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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下三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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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梆子声远。
晏清疏换上深色短打,将无尘剑负在身后,铁盒贴身藏好。推开窗,客栈后院寂静无人,只有檐角挂着的风灯在夜风中轻晃。
他翻身跃出,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瓦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仁丰里在扬州旧城,离东关街不远,却已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前朝遗留的老街巷,房屋低矮,巷道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夜深人静,只有野猫在墙头逡巡,偶尔发出一两声叫唤。
青石巷在仁丰里深处。晏清疏借着稀薄月色,找到巷口。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皆是高墙,墙头长满枯草,显是多年无人打理。
第七户。
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锈蚀,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留下两个钉痕。晏清疏没有推门——门从内侧闩着,里面也许有人,也许是陷阱。
他退后两步,纵身一跃,手指扣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是前院。院子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杂物,一口枯井在院角,井台布满青苔。正屋三间,门窗紧闭,檐下结着蛛网。整座宅子死气沉沉,显然荒废已久。
晏清疏没有贸然进屋。他在院中静立片刻,侧耳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梆。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气。
他这才走到枯井边。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他试了试,石板极重,一人难以挪动。
四下看了看,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根粗木棍。将木棍插入石板边缘,用力撬动。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从井中涌出。
晏清疏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往井下照去。井很深,火光只能照亮井壁湿滑的青苔。他捡了块石子丢下去,许久才传来“扑通”一声——底下有水。
“井下三尺……”他喃喃。
井壁有可供攀爬的凹槽,年久湿滑,但还算牢固。晏清疏将火折子叼在口中,翻身下井。井壁冰冷,水汽扑面。他缓缓向下,目光在井壁上搜寻。
约莫下了三丈,火光映照下,井壁上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宽约两指,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晏清疏伸手探入,触到一块活动的砖石。
他用力一推。
砖石向内陷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刚好容一人通过。
井下三尺,原来不是指水面之下,而是井壁上的暗门。
晏清疏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能匍匐前行。甬道倾斜向下,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土腥味。他爬了约莫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壁凿刻粗糙,地面铺着石板。正中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正是他怀中那枚钥匙对应的锁。
除了箱子,石室里再无他物。
晏清疏用火折子照了照四壁,没有暗门,没有机关。他走到箱子前,取出钥匙。铜锁早已锈蚀,钥匙插入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咔哒。”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用油布包裹的册子,以及几封信函。册子是账本,纸张泛黄,墨迹斑驳。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庆元七年至九年,两淮漕运分司钱粮出入细目。”
庆元七年,正是二十年前,玉碎案发生的前一年。
晏清疏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载着每一笔漕银的收发、损耗、折色、加派。账目乍看工整,但晏清疏在刑部多年,看过无数卷宗,一眼就看出问题。某些项目的数字,有被涂改后又重新誊写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翻。越往后,涂改越多。到庆元九年的账目,几乎整页整页都是重抄的。
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母亲留的地址相同:
“银三十万两,折色为铜,沉于江州段。经手:林、顾、王。”
银三十万两。折色为铜。沉于江州段。
林、顾、王。
晏清疏的手指捏紧了账页。
林,会是林焕吗?顾,是顾家?王……又是谁?
他放下账册,拿起下面的信函。一共三封,信封都已破损,字迹却还清晰。
第一封,是写给顾公的,落款只有一个“林”字。内容简短,只提了一件事:漕船过江州时遇风浪,损失部分铜料,已报损耗,请顾公在京城斡旋。
第二封,是顾公的回信,语气谨慎,只说“事已知悉,妥善处理”。
第三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事泄,燕将南飞。玉碎,则万事皆休。”
燕将南飞。玉碎。
晏清疏盯着这八个字,脑中飞速运转。
燕,指的是玄燕吗?前朝余孽的组织。玉碎,自然是指玉碎案。这封信,是在警告玉碎案即将发生,而玄燕将南下?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这封信夹在庆元九年的账册里,而“玉碎案”发生在庆元十年。那么这“玉碎”,可能另有所指。
他重新审视那句“银三十万两,折色为铜,沉于江州段”。
漕银折色为铜,是常见的操作。因为银两运输不便,常将部分漕银兑换成铜钱或铜料,运至京城后再熔铸成银。但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折色为铜后体积更大,运输更不便。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那些铜,根本不是用来熔银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晏清疏脑中成型。
铜,可以铸钱。
私铸铜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如果这批铜料“沉于江州段”,那么账面上,这三十万两银子就“合理”地消失了。实际上,铜料被打捞起来,用于私铸,产生的暴利,则被经手之人瓜分。
林、顾、王。
顾家,他的外祖父顾太傅,真的参与了这种事吗?
