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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知府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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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明晃晃的,从大门外泼进来,正好照在知府赵文康那张脸上。
脸是张方脸,皮肤白净,三缕长须,眉眼端正,行诺。瞧着是副好官样。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屋里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
刘主事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腰弯得跟煮熟的虾米似的:“府、府尊大人!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下官……”
“小事?”赵文康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压得刘主事后半句直接噎了回去。他目光落在敞开的樟木箱上,又扫过散落一地的账册,最后才落到那口惹火的箱子上。“刘主事,本官让你来清点封村的产业,你给本官清点出什么来了?”
刘主事汗出如浆,舌头都打了结:“下、下官失职!下官该死!可、可这箱子……这箱子它……”
“它如何?”赵文康往前踱了两步,停在箱子旁,弯腰,捡起最上面那张地契。他看得仔细,手指捻着纸张边缘,半晌没说话。
满屋子静得吓人。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柜子的阴影里,呼吸都放轻了。他隔着攒动的人头缝隙,观察着这位扬州府的父母官。
裴溯舟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侧后方,挨着另一个柜子蹲着,手里那枚铜钱不见了,换成了一小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草棍,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指甲缝。
“彩衣街,三进铺面,天字甲等。”赵文康终于放下地契,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处产业,本官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就已判没入官。为何会出现在永丰银号的私产箱中?刘主事,你给本官一个解释。”
“下官、下官不知啊!”刘主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哭丧着脸,“府尊明鉴!这箱子封条是下官亲手贴的,锁也是下官看着砸开的!可、可一打开,里面就是这些东西!下官、下官也懵了啊!”
赵文康没看他,目光转向旁边的孙师爷:“孙先生,这处产业的卷宗,是你经手吧?”
孙师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府尊,正是。三年前判没后,该产业一直由府库代管,赁与锦绣庄经营,岁入四百两,账目清楚,绝无差错。”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至于这地契原件……照例应存于府衙户房档案。下官也实在不解,为何会在此处。”
“哦?”赵文康尾音微微上扬,目光又扫过漕运衙门的吴爷,“吴书办,你今日在此,是为何事?”
吴爷抱拳,声音洪亮:“回府尊,下官奉漕司之命,协查永丰银号与漕运款项往来账目,以防有亏空隐匿。”
“可查出什么了?”
“尚未深入。不过……”吴爷迟疑了一下,“方才清点时,发现几笔账目与漕司存档略有出入,正待细核。”
“既有出入,为何不报?”
“这……”吴爷语塞,额头见汗。
赵文康不再追问,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踱起步。靴子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屋里这群人紧绷的神经上。
“永丰银号,顾三产业。顾三暴毙,银号封查。本官着你们来,是厘清账目,追索亏空,充实府库。”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屋内每一张惶恐的脸,“不是让你们来,翻这些陈年旧账,搅混水,或者……夹带私货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刘主事趴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孙师爷和吴爷也低下头,不敢直视。
角落里,裴溯舟把草棍一丢,拍了拍手,那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赵文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裴溯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冲着赵文康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草民裴安,见过府尊大人。”
他报的是假名,姿态也疏懒,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不像个寻常草民。
赵文康眯了眯眼:“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回大人,草民是个读书人,游学至此,与隆昌记的晏账房有些交情。”裴溯舟指了指缩在阴影里的晏清疏,“今日晏兄顶工,草民闲来无事,便跟着来长长见识。不想,见识了一场大戏。”
晏清疏心里骂了一句。这病秧子,把他拖下水了。
果然,赵文康的目光转向了他:“晏账房?”
晏清疏没法再躲,只得硬着头皮,弯着腰,从阴影里挪出来。他学着裴溯舟的样子,胡乱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小、小人晏清,见、见过府尊大人。”
赵文康打量着他。那目光像刀子,刮过他的脸,他的眼镜,他洗得发白的棉袍。“你就是顶替张有德那个?”
“是、是。”
“张有德何在?”
“病、病了,托小人来顶一日。”
“隆昌记……”赵文康沉吟,“东关街那家绸缎庄?东家姓什么?”
