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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烬 ...

  •   顺天府大牢的火,是在寅时三刻烧起来的。

      起初只是西侧女监冒起黑烟,狱卒忙着泼水时,关押胡掌柜的单独死囚牢房方向,猛地炸开一团刺眼的亮红色——有人泼了油。

      等水龙车碾过结冰的石板路赶到时,那间石砌的牢房已经烧成了个闷烧的炭窑。顺天府尹钱庸穿着寝衣冲出来,脚上的靴子都穿反了,在雪地里跳着脚嘶喊:“救火!先救胡掌柜!”

      可谁都清楚,救不出来了。

      大理寺的人赶到时,天已微亮。雪停了,风里裹着焦糊的肉腥味和木头灰烬的涩味。周淳带着仵作和书吏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脸色发青。

      “大人,”他走到站在废墟外的晏清疏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是泼了桐油后从外面锁死的。门缝泼不进去,是从……”他指了指头顶,“通风口倒进去的。胡掌柜被铁链锁在石床上,逃不掉。”

      晏清疏望着那片漆黑的残垣,没说话。晨光把他官袍上的银线照得发冷,下颌绷成一道清削的弧线。

      “验出什么了?”

      “喉管里有灰,是活着被呛死的。但……”周淳顿了顿,“左手小指被切了,切口整齐,是死前切的。怀里揣着这个。”

      他递上一块烧得边缘卷曲的铜牌。半个巴掌大,原本该是鎏金的,现在只剩焦黑,隐约能看出正面是只雀鸟的轮廓,背面一个“枢”字。

      雀羽司的令牌。和裴溯舟在陈安溺毙处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栽赃?”周淳低声道。

      “是警告。”晏清疏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那凹凸的雀纹,“告诉所有人,雀羽司要灭的口,没人拦得住。也告诉……”他顿了顿,“告诉我,别碰这条线。”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刑部的人马到了。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主事,下马后朝晏清疏草草一拱手:“晏大人,此案已由刑部接管。现场一应物证,请移交。”

      晏清疏看着他,没动。

      那主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这是林侍郎的手令……”

      “林侍郎的手令,管不到大理寺勘验刑狱火灾。”晏清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遭嘈杂都为之一静,“顺天府大牢走水,烧死未定罪人犯,本是大理寺与都察院共查之案。刑部若要接管,需有圣谕,或三司会商文书。”

      他往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主事脸上:“你有吗?”

      主事额头冒汗,后退半步:“这……下官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晏清疏打断他,“是奉刑部之命,还是奉……别的什么人的命,来销毁证据,掩埋真相?”

      这话太重,主事腿一软,险些跪倒。

      “回去告诉林焕,”晏清疏转身,朝马车走去,声音顺着寒风飘回来,“火可以烧掉尸首,烧不掉人心里的账。大理寺的案卷,他若有本事,也来烧烧看。”

      马车驶离,将那片废墟和刑部的人马抛在身后。

      周淳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大人,这么硬顶刑部,只怕林焕不会善罢甘休。”

      “他什么时候罢休过?”晏清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从陈安案移交刑部,到他弟弟的汇丰钱庄卷入,再到胡掌柜灭口……他每一步都在告诉我们,这条线碰不得。”

      “那咱们……”

      “碰不得,才更要碰。”晏清疏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传信给顾清辞,我要见裴溯舟。今日午时,澄园。”

      澄园的梅花,在雪后开得惊心动魄。

      晏清疏被引到暖阁时,裴溯舟正坐在窗边煮茶。红泥小炉,白瓷茶具,水汽氤氲着他苍白的侧脸。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外头松松披了件灰鼠皮坎肩,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笑。

      “晏少卿雪后来访,可是心有疑惑,要借我这炉火,暖一暖?”

      “下官是来道谢的。”晏清疏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烧焦的雀羽司令牌,轻轻放在茶盘边,“多谢侯爷,昨日赠言提点。”

      裴溯舟目光落在令牌上,笑意深了三分:“这礼送得不好,焦了。”

      “礼不在意,在送的人。”晏清疏看着他,“侯爷早知道有人要灭口?”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裴溯舟执壶,为他斟了杯茶,“火已烧了,人已死了,令牌也送到了晏少卿手里。这局棋,晏少卿是打算就此收官,还是……再落一子?”

      茶汤清亮,映着窗外雪光。

      晏清疏端起茶杯,没喝:“下官愚钝,不知这一子,该落在何处。”

      “那我换个问法。”裴溯舟靠向椅背,拢了拢坎肩,“晏少卿查陈安案,查的是铜钱,是命案,还是……别的什么?”

