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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先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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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场的阳光烈得晃眼,泥土地面蒸腾着热气,把远处的靶心烤得有些模糊。祁野端着枪,枪身的重量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躁动。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视线里的靶纸叠成重影,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骨,滴在滚烫的枪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放下枪,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然后,他再次趴下,脸颊贴上滚烫的枪托,眯起一只眼,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不远处的靶心。身体的疲惫和轻微的中暑迹象让他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陆星野皱了皱眉。他看得出祁野的状态不对,远超正常的疲惫。他缓步走过去,用军靴的鞋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祁野的小腿,意图明显——让他起来,去阴凉处休息一下。
可还没等陆星野开口,祁野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强撑的硬气:“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不在怕的!”
陆星野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连脖颈都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宁死不屈劲头的背影,心里失笑:得,这中二病又犯了。
他知道此刻任何形式的关心或命令,都会被祁野解读为挑衅或轻视。陆星野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既不走开,也不阻止。
营区熄灯号早已响过,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连长宿舍还透出些许暖光。顾远泽仰头灌了一口白酒,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重重放下杯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真不知道这首长这几天又抽哪门子风。”他对着桌对面的江时屿大倒苦水,“再这么下去,别说那群新兵蛋子,老子就得先疯了!”
江时屿慢悠悠地夹了颗花生米,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说你傻,你还不高兴。”江时屿指了指太阳穴,“咱首长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什么样的兵需要他天天亲自盯着?知道瀚明医院的程知暖,程医生吗?”
顾远泽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程医生啊,是咱首长心尖上的人。”江时屿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态。
“啥?首长有女朋友了?”顾远泽眼睛瞪得溜圆,这消息可比高强度训练更让他震惊。
江时屿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要不怎么说我是指导员,而你是连长呢?那祁野也算是程医生的半个弟弟吧?这中间的关系,你能不能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琢磨琢磨?”
顾远泽还是一脸懵懂,显然没完全转过弯来。
江时屿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那么练人家‘小舅子’,首长不整你整谁啊?”
“可……可明明是首长自己下令,说往死里练的…”顾远泽更懵了。
江时屿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抿了口酒,吐出四个字:“你品,你细品。”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点醒眼前这个榆木疙瘩:“你想想,那祁野要真是在你手上伤着了、累趴了,最先心疼的是谁?最后又得是谁去哄?咱们首长啊,精着呢,他能干那种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
灯光下,酒液泛着微光,顾远泽总算恍然大悟,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这军营里的心事,比训练场上的战术还绕。
祁野笔直地坐在长条凳上,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与少年们蓬勃的朝气。队列整齐的士兵们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静待开饭指令,整个食堂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却突然定住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散漫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欣喜。
程知暖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与周围迷彩色的世界格格不入。见他看过来,她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甜得恰到好处,瞬间撞进了祁野的心底。
“今天咱们连特意请来了程医生教咱们基础的医疗知识。”顾远泽的声音洪亮,“吃完饭,大家要认真学、努力学,首长会亲自检查!”
祁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程知暖站在逆光里的轮廓。就像一束闯入军营的暖阳,驱散了所有的单调与肃穆。祁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美好。
“先开饭。”顾远泽的声音刚落,食堂里瞬间响起碗筷碰撞的轻响,一群年轻士兵争先恐后地往餐盘里添菜,喧闹中透着几分训练后的饥肠辘辘。
祁野坐在程知暖身边,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暖暖,尝尝这个,今天炊事班手艺超赞。”
“我尝尝。”程知暖笑着点头,夹起排骨送进嘴里,软糯的肉质裹着浓郁的酱汁,确实可口,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你们连长,还挺有意思的。”
祁野嘴里塞满了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不服气,“这顾大炮就是陆星野的走狗,天天变着法找我茬。”他咽下嘴里的饭,眉头皱得更紧,“他就是人模狗样,看着一本正经,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程知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身边气冲冲的少年,他眉眼锋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桀骜,提起陆星野时,语气里的抵触几乎藏不住。她沉默了几秒:“陆首长只是在锻炼你。”
祁野抬眼,程知暖眼神里没有认同,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温和,像是在看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却又在对上她目光的瞬间,硬生生压了下去,只闷闷地“哼”了一声。
陆星野的宿舍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阳光的味道,程知暖站在门边。
“给我的?”陆星野抬眼,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保温袋上,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笑意,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凉了就不好吃了。”程知暖又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
陆星野伸手接过保温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袋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弧度:“这点心应该不是免费的吧?”
"有这么明显吗?"程知暖轻笑出声。
“说吧。”陆星野将保温袋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程知暖的视线飘了飘,最终还是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开口:“是这样,我刚看到小野手上全是水泡,是不是训练强度太大了呀?”
陆星野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以后能不要为了他才来找我吗?”
程知暖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连带着耳廓都泛起一层薄红。她没想到陆星野会这么直白地戳破自己的小心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讷讷地垂着眸。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沙沙地响。
“你先走吧。”陆星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
程知暖缓过神来,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指手画脚的。”她想说自己只是担心,担心他逞强硬扛,可在陆星野的注视下,话语突然卡了壳,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陆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陆星野却倏地站起身。心底翻涌的纠结与悔意瞬间冲破理智,他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裹着歉意:“暖暖,刚刚是我口不择言了。”
程知暖的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而门外,祁野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死死攥着门框。他一路尾随着程知暖进来,里面的对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尤其是陆星野从身后抱住程知暖的那一刻,祁野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那你以后不准这么说了。”程知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却不自觉地依赖着身后的温度。
“好。”陆星野的笑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受了点伤,也帮我看下吧。”
祁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宿舍的,只记得一路上战友们的笑声都变得格外刺耳。宿舍门被他用力带上,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他此刻破碎的心事,散落一地,无人知晓。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原来有些感情,就像他偷偷埋在训练场角落的那颗种子,以为会开出独一无二的花,却不知道别人早就种下了整片花园。
陆星野的吻落在程知暖唇上时,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军装袖口。这个吻意犹未尽地结束时,程知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瓣,丝丝缕缕的触电感还残留在唇齿间。
这里是陆星野的宿舍,纵然知道门禁森严不会有人随意闯入,但程知暖仍觉得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楼层都能听见。
“有些话,我还是想说。”陆星野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你对小野好,我知道是因为想弥补。你是这样想的,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这么想。”
程知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陆星野看着她别过脸去,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话锋一转:"每次来找我都三句不离他,我也是会吃醋的。"
"是我自己..."
“不要再说什么配不上了,我不喜欢听。”陆星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强硬。
六年时光,足够一座城市换了新颜,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也足够他将这份喜欢,从青涩的悸动熬成深沉的守候。陆星野语气软了下来:“我已经等了六年了,虽说再等六年也无妨,但你最起码得给我个等的念想吧?”
程知暖鼻尖酸涩得厉害。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那些藏在目光里的温柔,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那些跨越山海的牵挂,她都懂。甚至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可祁野那声带着依赖的“暖暖”,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坦然奔赴自己的幸福。
“再给我点时间吧。”她吸了吸鼻子,“我想等小野稳定下来再考虑自己。”
陆星野看着她,终究是松了手,指尖却依旧留恋地蹭过她的手背。她向来如此,温柔且执着,对别人永远比对自己慷慨。“但别忘了考虑考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