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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查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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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外头起了风,刮得窗纸扑棱棱响。
老仆来敲门的时候,晏清疏正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纹出神。裂纹曲里拐弯的,像地图上哪条记不住的河。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点老东西特有的那种慢吞吞的劲儿。
他坐起来,肋下的伤立刻醒了,一跳一跳地疼,跟心里头那点事搅和在一块,分不清哪更难受。他咬着牙,慢慢拆了裹伤的布条。布条是昨晚新换的,这会儿又让血浸透了大半,黏在皮肉上,一扯,疼得他后槽牙一紧。
啧。烦人
他吸了口凉气,摸过床头裴溯舟留的药瓶,拔了塞子。药粉是灰褐色的,倒上去沙沙的,像撒了一把土。血见了药,滋滋地往外冒了几个泡,才慢慢收住。他又扯了条干净布,一圈一圈缠紧,最后在腰侧打了个死结。动作利索,没出声。
门开了条缝,老仆端着木托盘进来。一碗粥,俩馒头,一碟黑乎乎的酱菜。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热气扑上来,带着点谷物的香。
“公子吩咐,让您吃完跟他走。”老仆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跟他敲门一个调子,平,没起伏。
“去哪儿?”晏清疏拿起馒头,掰开。馒头是实心的,没掺别的东西,掰开来冒着白气。
“永丰银号。”老仆顿了顿,眼皮子耷拉着,“刘主事那边,打点好了。您今儿就顶张账房的缺,跟着进去清点。”
晏清疏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尖一麻。他吹了吹,热气糊了一脸。
裴溯舟手脚是真快。一晚上的功夫,连替身都找好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正主张账房,是真得了急病躺下了,还是让人捂了嘴,再也开不了口了。
他没细想,把粥和馒头就着酱菜,三下五除二扒拉完。肚子里有了食,身上那点冷劲儿才退下去些。
老仆收了碗筷,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套行头:靛蓝色的棉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肘子磨得起了毛边;一顶灰扑扑的旧毡帽,帽檐都塌了半拉;还有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得跟酒瓶子底似的,边上还缠着截胶布。
“换上,”老仆说,“像。”
晏清疏没二话,脱了身上那件沾血的,换上棉袍。袍子有点短,手腕露出一截,他往上扯了扯。又戴上那顶毡帽,帽檐压到眉毛。最后架上眼镜。
好家伙,眼前顿时花了。看啥都带重影,地上那道砖缝变成了两条,桌子腿变成了四根。他晃了晃脑袋,走到墙角水盆边,弯腰往里瞅。
盆里的水晃悠悠的,映出个人影: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眼神躲躲闪闪,鼻梁上架着副破眼镜,活脱脱一个让算盘珠子压弯了腰、让掌柜训破了胆的老账房。
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裴溯舟侧身进来。他也换了身打扮,普普通通的青灰色文士衫,料子一般,袖口还蹭了块灰。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挺亮,精神头看着还行。
“走。”他说,言简意赅,弯腰拎起桌上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刘主事辰时二刻到银号门口。咱们得赶在前头,混进人堆里。”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让棉袍更服帖些:“你也去?”