“姓、姓周。”晏清疏记得顾清辞给的路引上这么写的。
“周掌柜的远房亲戚?”
“……是。”晏清疏把头垂得更低。
赵文康没再问,转而看向地上那口箱子:“这箱子,你们谁最先看见的?”
先前被踹的年轻账房和另一个叫赵三的衙役连忙指认,就是他们俩从后堂抬出来的,一出来锁就是开的。
赵文康让人把箱子里的地契、房契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清点。除了彩衣街那处,还有另外三张地契,两处城外的田庄,一处码头附近的仓库,都是早就该充公却不知为何流转到此的产业。
“好啊,真是好。”赵文康气极反笑,“我扬州府的官产,倒成了他顾三银号里的私藏。刘主事,孙先生,吴书办,你们三位,是不是该给本官,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刘主事已经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孙师爷和吴爷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府尊明鉴!卑职实在不知啊!”
“不知?”赵文康冷笑,“这些东西,难道是自己长腿跑进来的?还是这银号里有鬼?”
他忽然提高声音:“来人!”
门外候着的衙役齐声应诺。
“将刘能、孙不二、吴德三人,暂且看管!一应账册、箱笼,全部封存,加贴本官印封!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
几个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将哭嚎求饶的刘主事、面如死灰的孙师爷和吴爷架了出去。
赵文康这才环视屋内噤若寒蝉的账房、衙役们,缓缓道:“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永丰银号水浑,本官自会彻查。在查清之前,这里的一切,都是证物。诸位今日辛苦,都先回去吧。工钱,去府衙户房支领。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账房们如蒙大赦,连忙作揖,低着头,鱼贯而出,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晏清疏也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走。经过裴溯舟身边时,被他轻轻扯了下袖子。
“跟着我。”裴溯舟用气声说。
两人随着人流出了银号大门。外头日头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先前聚集的闲汉脚夫早散了,只有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
裴溯舟没走大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什么人。他脚步很快,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忍着肋下的疼,紧紧跟着。
走到巷子深处,裴溯舟才停下,靠在墙上,微微喘息。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角有细汗。
“你怎么样?”晏清疏问。
“死不了。”裴溯舟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了,闭眼缓了缓,才道,“赵文康来得太快了。”
“是你安排的?”晏清疏盯着他。
裴溯舟睁开眼,嗤笑一声:“我安排他来看我唱戏?我有病?”
“那箱子……”
“箱子是个饵。”裴溯舟打断他,“但下饵的,不是我。”
晏清疏心头一凛:“是谁?”
“不知道。”裴溯舟摇头,眼神有些冷,“但肯定不是冲刘胖子那几个草包来的。那些地契,是冲着赵文康,或者……冲着他背后的人去的。”
“背后的人?”
“赵文康是庆元十三年的进士,座师是当朝次辅,李阁老。”裴溯舟慢慢道,“李阁老,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又绕回来了。
晏清疏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今天这出戏,是有人想借赵文康的手,查永丰银号,还是想借永丰银号,坑赵文康?”
“也许都是。”裴溯舟直起身,“饵下了,看谁咬钩。咬得深的,就是鱼。”
“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裴溯舟拍拍他的肩,“戏才开场,急什么。你先回客栈,别露面。赵文康肯定会查今天所有人的底细,隆昌记和晏清这个身份,我安排得干净,他查不出什么。但你自己小心。”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谁在撒网。”裴溯舟说着,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对了,你从账册里找到的东西,尽快记下来,然后烧了。别留痕迹。”
晏清疏点头。
裴溯舟走了两步,巷子口光线一晃,他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别睡太死。”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巷子拐角。
晏清疏站在原地,巷子里阴冷,日头照不进来。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脆弱的纸,又想起裴溯舟最后那句话。
晚上别睡太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扬州市井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得先找个地方,把东西记下来。
悦来客栈是不能回了。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在城里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背街,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茶馆,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在角落里坐下。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汉在靠窗的位置下棋,吵吵嚷嚷。跑堂的懒洋洋地擦着桌子。
晏清疏要了纸笔,假装修改账目,将“王仁礼”、“庆元九年十月”、“三千斤铜料”、“腊月廿五三百两”这些关键信息,用只有自己才懂的暗语符号,匆匆记在一张废账页的背面。然后,将怀里那几张从井底带出的真凭据,就着茶馆的火盆,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纸灰飞扬,落在他的袍角和鞋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是陈茶,又苦又涩。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赵文康的出现,太巧了。箱子里的地契,也太扎眼了。就像有人故意把一包火药扔在路中间,等着人来踩。
是谁?
