃复杂,像一口古井,映照出余百肆所有无处遁形的慌乱。

      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固。

      “今天就到这里吧。”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余百肆合上了书,声音干涩。

      褚烬川看着他,没有回应,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诘问。

      余百肆站起身,装作随意踱步,走向卫生间的方向。他在距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假装被墙上的一幅素描吸引——画的是枯枝与寒鸦,笔触凌乱,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就是这里。

      梦中的烟雾、灼热、令人窒息的恐慌感,此刻无比真切地席卷而来。他甚至错觉自己闻到了那股焦糊的、带着甜腥的气味。

      他的指尖在口袋里颤抖,紧紧握住那枚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是累了,将后背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向卫生间的门板——那扇在他梦里,装着云朵门把的门。

      脊背与门板接触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得如同地核爆裂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开!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尖锐嘶鸣,是金属被巨力扭曲时令人牙酸的呻吟,是无数碎片以慢镜头飞溅的幻象,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

      剧烈的、仿佛要将头颅生生劈开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淹没。

      “呃啊——!”

      他痛哼出声,身体骤然脱力,沿着冰凉的门板软软滑倒在地。书本散落,纸张纷飞。

      “余百肆!”

      褚烬川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他几乎是扑跪过来的,手臂颤抖着用力托住余百肆下滑的身体,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近乎碎裂的惊惶:“你怎么了?哪里疼?!说话!”

      余百肆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嵌进发缝。额头上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鬓角。他牙关紧咬,抵御着那阵要将他意识彻底撕碎的剧痛,只能在剧烈的喘息间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褚烬川跪在他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无措地、一遍遍拂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百肆?看着我!余百肆!别吓我……求你……”

      那呼唤声,剥去了所有伪装,急切、恐惧,浸透着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的绝望。

      很奇怪。在那片毁灭性的疼痛和混乱的噪音洪流中,这个声音,却像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纤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牵引力,清晰地穿透一切,抵达他的耳畔。

      不是“班长”。

      是“百肆”。

      带着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失而复得、又恐再度湮灭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余百肆在血红与剧痛的漩涡里,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模糊晃动的视线中,是褚烬川放大而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氤氲着几分戏谑或慵懒雾气的眼睛,此刻雾气散尽,只剩下近乎破碎的惊痛,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积聚。

      余百肆看着他,一个模糊的、几乎要被滔天痛楚淹没的念头,挣扎着浮出意识的泥沼——

      为什么……

      他的眼神……

      会痛苦到这个地步?

      就好像……

      正在承受这无端剧痛的,不止是自己。

      还有他。而且那份痛楚,或许更为沉重,因为掺杂了无能为力的目睹与恐惧。

      剧烈的疼痛如同涨潮后的退却,留下的是虚脱般的空茫和遍布神经末梢的、细微的战栗。眼前的血红渐渐淡去,视线重新艰难地聚焦。

      他依旧靠着那扇门,褚烬川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尖的冰凉透过衣料,直抵皮肤。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在突然降临的、死一般的寂静里,无声地对视。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狂乱未平的心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震惊与深切的哀伤,在无声地共鸣、震荡。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划过窗棂。

      余百肆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摊开掌心。

      那枚云朵形状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折射着屋内昏暗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穿透了迷雾的、近乎确凿的平静:

      “这扇门……”

      他的目光移向身侧的门板,又落回褚烬川眼中。

      “以前用的,是这种钥匙,对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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