裴溯舟回头,嘴角往上扯了扯,那笑没到眼底:“看戏。”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顺便……给你搭个台。”
这话说的。行喏你牛逼。搭台?怕是搭的断头台,就等他伸脖子了。
永丰银号在城南,门脸阔气。
三间大门脸,黑漆的柱子,金字招牌,上头永丰通宝四个大字在晨光里还泛着点金漆的光。可惜如今气派不起来了,两条崭新的、盖着扬州府大印的封条,在风里扑棱着,像给这气派扇了两巴掌。
门口已经聚了十来号人。领头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肚子挺得老高,腰带都快勒不住了,正搓着手,跟旁边一个山羊胡低声说话。那就是刘主事,脸上堆着笑,那笑却虚得很,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
裴溯舟领着晏清疏松了松肩膀,没往人堆里扎,就在墙根底下一蹲,缩着脖子,混在一帮等着找活计的脚夫闲汉里头。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晏清疏,朝刘主事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气儿就喷在晏清疏耳朵边上:
“瞧见没?胖子旁边那山羊胡,是知府衙门的钱谷师爷,姓孙,人送外号孙扒皮。再右边那个,脸长、手长、脖子也长的,是漕运衙门派来的,姓吴,管着船料采买,手黑得很。”他顿了顿,嘿了一声,“啧,都是闻到腥味的猫,等着分肉呢。”
晏清疏眯着眼,隔着厚厚的镜片瞅过去。还真是,那几个“老爷”身边,都跟着一两个夹着算盘、拎着包袱的账房模样的人,一个个眼睛贼亮,不住地往那封着的大门瞟。
辰时二刻,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刘主事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肚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开始点名。
“王贵!”
“在!”
“李有财!”
“这儿呢!”
名字一个个叫过去,答应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有德!”
没人应。
“张有德!”刘主事又喊一遍,声调拔高了,眉毛拧起来,“死哪儿去了?!”
人群里嗡嗡响了几声。裴溯舟又捅了捅晏清疏的后腰。
晏清疏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再缩下去两分,脖子往前抻着,脸上挤出点畏缩的笑,往前挪了两步,哑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应:“在、在呢……刘、刘老爷,小的在这儿……”
刘主事那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扫过来,上下下地打量他,像在掂量一块肉。“你就是顶老张那个?”
“是、是……”晏清疏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个虾米,“小的是隆昌记的账房,姓晏,叫晏清。张、张师傅昨儿夜里发了急症,上吐下泻的,爬不起来了,托、托我来顶一天工……”
刘主事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摆摆手,满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少废话。进去以后机灵点,该记的记,不该看的,把你那眼珠子管好喽!”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股子隔夜的蒜味儿喷过来,“里头的东西,都有数。明白?”
“明、明白,明白。”晏清疏点头哈腰,帽子都快掉地上了。
刘主事这才转过身,冲后面一挥手:“拆封!开门!”
衙役上前,刺啦一声撕了封条,哐当一下砸开童锁。两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子混杂着灰尘、旧纸、霉味和隐约铜锈的气息,猛地扑了出来,呛得门口几个人直咳嗽。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混在一帮账房里头,低眉顺眼地跟着往里走。
好家伙,里头是真大,也真暗。
前厅宽敞,高高的柜台蒙着白布,地上散落着些账册、单据,一片狼藉。天光从高高的窗户格子里透进来,照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刘主事腆着肚子,站在中间指手画脚,指挥着人把东西一箱一箱往外搬。成捆的账本、用红绳系着的契书、一沓沓的银票样张……搬出来的,都堆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等着清点。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跟着几个账房,穿过前厅,往后堂走。
后堂更暗。几排顶天立地的木柜子,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那里,一格一格,塞满了蓝布封皮的账册。空气几乎不流通,那股子陈年纸张和木头受潮的霉味,浓得化不开,吸一口都感觉肺管子发沉。
刘主事背着手,在昏暗中踱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都听好了!”他拔高了嗓门,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嗡嗡回响,“知府大人有令,永丰银号所有账目,一律封存清点!你们几个,分头行动,按年份、分户头,一本一本给老子对清楚了!错了一笔,漏了一文,仔细你们的皮!”
