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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潜流 ...

  •   腊月廿七的雪,下到午后才渐渐歇了。

      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出两道污浊的泥泞,三辆青篷马车沉默地南行,车辕上挂的油布在寒风里扑扑作响。过通州驿时没有停,只在河西务换了马,喂马的间隙,晏清疏下车站在驿亭外喝了半碗热汤。

      汤是驿丞亲手捧来的,粗陶碗,里头飘着几片腌菜叶子。驿丞五十来岁,佝偻着背,递碗时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擦了擦,低声道:“大人,往前三十里是张家湾,运河码头。这几日雪大,漕船都泊着,码头上闲汉多,不太平。”

      晏清疏抬眼看他。

      驿丞垂下眼皮,声音更低了:“昨儿后晌,有两拨人打听过南下的车马。一拨看着是京城口音,像衙门里办差的;另一拨……说话带淮南腔,腰间鼓囊囊的。”

      淮南。那是盐枭和私漕最猖獗的地方。

      晏清疏喝完汤,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放在亭柱边的石台上:“多谢。”

      驿丞没拿钱,搓着手退开了。

      重新上路后,晏清疏掀开车帘,对骑马跟在车旁的周淳道:“到张家湾不停,直接过。若有人拦,不必问话,冲过去。”

      周淳神色一凛:“大人,是前面……”

      “未必是冲我们来的。”晏清疏放下车帘,“但谨慎些好。”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他靠回车壁,指尖在怀中那卷羊皮地图上慢慢摩挲。顾清辞给的图,他今晨在车上仔细看了。图上标注的路线迂回曲折,避开所有官驿和大镇,专走荒僻小道,有些地方甚至要弃车换船,穿行于芦苇荡中。

      这不是寻常的商路,是逃命或者走私的路。

      而裴溯舟给的那半幅图……晏清疏睁开眼,从怀中取出紫檀木匣。打开,泛黄的绢帛在昏暗光线下透出一种陈年的脆弱感。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朱砂批注上。

      “玉碎案赃银最终流向:苏州寒山寺下,暗渠第三口。”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戳破了绢帛。写字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

      晏清疏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顿了顿。他将绢帛凑到窗边透光处,仔细看那个“第”字——最后一勾的墨色,比前面略深些,像是笔尖在此处多停留了一瞬。

      而这一勾的起笔处,有个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顿挫。

      他盯着那个顿挫看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水晶单片镜,卡在右眼眶上。放大后的绢帛纹理纤毫毕现,那个顿挫处……墨迹之下,似乎原本有个极淡的墨点,被人用同样颜色的朱砂小心覆盖了。

      有人改过这行字。

      或者说,有人在这幅原图上,添了这行指向寒山寺的批注。

      晏清疏缓缓靠回车壁,摘下水晶镜。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枯树林。风刮过车篷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裴溯舟。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张家湾码头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时,雪又飘了起来。

      运河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面大半封冻,只中央一道狭窄的深水区尚未完全结冰,浮着破碎的冰凌。几十条漕船挤在码头旁,桅杆如林,在风雪中静静矗立。岸上堆积如山的货包覆着草席,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马车减速,准备穿过码头前的土路。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左侧堆积的货包后突然窜出七八条黑影,动作快得惊人,直扑中间那辆马车。几乎同时,右侧芦苇丛中响起机括绷紧的锐响——

      “有伏!”

      周淳的嘶吼和弩箭破空声同时炸开!

      晏清疏在车厢里猛地侧身,一支三棱弩箭擦着他耳边钉入车壁,箭尾嗡嗡震颤。外面已是一片混乱,兵刃撞击声、马匹惊嘶声、垂死的闷哼声混作一团。

      他一把扯开车帘。

      暮色与飞雪交织的光线下,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正与周淳带领的八名护卫缠斗。这些人身手狠辣,招式毫无花哨,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而更远处,芦苇丛中还有弩手在装填。

      是军中的路子。

      晏清疏目光一寒,反手抽出座下用布包裹的“无尘”剑,撕开粗布。剑身出鞘的刹那,清越龙吟压过了风雪。

      他跃下车,剑光如匹练展开,迎面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咽喉同时绽开血线。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红的冰。

      “结阵!护住大人!”周淳浑身是血,嘶声吼道。

      八名护卫闻声向中间靠拢,背对背结成圆阵。但黑衣人太多了,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更麻烦的是芦苇丛里的弩手——第二波弩箭已至,一名护卫闷哼倒地,肩胛被贯穿。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晏清疏剑势不停,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对方有备而来,在此处设伏,说明行踪早已泄露。是京城里有人递了消息,还是……江南这边已经张好了网?

      他眼角余光扫过码头。那些泊着的漕船静悄悄的,没有一条船亮灯,也没有人出来查看。这不对。张家湾是漕运要冲,就算年关,也该有兵丁值守。

      除非……值守的人,本来就在等这一幕。

      心念电转间,第三波弩箭又至。晏清疏挥剑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肋下掠过,衣袍撕裂,冰冷的刺痛感传来。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周淳!”他低喝,“带人往西撤!三十里外有座荒庙,在那儿等我!”

      “大人!”

      “这是军令!”晏清疏一剑逼退两人,声音冷如铁石,“走!”

      周淳目眦欲裂,却不敢违令,嘶声吼道:“撤!”

