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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扬州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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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疏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破庙里只剩他一人。火堆熄了,余烬还留着些微温。裴溯舟昨夜坐过的角落,干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旁边放着一只青布包袱。
他撑起身,肋下伤口被妥善包扎过,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白棉布。身上的血衣不知何时被换下,此刻穿着一套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是江南常见的书生打扮。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连腰间佩剑无尘也被仔细包裹,看起来像一卷书册。
晏清疏沉默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换洗衣物、几贴药、一小袋碎银和铜钱,以及一份崭新的路引。路引上姓名写的是晏清,籍贯金陵,身份是游学的秀才,前往扬州访友。
没有只言片语。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伤势虽未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裴溯舟给的药,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效力。
走出破庙,风雪已停。运河上浮冰流动,在晨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昨夜厮杀的血迹已被新雪覆盖,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嘈杂。船工吆喝,货包装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在河边蹲下,掬水洗了把脸。冰水刺骨,让他彻底清醒。
裴溯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所有人都以为你会隐匿行踪,潜行暗访。那你偏要反其道而行,大摇大摆住进扬州最热闹的客栈。”
是计,也是赌。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也赌他自己,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找到想要的线索。
他回到庙里,背起包袱,拿起伪装成书卷的剑,最后看了一眼昨夜裴溯舟坐过的角落,转身走入晨光。
从张家湾到扬州,走水路顺风只需半日。晏清疏在码头雇了条小客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姓徐,话不多,撑船的手却很稳。
船入运河主道,两岸景致渐渐繁华起来。虽已是腊月底,年关在即,河上船只依旧往来如梭。运粮的漕船、载客的楼船、贩货的商船,还有小巧灵活的乌篷船,在并不宽阔的河道上穿梭交织,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桨橹破水声,混杂成江南水乡独有的喧嚣。
晏清疏坐在船头,望着两岸渐次出现的粉墙黛瓦。与京城的恢弘肃穆不同,扬州城有种慵懒的、浸润在烟水里的富贵气。哪怕是在寒冬,也能从那些精致的雕花窗棂、河畔尚未凋尽的垂柳、以及空气中隐约浮动的脂粉香气里,窥见这座城池往日的风流。
“客官是头一回来扬州?”徐老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是。”晏清疏应道。
“那可得小心些。”徐老汉撑着篙,眼睛望着前方水面,“这几日城里不太平。”
“哦?怎么说?”
“前几日,漕运衙门那边死了个人。”徐老汉压低声音,“听说是个主事,姓陈,夜里喝醉了失足掉进运河,捞上来时人都泡发了。可坊间都说……”他顿了顿,左右看看,才继续道,“都说那陈主事是查账查出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灭的口。”
晏清疏心头一动。陈主事……会是陈安在江南的关联之人吗?
“还有,”徐老汉又道,“这两天码头上多了好些生面孔,看着不像做生意,倒像……衙门口办差的,可又不穿公服。客官若是来游学,少往那些热闹地方凑,早点访完友就回吧。”
晏清疏没说话,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扬州城楼。灰砖砌成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厚重而沉默,城门洞下,人流车马进进出出,一片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船在城东的码头上靠岸。晏清疏付了船钱,背起包袱下船。码头比张家湾大了数倍,货栈林立,脚夫如蚁。空气中混杂着鱼腥、香料、桐油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他按裴溯舟所说,没有去找那些偏僻的小客栈,而是径直走向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当铺、钱庄……招牌幌子在风中招展。年关将近,采买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喧嚣得几乎让人耳鸣。
悦来客栈就在东关街中段,三层木楼,黑漆金字招牌,门前车马不绝,显然生意极好。
晏清疏走进大堂时,柜台后的掌柜正埋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脸上立刻堆起职业的笑容:“客官住店?可有预定?”
“没有。”晏清疏将路引放在柜台上,“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
掌柜接过路引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笑容不变:“上房一日三钱银子,包早晚两餐。客官要住几日?”
“先定三日。”晏清疏取出碎银付账。
“好嘞!”掌柜收了钱,高声朝后堂喊道,“小三儿!带这位晏相公去甲字三号房!”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应声跑来,殷勤地接过晏清疏的包袱:“相公这边请。”
上房在客栈三楼最里间,推开窗,正对着后院的假山池塘,还算清静。晏清疏打发走伙计,闩上门,仔细检查了房间。床铺、桌椅、柜子都无异样,墙壁也厚实。
他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从这里可以看见客栈前门的街道,也能望见后院出入的人流。位置不错。
周淳他们三日后才会到。这三天,他不能干等。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套换洗衣物,在夹层里摸索。果然,裴溯舟还留了别的东西——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琼花观,酉时三刻,香火钱。”
字迹是裴溯舟的。琼花观是扬州有名的道观,香火鼎盛。酉时三刻,正是观中晚课结束、香客散去的时候。香火钱……是接头暗号,还是字面意思?
晏清疏将纸片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裴溯舟在扬州果然有布置。这个人,到底在江南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他换了身衣服,将无尘剑重新用布裹好,背在身后,出了客栈。
扬州城的午后,阳光稀薄。
晏清疏在街上慢慢走着,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周围环境一一记在心里。东关街是商业区,往西是官署聚集的府前街,往南是盐商巨贾聚居的新城,往北则是漕运码头和市井平民区。
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白发老头,正用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手腕抖动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成形了。周围围了几个孩童,瞪大眼睛看着。
“老人家,”晏清疏摸出几文钱,“要一个。”
“好嘞!”老头麻利地画完凤凰,插上竹签递过来,“相公拿好。”
晏清疏接过糖画,却不走,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琼花观的签很灵?”
