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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痕 ...

  •   腊月廿四,小年次日,寅时三刻。

      雪下了一夜,将玉带河畔的血迹、脚印、乃至前日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都掩埋在一层松软洁净的素白之下。京城在年关的寂静中缓缓苏醒,各府门前已挂上红绸,唯有大理寺门前的石狮,依旧顶着积雪,沉默地凝视着长街。

      值房内,炭火彻夜未熄。

      晏清疏坐在案后,官袍外罩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氅,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下颌。他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三样东西呈品字形摆放:左首是三枚边缘带异痕的“庆元通宝”,盛在铺着黑绒的浅盘里;正中是陈安背部“雀羽”压痕的拓片,纸色微黄,墨迹宛然;右首则是那本以油布包裹、封面无字的暗账,摊开在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行“腊月廿一,通宝三千,城南永丰,亥时三刻,凭燕尾符兑”的小字上。墨迹半干,笔锋仓促,最后一笔甚至拖出细微的毛刺——写字的人,心很乱。

      亥时三刻。他记得陈安的死亡时间,仵作推断在亥时至子时间。若这记录为真,陈安在溺毙前两个时辰,还在安排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兑付。是临终前的最后交易,还是……这本账簿本身,就是有人希望被发现的“遗物”?

      窗纸透出蟹壳青的晨光,值夜的书吏周淳轻手轻脚进来,添了新炭,又奉上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药气苦中带甘,是太医院专为他旧伤调配的方子。

      “大人,您又是一夜未眠。”周淳低声道,将药碗放在他手边,“顺天府结案的文书天不亮就送来了,还是自尽,只在末尾添了句财物有异,待查。”

      晏清疏端起药碗,缓缓饮尽,面上并无波澜:“刑部那边有何动静?”

      “尚无明旨。但……”周淳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在刑部的眼线递来消息,林焕侍郎昨夜散值后,未曾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东的松鹤楼,在雅间听松阁待了半个时辰。与他同席的,是户部清吏司的一位郎中,姓王,正是陈安的顶头上司。”

      “松鹤楼。”晏清疏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那是三皇子名下的产业,听松阁更是常年为贵客预留,寻常官员进不去。”

      “正是。而且,林侍郎出来时,神色如常,但那位王郎中……是被人搀着上马车的,似是饮多了。”

      不是饮酒。晏清疏心下明了。松鹤楼的听松阁从不备烈酒,只供清茶与精细茶点。王郎中“饮多”,只怕是听了些让他魂不守舍的话。

      “陈安家中搜出的那点香灰,可验出结果了?”

      “验出了。”周淳从袖中取出一张寸许宽的纸条,“确是御药房特有的定惊散,其中一味龙脑的成色与制法,与市面上流通的截然不同,乃内造贡品。而且……香灰中混有极细的金粉,是雀羽司专用线香金羽定魂香的标记。”

      “金羽定魂香”。晏清疏眸色一沉。此香名目风雅,实则是雀羽司审讯要犯时所用,有镇定心神、瓦解意志之效,只供御前与雀羽司掌印高让亲批调用。陈安书房出现此香灰,意味着雀羽司的人,曾登门问话,且用了手段。

      “燕尾符……”他低声念道,目光重新落回账簿,“雀羽司用金羽定魂香,玄燕用燕尾符。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却都沾上了陈安。周淳,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大人请吩咐。”

      晏清疏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写下一行字,封入普通信函,蜡封押印。“第一,将此信送至静渊侯府。不必经门房,设法交到侯爷身边内侍德安手中。若有人问,便说是本官答谢侯爷昨日雪中赠言,回赠一份年礼。”

      周淳双手接过,见信封空白,无抬头落款,心知有异,郑重应下。

      “第二,”晏清疏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色如古铜的令牌,令牌样式简单,只边缘阴刻一圈极纤细的蔓草纹,中心一个篆体“讯”字,“持此令,去城西听雪楼,见楼主顾清辞。问她两件事:其一,永丰银号腊月廿一前后所有千两以上兑付的完整记录与流向;其二,雀羽司近三个月动用雀喙刑具的案卷名录——不必内容,只要时间、涉案人官职、事由摘要。”

      周淳接过令牌,触手温润,显然常被摩挲,心头暗惊。听雪楼顾清辞,那位背景成谜、与宫廷贵戚往来密切、手中情报网深不可测的才女,大人何时与她有了这等交情,竟有直接求讯的信物?

