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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束光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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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权离开孤儿院后在附近的车站边站了很久,直到看见苏予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那扇窄小的窗户后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扇窗里是用来放置杂物的房间,沈权记得,前世苏予说过,那是他在孤儿院里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外套给了苏予,此刻才觉得冷。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通讯录里滑过一连串的名字,最后停在“李律师”三个字上。
这是他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私人律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沈少爷?”李律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礼貌,
“这个时间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叔,”沈权的声音很稳,和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完全不符,“我要领养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少爷,您刚满十七岁,法律上——”
“不是我本人,”沈权打断他,“用我母亲留下的那个基金会名义。我记得章程里有一条,基金会理事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以救助名义为未成年人提供临时监护和住所。”
李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确实有这条……但需要理事会半数以上成员同意,并且要有充分理由。您想帮助的对象是?”
“心望孤儿院,一个叫苏予的男孩,十五岁。”沈权顿了顿,补充道,“他正在遭受长期欺凌,今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孤儿院的管理存在严重疏漏,他的身心健康已经受到威胁——这够不够‘充分理由’?”
“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够。”李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但程序需要时间。理事会表决、文件准备、和孤儿院交涉、向民政部门备案……最快也要一周。”
“太慢了。”沈权的声音冷了下去,“李叔,我等不了一周。今天就要带他走。”
“少爷,这不合规——”
“那就找个合规的方式。”沈权的语气不容置疑,“基金会不是有紧急救助条款吗?先以‘临时人身安全庇护’的名义把他接出来,安置在指定的安全住所。后续手续同步办理。费用从我个人信托里出。”
李律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需要现场评估报告和照片证据。”
“我现在就传给你。”沈权已经调出了手机相册——刚才在厕所,他趁苏予不注意时拍下了那些伤痕和苏予惊恐的表情,也拍下了黄毛几人匆匆逃跑的背影。
“另外,我需要两名专业的女性护工,今晚就到岗。要细心、有照顾创伤经验的那种。”
“少爷考虑得很周全。”李律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地址呢?安置在哪里?”
沈权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处母亲名下的房产。市中心的公寓太喧闹,郊区的别墅太冷清……最后,他选定了一处:“西山那套带院子的平层。那里安静,有围栏,离私立医院也近。”
“好的。我立刻着手安排。”李律师停顿了一下,“少爷,您父亲那边……”
“不需要他知道。”沈权的语气陡然降温,“这件事,暂时对我父亲保密。”
挂断电话后,沈权没有立刻行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孤儿院二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昏黄摇曳的灯光。
冲动不能解决问题。他刚才对李律师说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落地。 他需要等。 等李律师协调好资源,等护工到位,等那份“紧急庇护”文件变成可以敲开孤儿院大门的铁证。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权的手机震动了。
是李律师发来的加密文件:基金会紧急救助函扫描件、两名护工的资质证明和联系方式、西山平层的地址和门锁密码,以及一条简短的信息:“已与区民政局值班人员报备。可以行动。律师助理小周正在赶去的路上,协助您办理交接。”
沈权握紧手机。 他再次走进孤儿院时,孤儿院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老院长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看见他回来,有些讶异地推了推眼镜。 “小伙子,你怎么又……”
“院长,”沈权直接递上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份盖了红章的电子函件,“我是‘明心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我们接到关于贵院苏予同学遭受严重欺凌的举报,并掌握了初步证据。根据基金会章程和与民政部门的联动机制,现决定启动紧急庇护程序,今晚必须将苏予带离,安置到指定安全地点进行心理干预和身体检查。”
老院长的脸色变了,手机里的广场舞音乐还在播放着。“这……这从何说起?小予他……”
“欺凌就发生在今天下午,主楼二楼的男厕。”沈权的语气平静,“参与者的样貌我们已经记录。基金会同时保留追究孤儿院管理责任的权利。现在,请配合我们接走苏予。后续手续,我们的律师会与贵院及主管部门妥善处理。”
他的话条理清晰,措辞正式,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老院长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那醒目的公章和条款,最终颓然地摆了摆手。
“在……在二楼杂物间。那孩子吃过晚饭就上去了。”
“谢谢。”沈权收回手机,转身就往主楼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院长,基金会并非指责您个人。但有些伤害,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只是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安全。”
老院长怔怔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杂物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沈权站在门外,抬起手,却犹豫了一下。最后,他没有敲门,而是用很轻、但足够里面听见的声音说: “苏予,是我。下午那个人。”
里面一片死寂。
“我带了基金会的人来。你在这里不安全,那些欺负你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我现在要接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专门的阿姨照顾,没有别人会伤害你。”他顿了顿,“你可以从门缝里看一下我的手机,有正式的文件。我不是坏人。”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底下的缝隙里,隐约出现了一只眼睛的轮廓。
沈权立刻蹲下身,将手机屏幕对着门缝,点亮,缓慢地滑动那份救助函和盖有公章的文件照片。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苏予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卫衣,显得他更加瘦小,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旧布包。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警惕地看着沈权,又看向沈权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只有你?”
