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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骨 ...

  •   黑暗持续了很久。

      有时会短暂地浮上来一些碎片:冰河上刺骨的寒风,刀剑撞击的锐响,血滴在雪地上的啪嗒声,还有船头上那个裹在斗篷里的、静默如神魔的身影。但更多时候,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疼痛,像水底缠住脚踝的水草,把他往更深处拖拽。

      意识再次聚拢时,晏清疏先闻到了柴火燃烧的焦味,和一种陈年霉烂的、属于废弃庙宇的潮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暖。

      不是火焰那种灼人的热,而是一种隔着衣料、稳定而持续的暖意,熨帖着他冰凉僵硬的四肢和肋下那处疼得发木的伤口。有干燥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他,挡住了从破窗灌进来的寒风。

      他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

      视野先是模糊的晕光,逐渐清晰。他正躺在河神庙那堆半湿的柴禾旁,身下垫了厚厚的、不知哪里找来的干草,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大氅。大氅边缘绣着极精致的暗纹,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幽光。

      火堆烧得很旺,架子上吊着一个缺口的瓦罐,里头不知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散发出一种略带清苦的药味。

      庙里有人。

      晏清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去摸身侧——剑还在,就放在他伸手可及处的干草上,剑柄上沾染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慢慢转过头。

      火堆的另一侧,神像斑驳的阴影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搭在膝上的一只手被火光映亮。那手指节分明,修长苍白,正缓缓拨动着一串乌木念珠。念珠碰撞,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嗒嗒声。

      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异常清晰,又带着某种久病的、倦怠的削薄。

      晏清疏的呼吸窒住了。

      尽管换了装束,尽管只见过一面,尽管此刻那人周身笼罩着一种与宫宴上截然不同的、近乎虚无的沉寂,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裴溯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念头瞬间冲进脑海。追杀?巧合?还是……从张家湾码头开始,这一切本就是他的局?

      肋下的伤口因为骤然紧绷而传来尖锐的刺痛,晏清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念珠拨动的声音停了。

      阴影里的人缓缓抬起眼。火光跃入他眸中,却没有映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漆黑。他看着晏清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哑许多,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

      “醒了?”

      晏清疏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指慢慢蜷起,握住了剑柄。

      裴溯舟似乎低低咳了一声,那咳嗽压得很沉,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带着不甚健康的嗡音。他抬手掩了掩唇,才继续道:“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你昏迷了三个时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清疏紧握剑柄的手上,“若想动手,也得等有力气站起来再说。”

      晏清疏依旧沉默,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药快好了。”裴溯舟不再看他,视线转向那咕嘟作响的瓦罐,“外敷的,也有内服的。信不信由你。”

      “为什么?”晏清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为什么救你?”裴溯舟拨了一下念珠,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晏大人觉得,我该看着你死在张家湾的冰河里?”

      “那些人,”晏清疏一字一顿,“是你的人?”

      “哪些?”裴溯舟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杀你的,还是杀他们的?”

      晏清疏瞳孔骤缩。

      他果然知道码头上的事!他甚至知道那个斗篷人!

      “你知道他是谁。”晏清疏用的是陈述句。

      裴溯舟没有否认。他又开始拨弄念珠,嗒,嗒,嗒,规律的轻响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晏大人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着走到苏州。”

      “寒山寺下,暗渠第三口。”晏清疏忽然道,眼睛死死盯着裴溯舟,“那幅图上的批注,是你添的,还是原本就有?”

      拨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有区别吗?”裴溯舟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晏清疏撑着手肘,试图坐起来,肋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眼前一黑,又跌回去,喘息着道:“如果是你添的,说明你想引我去那里,那里有你想让我看的东西,或者……想让我掉进去的陷阱。如果是原本就有……”他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那就说明,当年玉碎案的赃银,或许真的流向了那里,而你知道,或者……你根本就是经手人。”

      裴溯舟静静地看着他因疼痛和激动而苍白的脸,看了很久。瓦罐里的药汤翻滚得更急了,苦味弥漫开来。

      “晏清疏。”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过来,“你查玉碎案,是为了替你晏家翻案,还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裴溯舟缓缓道,“想知道你母亲顾氏,当年究竟为什么嫁入晏家,又为什么在你七岁那年病故?”

      庙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瞬间放大了。

      晏清疏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了,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你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很多事。”裴溯舟移开目光,看向破窗外沉沉的夜色,“比你想象的要多。比如你母亲顾晚晴,出嫁前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琴棋书画皆精,更擅医理。比如她与你父亲晏柏舟,并非世人以为的门当户对、伉俪情深。再比如……她病故前三个月,曾秘密前往江南,在苏州寒山寺,住了整整十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尘封的过往。晏清疏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口,但他浑然不觉。

      “她去寒山寺……做什么?”

