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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认定的谁也抢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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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大门的哨兵身姿挺拔,橄榄绿的军装透着肃穆。祁野背着简单的行囊,背影在八月的热浪里显得单薄却笔挺。他看着面前的程知暖,目光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执拗。
“说好的,不忙的时候要来看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一个确切的承诺。
程知暖抬手替他挡了挡刺眼的阳光,语气温和:“我保证,没有工作的时候随叫随到。”
祁野望着她,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要将这片刻的独处时光无限拉长。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暖暖,不好意思,刚在开会。”陆星野额角带着细汗,从军区里走出来,眉宇间是军人特有的沉稳,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很自然地站到程知暖身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同盟。
祁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刻意别过脸去,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明晃晃地透着敌意,半点好脸色也没给。
陆星野仿佛没看见他的敌意,侧头对程知暖笑了笑,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只有他们才懂的亲昵:“我带兵向来一视同仁,到时候他受训挨罚,你可别心疼,更别打感情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笑般的警告,“不然,我只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罚得更狠。”
程知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认真:“还可以后悔吗?”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陆星野失笑,目光掠过祁野紧绷的侧脸,语气松了松,“我尽量发发善心吧。”说完,他转向祁野,语气瞬间严肃了几分,带着长辈的叮嘱:“小野,进了部队,就要学会服从命令,不要再任性了。”
祁野猛地转回头,年轻的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我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代表我的决心已定。”陆星野无声地吁了口气,得,这中二少年一点都没变。
风拂过军区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祁野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程知暖,像是宣告,又像是对陆星野的挑衅,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我认定的,谁也抢不走。”
陆星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吭声。他自然知道祁野说的是什么,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执念,青涩又莽撞,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时间总会磨平那些不切实际的棱角。
程知暖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只亮了半截,昏黄的光线下,鞋架上那双祁野落下的白色运动鞋,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她径直走向阳台,晚风卷着楼下香樟的叶子声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六年前那个凌晨的消毒水味道。
那年她25岁,刚从规培医生转正,穿上心外科的绿色手术服时,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导师写的鼓励便签。第一台手术是微创修补室间隔缺损,难度不算高,她跟着主任练了几十次模拟操作,上台时手稳得没一丝颤抖。麻醉、开胸、修补、缝合,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下台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程知暖,前途可期。”
可命运偏在术后第五天拐了个猝不及防的弯。患者突发严重感染性心内膜炎,来势汹汹得让人措手不及。抢救室里的画面至今清晰得刺眼,监测仪上的曲线一次次跌破警戒线,她和团队轮番抢救,升压药、呼吸机、体外循环……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那个才四十出头的男人。监护仪上最终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那一刻,程知暖觉得自己的某根神经也跟着崩断了。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安骋远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他伸手去拉还在按压患者胸口的程知暖。程知暖像疯了一样甩开他,双手死死按在患者胸前,胸腔里的哭喊堵得她喉咙生疼:“不可能!明明手术很成功!怎么会这样!”
池月也上来拉她,两个同事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挣扎着,哭喊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终究敌不过几个人的阻拦。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尚有温热的躯体被蒙上冰冷的白布。那种巨大的挫败感和负罪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救不了他,她没能救下那个15岁的孩子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混乱与绝望中,是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几乎虚脱的她:“程知暖,停下来。”
陆星野匆匆赶来。他刚结束一场跨区演练,迷彩服的衣角还沾着风尘,却第一时间赶来了医院。没有太多空洞的安慰,只是用一种让人心安的语气告诉她:“你真的已经尽力了。”程知暖转过身,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他肩上的星花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大哥你说,一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了,他该怎么办?”
夜色像墨一样浸染开来,程知暖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的纹路。远处城市的灯火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沉积了六年的阴影。
她清晰地记得,天擦黑时,在医院后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找到了祁野。
十五岁的少年,蜷缩在石凳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他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压抑地耸动着,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程知暖站在冬青丛后面,看了他很久。晚风吹过,带着寒意,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比风更冷。
她走了过去,脚步很轻,还是惊动了他。祁野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通红,像一只受惊的鹿。程知暖的心被那眼神狠狠刺了一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还在轻颤的背。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沙哑,这句话用尽了她当时全部的勇气,因为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是她亲手接下的手术,是她没能留住他的父亲。
祁野愣住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抓住了汹涌波涛中唯一的一块浮木。
就这样,二十五岁的程知暖和十五岁的祁野,组成了一个非常规的家。她用自己刚工作不久的薪水,笨拙地学习照顾一个半大孩子的饮食起居,试图弥补他失去的天空。这六年,她看着他从一个阴郁沉默的少年,长成如今会顶嘴、会闹脾气的青年。
可这份愧疚像一根细刺,六年来一直扎在程知暖心里。她成了心外科的骨干医生,救过无数人,但每次站上手术台,那个15岁男孩沉默的背影总会在脑海里闪过,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能力。
陆星野那句“你已经尽力了”,她用了六年都没能完全相信。陆星野的在意太深沉,而她,还困在那个被白布覆盖的清晨,连承认自己值得被爱的勇气都没有。
她值得吗?这个问号,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迈向光亮的脚步。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闭上眼睛,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训练场的阳光烈得晃眼,尘土被队列踢得漫天飞扬。顾远泽的吼声穿透燥热的空气,像块淬了冰的铁,砸在每个新兵蛋子心上:“别以为进了军区尖子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踱步在踢正步的队伍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服从纪律,我照样让你滚蛋。”
军靴踢在小腿上的力道带着生疼的脆响,接连几个新兵重心不稳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轮到祁野时,他能清晰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劲风,小腿一阵发麻,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但他死死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发紧,硬是梗着脊背站稳了,年轻的脸上满是倔强,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的土地里。
营区的观景台上,陆星野负手而立。这两月来,他看着祁野从一个毛躁的小子,一点点在训练中磨掉棱角。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憋着一股劲不想输给他这个“假想敌”,训练中竟真的一次都没撂过挑子。
野外集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泥泞的山路湿滑难行。十公里负重越野,祁野和其他人一样,背着枪扛着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泥浆溅满了他的作训服,脸上混着雨水和汗水,好几次脚下打滑摔在泥地里,他连抹把脸的功夫都没有,滚一圈就挣扎着爬起来,枪口始终稳稳地贴着肩。
到了后半程,队伍渐渐散了形。大伙儿都快撑不住了,有的相互搀扶着喘气,有的干脆跪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就在这时,陆星野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坚持不了的马上给我滚蛋。”
祁野猛地抬头,他咬了咬牙,攥紧了背包带,原本沉重的脚步又多了几分力气,抖擞着精神往前冲,把几个战友远远甩在身后。
时间悄无声息的滑走,祁野的训练愈发拼命。武装越野、射击瞄准、格斗对抗,他永远是最较真的那个,哪怕累到倒头就睡,第二天依旧第一个站在训练场。
一次拉练后的补给时间,队伍推进得太慢,陆星野拿着对讲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们连要是还想吃饭,就都给我快点。”
顾远泽掐着秒表,对着气喘吁吁的战士们催促:“快点!磨磨蹭蹭的,等着饿肚子吗?”
祁野扛着枪,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肺部像要炸开一样,但他的目光始终坚定。他知道,只有变得更强,才能站得更稳。而远处的陆星野望着他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后辈的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和程知暖之间隔着岁月和顾虑,而祁野的执着,更像一束光,照进了这段未说出口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