账房们诺诺应声,像受惊的麻雀,各自散开,搬凳子的搬凳子,爬梯子的爬梯子。
晏清疏被分到靠墙角最里头的一排柜子。那柜子高,最上头的几层得踩着凳子才够得着。他搬了把三条腿有点晃悠的破凳子,踩上去,踮着脚,抽出最上层边角的一本账册。
哗啦——
灰扑簌簌落下来,落了满头满脸。他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镜片上都是一层灰蒙蒙的。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翻开账册。
庆元三年的老账。纸页脆得不敢用力,墨迹都泛了黄,字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记着些陈年烂谷子的流水。他装模作样地一行行看,手指头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拉,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往屋子各处扫。
刘主事跟那孙扒皮师爷凑在靠门的光亮处,头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孙师爷不时点点头,手指在掌心比划。漕运衙门那个长脸吴爷,则带着两个人,在翻看靠墙一口樟木箱里的册子,那箱子没上锁,看封皮像是银号内部的备忘录,吴爷看得仔细,边看边往自己带着的小本子上记。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屋子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压抑的咳嗽,还有刘主事不耐烦的咋呼声。灰尘在稀薄的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忽然,刘主事提高了嗓门,带着火气:“哎!那谁!你,对,就是你!发什么愣呢!”
晏清疏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刚要抬头,却见刘主事指的是他旁边隔着一个柜子的一位老账房。那老账房看着有五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正对着一本账册拧眉苦思。
“啊?刘、刘爷?”老账房吓得一哆嗦。
“过来!搭把手!把这箱子抬出去!没点眼力见!”刘主事指着他脚边一口不大的铁皮箱子。
老账房连忙应着,放下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小跑过去。那账册就摊在旁边的矮桌上,封皮上赫然是“庆元九年”几个字。
晏清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重重砸回来。他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主事的注意力全在指挥人抬箱子上,孙师爷正背对着这边跟吴爷说什么,其他账房都埋首在自己的活计里,没人往这边看。
他屏住呼吸,脚下像踩了棉花,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手指触到那冰凉粗糙的纸页,微微发抖。他飞快地翻动,纸张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庆元九年,秋,十月。
找到了。
一行字,夹杂在密密麻麻的采买条目里,并不显眼:“购江宁府上等精铜料叁仟斤,计纹银壹万伍仟两,已付讫。经手人:王。”
王。
只有孤零零一个姓。
晏清疏手指往下滑,在那一页的右下角,账册的装订线附近,指尖触到一点异样。他轻轻捻开,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颜色比账册纸张新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是几行匆匆写就的字,墨迹甚至有些润:“今收到隆昌记晏清纹银三百两,代为打点漕运衙门上下关节,立字为据。王仁礼。腊月廿五。”
王仁礼。
腊月廿五。三天前。
晏清疏瞳孔骤缩。三百两,打点漕运衙门。腊月廿五……正是陈安尸体在京城被发现的后一天!
他迅速记下名字和数目,将纸条按照原样折好,小心地塞回账册的夹缝里,又将账册合拢,推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他刚退回自己那排柜子,弯腰假装拍打袍子下摆的灰,刘主事就看了过来,目光狐疑地扫过他。
“你!磨蹭什么呢!”
晏清疏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惶恐,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结巴道:“没、没什么,灰大,迷、迷眼了……”
刘主事皱着眉头又盯了他两眼,大概是看他那窝囊样不像有胆做贼的,才哼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吆喝:“都手脚麻利点!天黑前搬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靠回冰冷的柜子,后背的棉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他低下头,继续翻动手里那本庆元三年的旧账,指尖冰凉。
一上午,就在这灰尘、霉味和紧张中一点点熬过去。日头爬到中天,从高窗格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正好照在屋子中央那堆越来越高的账册上。
午饭是外头送进来的,一人两个杂面馒头,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账房们都蹲在院子里,靠着墙根,就着冷风,呼噜呼噜地喝汤,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吸溜声和吞咽声。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蹲在离人群稍远的墙角,慢吞吞地啃着又冷又硬的馒头。馒头渣子有点拉嗓子,他就着咸得要命的菜汤往下送。
一个身影挨着他蹲了下来,带过来一股子淡淡的、清苦的药味。
裴溯舟也端着碗汤,却没喝,只是用筷子慢慢搅着里面几片蔫了的菜叶。
“有收获?”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晏清疏没看他,继续嚼着馒头,眼睛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含糊道:“王仁礼。漕运衙门的。庆元九年,经手过一笔三千斤铜料采购。”
裴溯舟嗯了一声,也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品味什么珍馐。“王仁礼……这人我听过。”他咽下馒头,声音依旧低,“早年在户部清吏司当差,手脚就不干净。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调到漕运衙门,专管采买。油水厚,胆子也肥。”
“他跟顾三爷……”
“顾三爷的永丰银号,跟漕运衙门往来密切,走账、兑银、放贷,离不了。”裴溯舟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叶,“王仁礼是常客。顾三爷‘病故’前半个月,他还从银号支走了五百两现银,说是疏通关系。”
晏清疏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要嚼碎什么。“那凭条上写的三百两,是腊月廿五。三天前。”
裴溯舟搅动菜汤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腊月廿五?”