      “告诉她,”晏清疏补充,语气平淡,“我要的是未经过滤的原始脉络。价钱,按她的规矩。若她问起缘由……”他略一停顿,“便说,是故人之子,欲查旧年风雪。”

      “旧年风雪……”周淳喃喃重复,虽不明深意,但见晏清疏神色肃穆,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而去。

      值房门轻轻合上。晏清疏静坐片刻,伸手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只尺余长的扁匣。匣以紫檀木制成,边角包银,锁扣是一枚精巧的机括。他按下机关,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无金银珠玉,只整齐叠放着几本旧册,一套用旧的针灸金针,以及一枚以素绳系着的青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拙,正面是祥云托月,背面则刻着两个小篆——

      “玉碎”。

      他拿起玉佩,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痛楚,旋即被冰封般的平静取代。二十年前,母亲悬梁那晚,手中紧握的便是这枚玉佩。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含糊的“井……账册……”,便撒手人寰。

      井。账册。

      他查了十年,才知道母亲口中的“井”,是宫中废苑一口枯井。而那所谓的“账册”,便是牵连前朝太傅府满门、定下“玉碎案”的铁证之一。

      如今,陈安的暗账、燕尾符、雀羽司、永丰银号……丝丝缕缕,竟都隐约指向那段被尘封的血色过往。

      裴溯舟。他默念这个名字。你昨日在芦苇荡,特意提及前朝旧事,是真的一时感慨,还是……意有所指?

      他将玉佩小心收回怀中,合上木匣。无论裴溯舟目的为何,这潭水,他必须亲自蹚过去。

      辰时初,静渊侯府,澄园暖阁。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裴溯舟披着银狐裘,正对着一局残棋沉思。他面色比昨日更苍白些,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手稳定干燥,执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德安悄步进来,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放在棋枰边角。

      “侯爷,大理寺晏少卿方才派人送来的,指明要交到老奴手中。”

      裴溯舟眉梢微挑,放下棋子,拈起信函。蜡封普通,印鉴是晏清疏的私章。他拆开,抽出素笺,上面只有一行筋骨峭拔的行楷:

      “腊月廿一,永丰兑银三千两,凭燕尾符。是饵,是刀,还是前朝‘玄燕’买命的钱?侯爷棋道精深,可能一辨真伪?”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甚至将“燕尾符”与“玄燕”直接勾连,并以“饵、刀、买命钱”三个选项,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抛了回来。

      裴溯舟盯着那行字,良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牵动气息,引得他掩唇低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好,好一个晏清疏。”他拭了拭唇角,眸中泛起真实的兴味,“不止听懂了玄燕的典,还能反过来将军。这份敏锐与胆魄……德安,我们这位晏少卿,可不是一把只会听令行事的刀。”

      德安垂首:“侯爷,他这是试探咱们的底?”

      “是试探,也是亮牌。”裴溯舟将信纸就着炭盆点燃,看火舌舔舐纸角,化为灰烬,“他知道我在关注此案,也知道我昨日所言未尽。现在,他告诉我他查到了燕尾符与永丰银号的关联,甚至点出了玄燕。这是在问:静渊侯,你的棋盘上,到底有没有给二十年前的玉碎案留位置?若有,是敌是友?”

      他拢了拢狐裘,靠向身后的软枕,语气带着玩味的审视:“原本只想借他这把锋利的官刀搅动死水,看看能捞出些什么。如今看来,这刀自己生了灵智,还想掂掂执刀人的斤两。”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裴溯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执起那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落在棋盘上某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空位。

      “将计就计。”他缓缓道,落下棋子,原本胶着的棋局顿时风云变幻,白子一条大龙隐隐被扼住咽喉,“他不是向顾清辞买雀羽司的名录么?把我们准备好的那份,通过顾清辞的手,卖给他。记住,名录要做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几条,要恰好能牵扯到二皇子门下的林焕,以及……宫里司礼监那位与高让走得近的赵秉笔。”

      德安心头凛然。二皇子与司礼监……这是要将祸水同时引向皇子与内廷?