裴溯舟说不是他。那会是谁?斗篷人?还是江南这边,另一股想搅浑水的势力?
还有王仁礼。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名字出现在新的凭条上。是有人冒用,还是……他根本就没死?
线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他需要更多信息。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结账,走出茶馆。日头已经西斜,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小贩开始吆喝,空气里飘着食物和香料的味道。
他没回裴溯舟安排的那个小院,也没去悦来客栈,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东关街,走过彩衣街,走过漕运码头。
码头依旧繁忙。漕船、货船、客船,挤挤挨挨。脚夫喊着号子,扛着大包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货物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他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馄饨。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
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
忽然,他动作一顿。
码头对面,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人影背光,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那种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的、冷眼旁观的姿态……
有点像裴溯舟。
他放下勺子,凝神看去。人影却动了,似乎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窗边。
是裴溯舟吗?他在看什么?还是……在看自己?
晏清疏没了胃口,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开。
他没再闲逛,径直回了城西那个小院。老仆在院子里扫地,见他回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晏清疏回到屋里,闩上门。屋里一切如旧,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检查了门窗,又摸了摸床铺和桌椅下面,没有多出来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稍微松了口气。他倒水,擦洗了一下伤口,换了药。伤口没有恶化的迹象,裴溯舟给的药确实管用。
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剑就放在手边。
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院外街上的车马声,更远的犬吠声,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像是猫走在瓦上的窸窣声。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
声音在屋顶停了一会儿,又远去了。
不是冲他来的。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有些汗湿。
裴溯舟说,晚上别睡太死。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思绪纷乱,一会儿是井底冰冷的石室,一会儿是银号里飞舞的灰尘,一会儿是赵文康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会儿是裴溯舟苍白的侧影和指尖转动的铜钱。
还有母亲。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母亲,和那张写着“井下三尺”的纸条。
他究竟,卷进了一桩多大的事里?
梆子声又响了一次。
二更天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不管多大的事,明天还得接着查。
而在扬州城的另一个角落,知府衙门的后宅书房里,灯还亮着。
赵文康没有穿官服,只着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几张纸,正是今日从永丰银号起出的那几张地契的抄本。
他手指在“彩衣街”三个字上轻轻敲着,脸色在灯下明明灭灭。
“大人。”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垂手立在下方,“查过了。今日银号里所有人,底细都干净。那个裴安和晏清,户籍路引也没问题。隆昌记的周掌柜也证实,晏清是他远房侄儿,来扬州谋生,是他推荐去顶工的。”
“没问题是最大的问题。”赵文康淡淡道,“太干净了。尤其是那个裴安,气度不像寻常书生。”
“那……要不要……”
“不必打草惊蛇。”赵文康摆手,“永丰银号是顾三的产业,顾三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如今顾三暴毙,银号被封,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不奇怪。本官好奇的是,是谁把这几张地契塞进去的。又想钓出什么鱼。”
师爷迟疑道:“会不会是……二殿下那边?想借机打击三殿下?”
“不一定。”赵文康沉吟,“也可能是顾三自己留的后手,或者……是那边的人。”
他说“那边”时,声音压得极低。
师爷脸色微变,不敢接话。
“继续查。”赵文康将抄本收起,“尤其是银号近三年的账目,跟漕运、盐务往来的部分,一笔一笔对。还有,暗中留意那个裴安和晏清。本官倒要看看,这扬州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几条龙。”
“是。”
师爷退下。赵文康独自坐在灯下,又拿起那张彩衣街地契的抄本,看了很久,然后凑近灯焰,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不定。
“山雨欲来啊……”
他低声自语,吹熄了灯。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梆,一声,又一声,敲破了扬州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