      暖阁里静了一瞬。

      炉火哔剥,远处隐约有梅枝被雪压断的脆响。

      “侯爷以为呢?”晏清疏反问。

      “我以为,”裴溯舟轻轻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晏少卿查的,从来不是陈安。陈安不过是个引子,一根线头。晏少卿要扯的,是线那头系着的东西——二十年前的旧账,十年前的血,还有如今这朝堂上,看似光鲜,内里早已腐透的根。”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晏清疏眼底。

      “我说得对吗,晏、怀、瑾?”

      晏清疏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侯爷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裴溯舟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意味,“我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悬梁,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沉默,知道你十年寒窗、三年御史,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现在手里握着的那本东南雪灾的账,最后会指向谁。”

      晏清疏放下茶杯。

      “那侯爷说,这一子,我该怎么落?”

      “去江南。”裴溯舟一字一句道,“京城这局棋,棋子太多,棋盘太小,施展不开。江南才是真正的战场——二十年前玉碎案的赃银,十年前漕运的亏空,去年的雪灾粮饷,还有现在这流通在市面上的私铸铜钱……根都在江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只有到了江南,你才能看清楚,当年逼死你母亲的,到底是谁。是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是如今看似忠直的朝臣,还是……别的什么人。”

      窗外风声骤急,卷着雪粒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晏清疏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侯爷为何帮我?”

      “帮你?”裴溯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咳意,“晏少卿误会了。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这朝堂太脏,我看不惯,想借你这把刀,清一清。至于清完之后,刀是归鞘,还是折断……那就看造化了。”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近乎无耻。

      晏清疏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裴溯舟微微一怔。

      “好。”晏清疏起身,拱手,“侯爷的指点,下官记下了。江南,我会去。但这把刀怎么用,何时用,用在谁身上——侯爷,咱们各凭本事。”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晏清疏。”裴溯舟在身后叫住他。

      晏清疏驻足,没回头。

      “江南路远,风波险恶。”裴溯舟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带上顾清辞。她在江南经营十年,有些路,她认得。”

      晏清疏的背影僵了一瞬,没应声,大步走入风雪。

      暖阁里重归寂静。

      裴溯舟望着窗外那抹渐行渐远的青灰色官袍,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

      “德安。”

      “老奴在。”

      “让我们在江南的人,动起来。”裴溯舟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得微微皱眉,“晏清疏这趟去,是掀桌子。桌子底下藏着什么,得让他看见,又不能……全看见。”

      “侯爷的意思是?”

      “十年前扬州漕运分司那场大火,烧掉的账册副本,该重现天日了。”裴溯舟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记得,做旧要做得像,痕迹要留得巧。尤其是……那几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名,要写得清楚些。”

      德安心头一凛:“那些人名一旦现世,只怕江南官场要地震。”

      “要的就是地震。”裴溯舟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不震,怎么惊得出藏在洞里的蛇?”

      当夜,大理寺值房。

      晏清疏对着案上那份“请赴江南暗查疏”的朱批,沉默良久。

      批红只有两个字:

      “准奏。”

      没有时限,没有随员,没有明旨。一切都要他自己筹划,自己应对。

      周淳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此去江南,凶险异常。是否多带些人手?还有,顾楼主那边……”

      “顾清辞我会去见。”晏清疏打断他,将批折收进怀中,“人手不必多,贵在精。你挑八个信得过的,明日随我出京。其余人留在京中,盯紧三处:刑部林焕、静渊侯府,还有……宫里司礼监的动静。”

      “司礼监?”

      “陈安指甲缝里的朱砂,是宫里的东西。能接触到宫账,又能动用雀羽司灭口的,司礼监是绕不过的一环。”晏清疏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我离京后,京城这盘棋也不会停。我要知道,每一步,都是谁在落子。”

      “是。”周淳应下,又犹豫道,“大人,静渊侯今日所言,可信吗?他为何非要您去江南?”

      “因为他要借我的手,挖出一些他挖不动,或者……不敢亲自去挖的东西。”晏清疏声音很轻,“江南是他埋了十年的局,如今,他要收网了。而我,是他选中的收网人。”

      “那咱们岂不是……”

      “是棋子,也是执棋人。”晏清疏转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布他的局,我查我的案。到了江南,谁利用谁,还未可知。”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腊月廿六,年关在即。而一场始于京城的腥风血雨,正随着南下的官道,悄然蔓延向千里之外的温柔水乡。

      棋盘的另一半,才刚刚展开。

      ………………………………

      有点少啦!今天有空多更一章吧!。下章预告:离京赴江南,长亭风雪送别。顾清辞现身,带来江南第一份“见面礼”——十年前焚毁账册中残存的名单。而官道之上,杀机已悄然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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