      “水不够浑,怎么摸得到底下的鱼?”裴溯舟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另外,把我们查到的那笔三千两银子,最终流入宝通银号的消息,也透给顾清辞,让她卖给晏清疏。要做得像是他费尽周折才查到的线索,价码不妨开高些。”

      “宝通银号……”德安略一思索,恍然,“那是三殿下生母端嫔娘娘娘家的产业,如今明面上是皇商经营,实则……侯爷是要将三殿下也拖下水?”

      “不是拖下水,”裴溯舟纠正,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是请君入瓮。二皇子、三皇子、宫里、还有咱们这位想查明真相的晏少卿……我要看看,当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团乱麻时,这把有了自己想法的刀,会先斩开哪一团,又会……被哪一团缠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顾清辞,给晏清疏的名录,用江南新贡的薛涛笺,墨要用松烟墨,但务必是新磨的,墨色要鲜。他若细心,当能看出这名录是专为他备下的。”

      德安会意:“是要让他知道,我们在递饵,看他接不接,又如何接?”

      “不错。”裴溯舟望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语气缥缈,“博弈之趣,在于对手的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晏怀瑾……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午时正,大理寺。

      周淳带回两只密封的锦囊。一只来自静渊侯府德安的回礼——一枚雕成梅枝形状的羊脂玉镇纸,附着一张素笺,上题两句诗:“雪泥鸿爪偶留痕,春风自渡有缘人。”另一只,则来自听雪楼,厚重许多。

      晏清疏先看那诗笺。“雪泥鸿爪”,是回应他信中“燕痕”之喻?“春风自渡”,是暗示自有门路,还是别有所指?他将诗笺搁下,打开听雪楼的锦囊。

      内里是两份抄录,纸质笔墨皆非凡品。一份是永丰银号腊月十五至廿五共十一日的千两以上兑付详录,笔迹工整,脉络清晰。另一份,则是“雀羽司”近三月动用“雀喙”的七桩案卷名录摘要,录于精致的薛涛笺上,墨色犹新。

      他先看银号记录。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停留在三笔款项上:

      腊月十八,兑付五千两,凭户部批条,兑付人“王记绸缎庄”,三日内分数次转入“宝通银号”。

      腊月二十,兑付八千两,凭宫内对牌,兑付人记录为“内承运库采办”,当日全数转入“宝通银号”。

      腊月廿一,兑付三千两,凭“燕尾符”,兑付人“生客,戴兜帽”,两日后亦转入“宝通银号”。

      三笔款项,来源各异——户部、宫内、神秘“燕尾符”,最终却殊途同归,汇入“宝通银号”。而宝通银号的背景……晏清疏指尖在“宝通”二字上轻点。三皇子。又是三皇子。

      再看雀羽司名录。七桩案子,时间、涉案人、事由一目了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三行停留:

      十月十五,工部营缮司主事李贽,贪墨修河工料,涉银一千二百两。

      十一月廿二,光禄寺少卿孙文礼,克扣冬至宫宴用度,以次充好。

      腊月初十,刑部右侍郎林焕……家仆林福,侵占京郊民田三十亩,逼死人命。

      前两桩寻常,第三桩却显得意味深长。刑部右侍郎林焕,二皇子心腹,其家仆犯案,何至于劳动雀羽司动用针对官员的雀喙?这不像审讯,更像是一种警告,或敲打。且时间在腊月初十,距陈安溺毙不过十余日。

      而陈安的名字,并不在名录之上。

      晏清疏靠向椅背,闭上眼。永丰银号的流水,隐隐将矛头指向三皇子;雀羽司的名录,又似在暗示二皇子或其党羽曾被“关照”。裴溯舟通过顾清辞递来的这份饵,摆明了是双叉乃至多叉的鱼钩,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位贵人,每一条都真假难辨。

      尤其是这名录——薛涛笺,新墨。是顾清辞惯用的奢华做派,还是……有人刻意强调这份名录的“新鲜”与“专递”属性?

      他睁开眼,眸中清明一片。裴溯舟在试探他,试探他的立场、他的手段、他查案的决心,更试探他……对二十年前旧事的态度。

      “周淳,”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宝通银号那边,腊月廿一那笔三千两银子,是谁、在何时、以何名义提走的?永丰银号那边可有记录?”