晏清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石室里的空气冰冷而污浊,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顾家真的卷入漕银贪墨、私铸铜钱,那么二十年前的抄家,就并非全然冤枉。可母亲留下的这些证据,又是什么意思?她希望后人查清真相,是要为顾家平反,还是……要大义灭亲?
还有陈安。陈安查到这些了吗?他是因为这个被灭口的吗?
太多疑问,太多碎片。还需要更多线索。
他将账册和信函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箱子。想了想,又从中抽出最关键的那几页账目和那三封信,贴身藏好。箱子重新上锁,钥匙收回怀中。
正要离开,他忽然顿住。
火折子的光芒,映照在石室入口的地面上。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拖痕。不是他进来时留下的。
有人在他之后进来过。
而且,就在刚才。
晏清疏瞬间熄灭火折子,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甬道里,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石壁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他缓缓拔出无尘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声音越来越近。大约三四人,动作很轻,但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无法完全隐藏。
晏清疏退到石室角落,背靠石壁。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清入口,也有转身的余地。
第一颗脑袋从甬道口探出。
蒙面,黑衣。
晏清疏没有动。
黑衣人钻出甬道,落地无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四人,皆蒙面持刀,成扇形散开,堵住了入口。
“晏大人,”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夜深人静,何必在此地逗留?不如随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晏清疏没有说话。他在判断对方的实力。四人脚步沉稳,握刀姿势老练,都是好手。在这狭窄的石室里,以一敌四,他没有必胜把握。
“谁想见我?”他问,声音平静。
“去了自然知道。”黑衣人向前一步,“晏大人是聪明人,不必让我们动粗。”
“如果我不去呢?”
“那恐怕,”黑衣人抬手,四把刀同时出鞘,寒光映亮石室,“就只能请晏大人躺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四人身形暴起,刀光如网,罩向晏清疏。
晏清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无尘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精准地格开正面劈来的两刀,身形一侧,避开左侧的横斩,同时左掌拍出,击在右侧黑衣人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一把刀脱手飞出。
但另外三把刀已至。晏清疏剑势回转,一式“寒江独钓”,剑尖连点,逼退两人。第三人的刀却已掠至肋下——正是他受伤的位置。
他咬牙侧身,刀锋擦着衣襟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伤口裂开了。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黑衣人趁机抢攻,刀光如暴雨倾泻。晏清疏连连后退,剑招虽精妙,但石室狭窄,难以施展,加之伤势牵制,渐渐落入下风。
“嗤——”
又是一刀,划破了他的左臂。
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石板上溅开暗红的花。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晏大人,何必负隅顽抗?跟我们走,还能留条命。”
晏清疏喘息着,但握剑的手很稳。他知道,不能被困在这里。一旦力竭,就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突围。
他目光扫过甬道入口。那里现在只站着一个人,正是被他击落刀的那个。机会。
深吸一口气,晏清疏忽然剑势一变。
不再防守,而是进攻。剑光如雪,一式“风雪夜归”,直刺为首黑衣人面门。黑衣人急退,另外两人急忙来救。就在这一刹那,晏清疏身形急转,剑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不是攻向任何人,而是斩向石室顶壁。
“轰——”
一块松动的石块被剑气震落,砸向地面。黑衣人本能闪避。晏清疏趁机冲向甬道入口。
守在入口的黑衣人举刀欲拦。晏清疏不闪不避,剑尖直刺对方咽喉。黑衣人被迫回刀格挡。就在刀剑相交的瞬间,晏清疏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撒出。这是他下井前顺手抓的,本是用来防虫,此刻却成了救命的暗器。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后退。