“律师助理在楼下和院长办理手续。车在外面,两位护工阿姨在车上等。”沈权慢慢站起身,让开通道,“你自己走,我跟你后面,保持距离。可以吗?”
苏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辨认、在判断。最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抱着布包,侧身从门里挪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向沈权。
沈权明白了,向后退了三步,做出“请”的手势。 苏予这才迈开步子,朝着楼梯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背脊挺得笔直,但沈权能看到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出主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两位穿着素净、面容温和的中年女性站在车边。
看到苏予,她们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老院长和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律师助理小周)站在门房边,正在签署文件。
小周看到沈权,颔首示意。
沈权对苏予说:“那两位是王姨和张姨,接下来一段时间由她们照顾你。你先上车,我们马上就走。”
苏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那两位女性护工,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一位护工轻声说了句“小心脚下”,扶了他一把,帮他坐进车里。整个过程克制而专业,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触碰。
沈权这才走向小周,低声问:“都办妥了?”
“临时交接单签了。后续正式文件明天会补送。”小周低声道,“院长很配合。”
沈权看向老院长,点了点头:“谢谢。基金会后续可能会派人来回访,希望院方能在安全管理上做些改进。”
老院长神色复杂,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沈权转身上了副驾驶座。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苏予坐在后排中间,两位护工一左一右,但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苏予依然紧紧抱着那个布包,脸朝着窗外,看着孤儿院在夜色中逐渐后退,消失。
车子平稳地驶向西山。 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护工偶尔轻声询问苏予是否需要喝水,或者调节一下空调温度。苏予总是摇头,或者用极小的声音说“不用”。
沈权也没有回头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路灯流过的光影。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处安静的院落。
平层建筑亮着温暖的灯光,客厅的落地窗透出米色的光晕。 下车时,苏予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栋对于他来说过于宽敞和精致的房子。 “以后你暂时住这里。”沈权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楼上楼下都有房间,你可以自己选一间喜欢的。王姨张姨住一楼客房,随时都在。冰箱里有吃的,厨房可以用。这里很安全,没有别人会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苏予的反应。
苏予的视线从房子移到沈权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什么,可以告诉王姨张姨,也可以……”沈权顿了顿,“也可以告诉我。我明天会再来。” 说完,他对两位护工点了点头,然后竟真的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你……”一个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权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他回过头。 苏予站在门口的光晕里,手指绞着旧布包的带子,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你……明天真的会来?”
“会。”沈权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下午三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周围。如果你不想见人,我就在院子里坐坐。”
苏予看着他,那双澄澈的桃花眼里映着门廊的灯光,像落进了星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沈权朝他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有上车,而是让司机先回去,自己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秋夜的风很冷,但他的胸口却滚烫。
今天,他把他的阿予从那个冰冷的地方带了出来。
尽管苏予依然害怕,依然沉默,依然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
但他问了一句“你明天真的会来”。
对于沈权而言,这微弱如风的一句话,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他知道,要融化前世的冰霜,治愈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无数次这样克制的靠近和退后。
但他已经找到了他的方向。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沈权拿出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信息:“人已安全接到。谢谢李叔。后续手续麻烦您了。”
然后,他关掉屏幕,抬头看向半山腰那处亮着灯的房子。
那里住着他失而复得的朝露。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弄丢了。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归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