      “有。”周淳早已备好,“腊月廿三午时,也就是陈安尸体被发现前一日,一名自称三皇子府外院管事的人,持宝通银号本票,将这笔银子连本带利提走,现银。提银时,有顺天府的两位差役恰好在场,似是维护秩序,但咱们的人瞧见,那两位差役与提银的管事有点头之交。”

      腊月廿三午时。陈安死于廿二夜亥时之后。也就是说,陈安安排兑付的三千两,在他死后不到六个时辰,就被三皇子府的人提走。顺天府的差役在场,是巧合,还是……某种见证或监控?

      “顺天府的人,可认得是哪两位?”

      “认得。是钱庸府尹的心腹,赵虎、王猛二人。平日里专办些隐秘差事。”

      晏清疏指尖在案上轻敲,节奏缓慢。钱庸是太后的远房姻亲,向来明哲保身,此番却让心腹出现在这种敏感场合,是奉了谁的命令?太后?还是通过太后关联的……其他势力?

      线索如乱麻,但乱麻之中,自有经纬。

      “备车。”他忽然起身。

      “大人要去何处?”

      “宝通银号。”晏清疏取过官帽戴上,动作间牵动肋下旧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但步伐稳如磐石,“以大理寺核查可疑流银、协查陈安案为由,正大光明地去。调一队缇骑随行,声势不妨大些。”

      周淳一惊:“大人,这……这会打草惊蛇!宝通银号背后牵扯三殿下,若直接上门,恐生事端!”

      “要的就是惊蛇。”晏清疏系好大氅,领口绒毛衬得他下颌线条越发清冽,“水底的蛇不惊出来,怎么知道底下藏着几条,又各自咬着谁的饵?动静大些,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我晏清疏,要去查宝通银号的账了。”

      他走到门边,又停步,回身看向案上那枚梅枝镇纸与诗笺。

      雪泥鸿爪偶留痕,春风自渡有缘人。

      裴溯舟,你的春风,想渡谁?

      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饵,我吞了,但钩子怎么吐,由我说了算。

      “走吧。”

      马车驶出大理寺,八名缇骑开道,马蹄踏碎积雪,在长街上留下深深辙痕,直往城西而去。

      未时二刻,澄园暖阁。

      德安将最新的消息低声禀报。

      “他去了宝通银号?还带了缇骑?”裴溯舟执棋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大,牵动气息,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上却泛着奇异的亮色,“好,好一个晏清疏!不接饵,不循线,不选边,直接去掀桌子查账本……这是要以力破巧,逼所有人到明处亮牌啊!”

      他落下棋子,原本隐忍的棋风陡然一变,黑子如刀,直插白棋腹地。“德安,让我们在宝通银号的人,把该准备的账目,给晏少卿备好。他既要查,就让他查个明白。只是这明白,须得恰好是我们想让他明白的——那笔三千两,在宝通银号只停留一日,便以购置江南贡缎为名,转入了……二皇子门人经营的汇丰钱庄。”

      德安心头剧震。这是要将祸水,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之间来回引?

      “另外,”裴溯舟补充,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刚落下那枚杀棋,“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可以动一动了。陈安案证据虽移交刑部,但雀羽司擅动刑具、牵连无辜的风声,该透出去了。听说都察院有位刘御史,是已故晏太傅的门生?”

      德安瞬间明了:“老奴明白。刘御史性情刚直,若知恩师旧部可能蒙冤,定会上书。届时,朝堂目光便会从铜钱案,转向雀羽司与陈年旧案。”

      “不错。”裴溯舟端起已凉的药盏,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我要这潭水,越浑越好。浑到……该浮起来的沉渣,都浮起来;该坐不住的人,都坐不住。”

      他望向窗外,雪越下越急,天地苍茫。

      “晏怀瑾,你掀你的桌子,我布我的局。且看这局棋到最后,是你这把锋利的刀斩开迷雾,还是我这潭深不见底的水,吞了你的刀锋。”

      申时初,宝通银号。

      晏清疏踏入银号大堂时,柜后的掌柜与伙计俱是一惊。缇鱼服、雁翎刀,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年关前的祥和。掌柜姓胡,五十许人,面团团富家翁模样,忙不迭迎上,额头已见汗。

      “晏、晏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例行公事。”晏清疏抬手,止住他的寒暄,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陈安溺毙案涉及一笔可疑银钱流转,经查,腊月廿一有一笔三千两款项,自永丰银号转入贵号。本官需查验此笔款项的存入、提走记录,及相关凭据、账册。”