      “我不知道。”裴溯舟回答得很干脆,“但我猜,或许和玉碎案,和那批消失的赃银,和……”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晏清疏脸上,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和某个她至死都想保护的人有关。”

      晏清疏闭上眼。母亲的面容在记忆深处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总是很安静,喜欢在午后窗下看书,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她死的时候,他才七岁,父亲告诉他,母亲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他信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

      “告诉我。”晏清疏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裴溯舟却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未必是真相。而真相,”他看向那罐沸腾的药,“往往比想象更不堪承受。”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走到火堆旁,用一块破布垫着,取下瓦罐。

      “先换药。”他把罐子放在晏清疏身旁的干草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布包,里面是捣好的药膏和干净的布条。“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晏清疏盯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传闻中深不可测的侯爷,似乎也并非全然的游刃有余。他的疲惫,他的咳嗽,他动作间那丝微弱的凝滞……都显示着他的身体,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晏清疏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具体,“张家湾的事,和你有关吗?那个斗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裴溯舟蹲下身,用木勺搅动着罐子里深褐色的药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我来江南养病,不行么?”他语气平淡,“至于张家湾……晏大人,这江南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浑得多。想杀你的人,不止一波。救你的人,也未必就是朋友。”

      “你是哪一波?”晏清疏问。

      裴溯舟抬眼,与他对视。火光在他漆黑的眸中跳动。“我哪一波都不是。”他慢慢道,“我只是个……看戏的人。偶尔,也会下场,拨动一两颗棋子。”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比如现在,我觉得你这颗棋子,还不能这么早出局。”

      晏清疏冷笑:“棋子?裴侯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任你摆布?”

      “就凭你现在动弹不得,孤立无援。”裴溯舟将药勺递到他唇边,语气依旧平淡,“就凭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也没人会来救你。就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你想知道的答案,或许只有我能给你。”

      药汁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晏清疏看着那勺药,又看看裴溯舟毫无波澜的脸。他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以秘密和性命为筹码的交易。他可以不喝,可以拔剑,可以赌一把。

      但他更知道,裴溯舟说得对。他伤重至此,周淳他们生死未卜,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而母亲死亡的真相,玉碎案的线索,甚至他晏家的冤屈……可能都系于眼前这个危险莫测的男人身上。

      他慢慢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接过裴溯舟手中的木勺,将那一勺滚烫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裴溯舟看着他喝完,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接过空勺,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你母亲的死,和玉碎案,和寒山寺,都有关联。”他一边喂药,一边用那种平铺直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道,“但你若以为,查清这些就能替晏家翻案,那就太天真了。玉碎案牵扯的不止是银子,还有当年夺嫡的旧账,前朝的影子,和如今几位皇子的野心。你卷进来,就再难脱身。”

      晏清疏一口一口喝着药,苦味弥漫在口腔,也弥漫在心口。“我已经在了。”他哑声道,“从接下这个案子,从离开京城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脱身。”

      “很好。”裴溯舟喂完最后一口药,放下瓦罐,取出药膏和布条,“那么,记住你现在的处境。江南不是京城,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利益和刀剑。顾清辞给你的路线图,前半段还能用,后半段……”他撕开晏清疏伤口处被血浸透的旧布条,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粗鲁,“已经被人摸清了。你按那个走,是自投罗网。”

      冰凉的药膏敷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麻木的凉意。晏清疏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你有新的路线?”

      “没有。”裴溯舟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手法却意外地熟练利落,“但我知道,哪条路是死路。”他打好结,抬起眼,近距离看着晏清疏苍白汗湿的脸,“养两天伤,然后,我送你一程。”

      “送我去哪里?”

      “去你该去的地方。”裴溯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是那些人,最想不到你会去的地方。”

      “哪里?”

      裴溯舟转身,望向破庙外呼啸的风雪,缓缓吐出三个字:

      “扬州城。”

      晏清疏一怔。

      扬州?那是江南最繁华之地,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处。他一个身负皇命、却又被申饬停职的钦差,带着一身伤,去扬州?那不是自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裴溯舟仿佛看穿他的疑惑,淡淡道,“所有人都以为你会隐匿行踪,潜行暗访。那你偏要反其道而行,大摇大摆住进扬州最热闹的客栈。追杀你的人,反而不敢在闹市轻易动手。而你要找的线索……”他回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嘲的弧度,“就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

      晏清疏沉默了。他在权衡。裴溯舟的建议看似荒唐,却隐隐契合兵法中“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而且,扬州……确实是江南的核心,盐、漕、织造,所有关键衙门都在那里,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帮我?”晏清疏再次问出这个问题,目光锐利如刀,“别说看戏,裴侯爷。看戏的人,不会亲自下场,更不会……给我母亲的消息。”

      裴溯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低低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之前厉害些,他转过身,肩背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止住。再转回来时,脸上那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一片冰雪般的苍白。

      “帮你?”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晏清疏,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给自己找一条路。”

      一条什么路?晏清疏想问,但裴溯舟已经走回阴影里,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不愿再多谈。

      “休息吧。”他最后说道,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明天一早,会有人送干净的衣物和路引来。你的护卫还活着,三日后,他们会在扬州悦来客栈与你汇合。”

      晏清疏还想说什么,但药力混合着失血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眼皮越来越沉,火光在视线里摇曳、模糊,裴溯舟玄色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

      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仿佛听到裴溯舟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

      “……寒山寺下,暗渠第三口。晏清疏,但愿你有命走到那里,也有命……看到真相。”

      风声呜咽,将最后几个字吹散在破庙冰冷的空气里。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运河的方向,隐约传来冰层断裂的沉闷声响,如同巨兽在黑暗中的呜咽。

      长夜未尽。

      ……………………………………
      偶买噶。我我我我我其实手机被收了刚拿到,对八起呜呜呜🆘。两个周没更。我寒假将奋发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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