      八名护卫且战且退,向西突围。黑衣人立刻分出一半追击,另一半则死死缠住晏清疏——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晏清疏不再保留。

      “无尘”剑在他手中活了。剑光不再是大开大合的劈斩,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微的、冰冷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切入黑衣人招式衔接的缝隙,每一剑都带走一缕血光。他身影在暮色与飞雪中飘忽不定,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这是师父教的保命剑法,名曰“逝水”。取“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意,不重力道,重时机、角度和连绵不绝的后手。二十年来,他只在师父面前使过三次完整剑路。

      今天是第四次。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更多的人从芦苇丛、货堆后涌出。他们不再试图擒拿,而是结成杀阵,刀光剑影如潮水般压来。

      晏清疏肋下的伤口在一次次发力中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呼吸开始发沉,视线边缘有黑翳浮动。

      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

      紧接着,是某种重物落水的沉闷轰响,和冰层碎裂的咔嚓声。所有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扭头看向码头。

      晏清疏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剑刺穿面前敌人的咽喉,抽身疾退,几个起落便没入码头旁堆积如山的货包阴影中。

      他背靠冰冷的货包,剧烈喘息,手中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血从肋下不断渗出,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

      “怎么回事?!”

      “有条船沉了!”

      “放屁!这天气怎么会……”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码头上,那条最大、最旧的漕船,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缓缓倾斜。不是触礁,不是撞冰,像是船底被人开了个口子,河水正疯狂涌入。

      而船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暮色昏沉,飞雪迷眼,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披着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手里似乎拄着根长杖,静静立在倾斜的船头,像一尊忽然降临的神祇,或者恶鬼。

      所有黑衣人都僵在原地。

      然后,他们做出了一个让晏清疏瞳孔收缩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为首那人嘶声道,“请尊使责罚!”

      尊使。

      晏清疏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不是官府的人,不是江湖势力,是某个隐秘组织的“尊使”。能调动军中好手,能让这些死士如此畏惧……

      船头上的人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西边——周淳他们撤退的方向。

      黑衣人首领浑身一颤,咬牙道:“尊使,主上有令,晏清疏必须……”

      话没说完。

      一道乌光从斗篷下射出,快得超出视觉极限。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张了张嘴,扑倒在地。

      死了。

      一击毙命。

      其余黑衣人伏地更低,无一人敢动。

      斗篷人收回手,转向晏清疏藏身的货堆方向。隔着数十丈风雪,晏清疏却能清晰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没有杀意,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漠然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平静。

      然后,斗篷人转身,一步踏出船头。

      他没有落水。在他脚尖触及水面的刹那,一块浮冰恰好漂至,他足尖在冰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向对岸。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雪夜与芦苇深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伏地的黑衣人才敢起身。他们默默拖走同伴的尸首,快速清理血迹,然后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码头重归死寂。

      只有那条漕船还在缓缓下沉,冰水灌入船舱的呜咽声,在风雪中听起来像某种哀泣。

      晏清疏背靠货包,缓缓滑坐在地。肋下的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和寒冷让他浑身发颤。他扯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然后从怀中摸出火折,却抖得几次都擦不着。

      最后一点火光燃起时,他看见自己掌心全是凝固的血,和雪水化开的淡红。

      远处传来犬吠,和隐约的人声——码头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村里的人。

      晏清疏咬咬牙,撑剑起身,踉跄着走向码头西侧那片枯芦苇荡。顾清辞的地图标示,那里藏着一艘小舢板,是备用的逃生之路。

      他找到那艘舢板时,天已彻底黑透。雪又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解开缆绳,撑篙离岸。小舢板挤开浮冰,滑入黑暗的河道。晏清疏靠在船舷上,看着张家湾码头的灯火在风雪中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扯开衣襟,就着雪光查看肋下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需要缝合。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金疮药,全洒在伤口上,然后用撕下的衣带死死勒紧。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但他不能晕。在这里晕过去,明天天亮,他就是运河上的一具浮尸。

      舢板顺流而下,穿过一片又一片芦苇荡。风雪呼啸,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船,和船上这个流血的人。

      不知漂了多久,远处岸边出现一点微弱的灯火。

      是座荒废的河神庙,半边塌了,但殿角还挂着盏破旧的灯笼,在风里晃悠。顾清辞的地图上,这里标了个极小的红点,旁注:“可暂避,勿留宿。”

      晏清疏撑篙靠岸,拖着几乎麻木的腿爬上石阶。庙门虚掩,他一推就开,积灰簌簌落下。

      殿内空荡,只有一尊斑驳的河神像,和角落里一堆半湿的柴禾。他反手闩上门,挪到柴堆旁,用最后一点力气生起火。

      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布满蛛网的神像,也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怀中,那卷羊皮地图和紫檀木匣都被血浸透了一角。他取出木匣,打开。

      绢帛上的朱砂批注,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玉碎案赃银最终流向:苏州寒山寺下,暗渠第三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染血的手指,轻轻抹过那个被改过的“第”字。

      朱砂沾了血,在指尖晕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裴溯舟……”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窗外风雪呼啸,像是回答,又像只是天地间永恒的、沉默的噪音。

      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似乎响起极轻的、几乎被风雪淹没的脚步声。

      停在庙门外。

      ………………………………

      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有点晚上次说好两更的。没事还会更。最后祝宝贝们新年快乐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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