      胡掌柜面色一变,强笑道:“少卿明鉴,银号往来款项众多,且年关盘账,账册繁杂,恐怕……”

      “无妨。”晏清疏径直走向内堂,“本官可在此等候。一应账册,皆可调来。周淳,你带人协助胡掌柜,务必在日落前,厘清此笔款项脉络。若有阻挠……”他目光淡淡扫过胡掌柜,“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周淳与缇骑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胡掌柜冷汗涔涔,不敢再言,只得引众人入内堂,吩咐伙计速去取账。

      等待间隙,晏清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宝通银号位于城西繁华处,对面是一家酒楼,此刻二楼临窗的雅座,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收回目光,心下冷笑。该看的,都该看到了吧。

      账册很快搬来,高可盈尺。晏清疏并不急躁,命周淳等人按日期、字号细细核对。他自己则拿起总账,一页页翻阅,目光沉静,速度却极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堂只闻算盘轻响与翻页声。胡掌柜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日落前最后一刻,周淳从那堆账册中抽出一页,双手呈上:“大人,找到了!”

      晏清疏接过。记录清晰:腊月廿一申时,存入三千两,备注“永丰划转,燕尾符凭”。腊月廿二午时,全额提走,提银人记录为“三皇子府外院管事张诚”,用途“购办年货”,经手印鉴齐全。而款项流向……并未离开宝通银号,而是在当日内部划转至另一个户头,户名“隐逸斋”,于腊月廿三一早,再度被全额提走,转入……

      “汇丰钱庄。”晏清疏念出这个名字。

      汇丰钱庄。他记得,那是江南商帮在京的产业,而商帮背后,站着二皇子。

      三千两银子,如一道幽灵,在永丰、宝通、汇丰之间穿梭,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势力地盘上。最后,消失在二皇子的钱庄里。

      是栽赃,是转移,还是……本就多方勾结?

      “胡掌柜,”晏清疏抬眼,看向面色灰败的掌柜,“这隐逸斋的户主,是谁?”

      “是、是一位姓冯的先生,是江南来的书画商人,与敝号常有往来……”

      “书画商人,用隐逸斋之名,在宝通银号存款,又恰好接手了涉及命案的三千两银子,并于次日转入二殿下关联的钱庄。”晏清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胡掌柜,你觉得,本官该信吗?”

      胡掌柜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晏清疏不再看他,将账页收入袖中,起身:“相关账册、凭据,封存带回大理寺。胡掌柜,也请你随本官走一趟,协助调查。”

      “大人!大人明鉴!小的只是照章办事,实在不知内情啊!”胡掌柜涕泪横流。

      “内情如何,自有公断。”晏清疏转身,走向门外,“带走。”

      缇骑上前,架起瘫软的胡掌柜。一行人走出宝通银号时,天色已昏沉,雪光映着檐下红灯,有种诡异的暖意。

      对面酒楼二楼,窗户轻轻合上。

      晏清疏仿若未见,登车离去。

      马车驶入暮色,他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头那根越绷越紧的弦。

      宝通银号的账做得干净,却又干净得刻意。那笔钱的流转,像一条被人精心摆弄的线,刻意绕过三皇子,又刻意指向二皇子。是裴溯舟的手笔吗?还是另有其人?

      而隐逸斋,书画商人……江南。

      他忽然想起裴溯舟诗笺上那句“春风自渡有缘人”。

      江南的风,要吹过来了吗?

      当夜,大理寺狱。

      胡掌柜被单独关押。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数拨人明里暗里打听,甚至施压。晏清疏下令,非他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坐在值房内,对着那页抄录的账目,以及雀羽司的名录,沉默良久。最后,他提笔,写下一道奏疏。

      不是弹劾,不是请旨,而是一份“东南三省雪灾粮饷奏销稽核疑点陈情及请赴江南暗查疏”。

      他将陈安案、永丰银号、宝通银号、汇丰钱庄的线索,与东南雪灾款项的细微异常勾连,言辞恳切,证据链隐晦却有力。最后请求亲赴江南,厘清钱粮流向,肃清积弊。

      写罢,用印,封存。

      若他所料不差,这道奏疏递上,该坐不住的人,就该坐不住了。

      而江南……无论那里是龙潭虎穴,还是真相所在,他都非去不可。

      窗外,雪落无声。

      棋盘之上,执子之人,已悄然落下了第二步。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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