晏清疏头也不回地钻进甬道,全力向外爬去。
身后传来怒喝和追赶声。甬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行,追赶的速度大打折扣。晏清疏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拼命向前爬。身后刀锋划过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到井壁洞口了。
他猛地钻出洞口,抓住井壁凹槽向上攀爬。刚爬上几步,下方刀光一闪,一个黑衣人已钻出洞口,挥刀砍向他的脚踝。
晏清松脚一缩,刀锋砍在井壁上,火星四溅。他趁机向上又爬了几步,距离井口只剩丈余。
但另外三个黑衣人也已钻出洞口,四人在井下,将他堵在中间。
“晏清疏,你逃不掉!”为首的黑衣人厉喝,纵身跃起,刀光直劈他头顶。
避无可避。
晏清疏咬牙,准备硬接这一刀。
就在这时,井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让井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不是跳下来,是飘下来的。玄色衣袂在井中狭小的空间里展开,如夜枭展翅。来人手中没有兵器,只凌空一抓,便扣住了为首黑衣人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惨叫,刀脱手落地。另外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指风如剑,点中三人穴道。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晏清疏回过神,四个黑衣人已全部瘫倒在井底,动弹不得。
那道黑影轻飘飘落在井壁上凸起的一块砖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井口月光漏下,映出来人半张脸。
苍白,俊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溯舟。
“晏大人,”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井中回荡,带着点戏谑,“深夜挖井,好雅兴。”
晏清疏仰头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溯舟却已伸出手。“上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晏清疏犹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触感冰凉,却有力。裴溯舟轻轻一带,便将他拉了上来。两人并肩站在井壁上,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杂着夜风的清冷。
“你怎么……”晏清疏开口。
“我怎么在这儿?”裴溯舟打断他,笑了笑,“我若不来,晏大人今晚恐怕就得在这井底过夜了。”他瞥了一眼晏清疏手臂和肋下的伤口,笑意淡了些,“伤得不轻。”
晏清疏沉默。确实,若非裴溯舟突然出现,他今晚凶多吉少。
“多谢。”他低声道。
裴溯舟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井口。“先上去再说。”
两人先后翻出枯井。院子里依旧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裴溯舟走到那四个黑衣人身边,蹲下身,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毫无特征。他又检查了另外三人,结果一样。
“死士。”裴溯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藏了毒,不过被我点了穴,暂时死不了。”
晏清疏看向他:“能问出什么吗?”
“难。”裴溯舟摇头,“这种级别的死士,知道的不会太多。不过……”他顿了顿,“他们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
“嗯。”裴溯舟凑近其中一个黑衣人,嗅了嗅,“桐油、硝石,还有……铁锈味。是常年在船上活动的人。”
漕运。
晏清疏的心沉了下去。又是漕运。
“先离开这里。”裴溯舟道,“很快会有人来。”
“这些尸体……”
“自有人处理。”裴溯舟淡淡道,“顾三爷虽然死了,但顾家在扬州经营这么多年,总还有些忠心的旧部。”
晏清疏看了他一眼。裴溯舟对顾家的了解,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两人翻墙离开青石巷。夜色深浓,街道上空无一人。裴溯舟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深夜散步。晏清疏跟在后面,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
走出一条街,裴溯舟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晏清疏下意识按住怀中藏着的账页和信函。“拿到了。”
裴溯舟点点头,没再追问。“悦来客栈不能回了。那些人既然能跟踪你到青石巷,也能查到你的住处。”
“那去哪儿?”