老头一边收钱一边笑道:“灵!怎么不灵!尤其是求姻缘、求平安,灵验得很!不过相公要是去,可得赶早,酉时以后道观就关门了,不接外客。”
“多谢。”晏清疏点头,转身离开。
他啃着糖画,继续往前走。甜腻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勾起一些遥远的记忆。小时候,母亲也曾给他买过糖画,画的是只小兔子。那时候她还活着,晏家也还……完整。
路过一家茶楼时,二楼传来丝竹声和说书人的嗓音。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一品居,是扬州有名的茶楼。
心中一动,他走了进去。
茶楼里人声鼎沸。一楼散座坐满了茶客,听书的、谈生意的、闲聊的,各色人等。说书人正在讲一段隋唐演义,唾沫横飞。晏清疏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
他的位置靠近楼梯,能听见上下楼客人的对话,也能观察大堂里的动静。
喝了两杯茶,邻桌几个商贩的谈话引起了注意。
“……听说了吗?永丰银号江南分号,昨儿被官府封了!”
“封了?为什么?”
“说是账目不清,涉及私铸铜钱……啧,那可是顾三爷的产业,说封就封?”
“顾三爷都死了,树倒猢狲散。不过我听说,封永丰只是个开头,接下来还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这我哪知道?不过我家那口子在府衙当差,说这几天上面来了大人物,知府老爷天天往漕运衙门跑,脸色难看得紧……”
晏清疏垂眼喝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永丰银号被封,是京城案发后的连锁反应,还是有人想切断线索?知府往漕运衙门跑……漕运,又是漕运。
他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茶楼里的人换了好几拨。说书人换了段子,开始讲本朝太祖微服私访的故事。晏清疏正要起身结账,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着绸缎直裰,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随从,腰间佩刀,太阳穴微鼓,显然是个练家子。
两人经过晏清疏桌边时,那文士忽然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但晏清疏捕捉到了。
文士很快移开视线,带着随从快步走出茶楼。晏清疏透过窗户,看见他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茶钱,起身跟了出去。
马车没有走远,就在东关街尽头拐进了另一条街。晏清疏远远跟着,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门匾上写着,林府。
扬州姓林的官员富商不少,但能住在这种地段、这样规格宅子的……晏清疏想起刑部右侍郎林焕,他就是扬州人。
是巧合吗?
他没有再靠近,转身离开。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泛起橘红,离酉时三刻不远了。
琼花观在扬州城西北,临着瘦西湖。道观规模不小,三进院落,香火缭绕。晏清疏到时,晚课刚结束,道士们鱼贯而出,香客也陆续散去。
他在观门外买了三炷香,走进大殿。殿内供奉的是三清道祖,金身塑像在烛火映照下宝相庄严。他将香插入香炉,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稳健。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走到他身旁,往功德箱里投了几枚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老道士低声道:“施主捐些香火钱吧,保佑此行平安。”
晏清疏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投入箱中。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殿后走去。晏清疏起身跟上。
穿过殿后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老道士推门进去,晏清疏跟入,反手掩上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榻。老道士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盯着晏清疏看了片刻,忽然躬身行礼。
“老奴德明,见过晏大人。”
晏清疏瞳孔微缩。“你是……”
“老奴曾是顾太傅府上的管事。”德明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二十年前,顾家被抄,老奴侥幸逃脱,被……被一位故人安排在此处,守着这道观,也等着有一天,能等到顾家或者晏家的人来。”
顾太傅府上的旧人。晏清疏的母亲,也姓顾。
“你在等谁?”晏清疏问。
“等一个能揭开当年真相的人。”德明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双手奉上,“这是太傅临终前,托老奴保管的东西。他说,若有一天,顾家或晏家的后人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他。”
铁盒很旧,边缘有锈迹。晏清疏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铜制钥匙,和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地址:
“扬州旧城,仁丰里,青石巷第七户,井下三尺。”
字迹清隽,是女子的笔迹。晏清疏认得这笔迹——是他母亲的。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地址……”他声音发紧。
“是太傅当年在扬州的一处秘密私宅。”德明低声道,“太傅出事前,曾将一些要紧的东西藏在那里。后来顾家被抄,这处宅子也被查封,但那些东西……应该还在。”
“我母亲……去过那里?”
德明沉默了片刻。“小姐出嫁前,曾随太傅在扬州住过一段时日。这处宅子,她应当是知道的。”他顿了顿,又道,“老奴还知道一件事,或许对大人有用。”
“请讲。”
“陈安死前,也曾来过扬州。”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找过老奴,问起当年漕运分司的一笔旧账。老奴不敢多说,只告诉他,想知道真相,就去仁丰里青石巷看看。然后……他就回京了,再然后,就听说他死了。”
仁丰里青石巷。陈安也去过。
晏清疏将铁盒小心收好。“多谢。”
“大人,”德明忽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老奴苟活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求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太傅、还顾家、还所有冤死的人一个清白!”
晏清疏扶起他。“我会的。”
离开琼花观时,天已全黑。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晏清疏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怀中那只铁盒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燃烧的炭。
母亲留下的地址,陈安死前查过的线索,裴溯舟的指引,还有张家湾码头的刺杀……所有碎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仁丰里,青石巷。
他抬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扬州的第一夜,平静之下,杀机已悄然张开。
而在悦来客栈三楼的那扇窗后,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归来的方向。
裴溯舟端起手边温着的药盏,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弥漫开,他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晏怀瑾,”他轻声道,“路,我给你指了。接下来,就看你能走多远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