裴溯舟想了想。“跟我来。”
他带着晏清疏穿街过巷,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位于城西,靠近码头,周围多是货栈和脚行,鱼龙混杂。
裴溯舟推门进去。院子里很简陋,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柴房。正屋里点着灯,一个老仆迎出来,看见裴溯舟,躬身行礼:“公子。”
“备热水,伤药,干净衣物。”裴溯舟吩咐道,又看向晏清疏,“你先处理伤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老仆应声退下。裴溯舟指了指里间:“去吧。”
晏清疏走进里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桌上已备好热水、伤药和布条。他脱下染血的外衣,解开包扎,肋下的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
他咬着牙,用清水清洗伤口,撒上药粉,重新包扎。药粉不知是什么配方,敷上后清凉刺痛,但血很快止住了。
处理完伤口,他换上衣架上准备好的干净中衣。衣服是新的,料子柔软,尺寸竟也合适。
走出里间,裴溯舟坐在外间的桌前,正自斟自饮。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坐。”裴溯舟示意他对面。
晏清疏坐下。裴溯舟推过一杯酒。“压压惊。”
酒是温的,入口辛辣,却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寒和疼痛带来的颤抖。
两人沉默对饮。窗外传来远远的更梆声,已是四更天了。
“那些人,”晏清疏终于开口,“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井下的东西?”
“都有。”裴溯舟把玩着酒杯,“你一来扬州就住进悦来客栈,太显眼。有人盯着你不奇怪。至于井下的东西……恐怕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那里藏着秘密。你一去,他们就动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去青石巷?”
裴溯舟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陈安死前,也去过那里。”
晏清疏握紧了酒杯。
果然。
“陈安在扬州查了三个月。”裴溯舟缓缓道,“他查到的东西,比你今晚看到的更多。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就被人灭口了。”
“灭口的人是谁?”
“不知道。”裴溯舟摇头,“但可以肯定,是京城里的大人物。陈安回京后,只见过三个人: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他顿了顿,“林焕。”
林焕。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晏清疏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林焕……真的参与了?”
“参与什么?”裴溯舟反问,“漕银贪墨?私铸铜钱?还是玉碎案?”
“都有。”
裴溯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晏清疏,你太急了。有些线头,不能一下子全扯出来。扯断了,就再也连不上了。”
“那你说,我该从哪儿开始扯?”
“从你最该查,也最好查的地方开始。”裴溯舟放下酒杯,“永丰银号。”
晏清疏一愣。“永丰银号不是已经被封了吗?”
“正因为被封了,才更好查。”裴溯舟道,“官府的封条贴在外面,里面的东西却未必都清空了。尤其是……账本。”
“你是说……”
“永丰银号是顾三爷在江南的钱袋子。顾三爷死了,银号被封,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裴溯舟看着他,“你猜,那些账本现在在哪儿?”
晏清疏脑中灵光一闪。“还在银号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溯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明天,扬州知府会派人清点永丰银号的资产。带队的是知府的心腹,姓刘,是个见钱眼开的角色。我已经打点过了,你可以混进去,扮作账房先生。”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晏清疏有些难以置信。
裴溯舟回头,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苍白而锐利。“我说过,在扬州,你想查什么,我帮你。”
“为什么?”晏清疏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地步?”
裴溯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晏清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开口:
“因为二十年前,顾太傅对我有恩。”
晏清疏怔住。
“虽然那点恩情,早就在后来的算计里消磨得差不多了。”裴溯舟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至少,我不想看着他唯一的外孙,死得不明不白。”
他转过身,背对着晏清疏。
“去睡吧。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晏清疏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想再问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向里间,在门口停下。
“裴溯舟。”
“嗯?”
“今晚……多谢。”
裴溯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晏清疏关上门。外间,裴溯舟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苍白色。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刚刚结痂。是昨晚在张家湾码头,为了救晏清疏,徒手抓住刀刃留下的。
“顾晚晴……”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讽。
“你的儿子,和你一样固执。”
“也不知是福是祸。”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扬州城暗处的漩涡,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