“嗯。”晏清疏喝了口汤,咸得他皱了皱眉,“凭条是新的。墨迹没干透就夹进去了。”
“有点意思。”裴溯舟嘴角扯了扯,那笑没什么温度,“不过,这人你查不到了。”
“死了?”
“三年前,暴病。”裴溯舟放下筷子,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家产抄没充公,妻儿老小遣回原籍。干净利落,一点尾巴没留。”
干净得过头了。
晏清疏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点菜汤喝完。汤底沉淀着沙土,硌牙。
下午接着清点。那股子陈腐的霉味似乎浸到了骨头里。晏清疏松了松衣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王仁礼,死了。凭条,新的。谁在用死人的名头活动?还是说,有人想让他以为,王仁礼这条线还通着?
他正出神,那边刘主事忽然嗷一嗓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都停手!停手!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炸得满屋子人都是一激灵。翻账本的、搬箱子的、打哈欠的,全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刘主事。
刘主事那张胖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脚边一口刚被两个衙役抬出来的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锁头已经被撬开了,盖子半敞着。
“这箱子!谁动的?!谁他娘动的?!”刘主事吼得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唾沫星子乱飞。
离箱子最近的一个年轻账房吓得腿都软了,噗通跪下了:“刘、刘爷!不是小的!真不是!小的刚和赵三把这箱子抬出来,它、它锁就是开的!里头的东西……小的没碰过啊!”
“放你娘的屁!”刘主事一脚踹过去,把那账房踹了个趔趄,“封条是老子亲手贴的!锁头是刚砸开的!你当老子瞎?!”他猛地扭头,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说!谁干的?!现在说出来,老子还能从轻发落!”
屋里死一般寂静。账房们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孙师爷和吴爷也走了过来,脸色都不大好看。孙师爷弯腰,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拨开箱盖。
里头装的不是账本。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地契、房契。最上面一张,红契黑字,赫然是扬州城东最繁华的彩衣街上一处三进铺面的契书,地契主人一栏,写着个让人眼皮直跳的名字。
“这……”孙师爷倒吸一口凉气,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处产业……不是早该查封充公了吗?怎么会……怎么会还在银号里?!”
刘主事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他猛地扭头,死死瞪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账房,眼珠子都红了:“狗东西!还不说实话?!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送衙门大牢!”
那账房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磕头:“刘爷饶命!刘爷饶命啊!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就是抬箱子的……”
屋里顿时乱了套。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下意识往门口挪。漕运衙门那位吴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众人。
晏清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坚硬的木柜。他看向蹲在角落阴影里的裴溯舟。
裴溯舟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枚铜钱,正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指尖慢悠悠地转。铜钱转动,偶尔反射一点微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察觉到晏清疏的目光,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那枚铜钱“叮”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停了下来。
那姿态,悠闲得像个看客。
戏台,果然搭好了。晏清疏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把戏台子直接砸他脚边了。
就在这时,银号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衙役粗声粗气的呵斥:
“让开!都让开!”
“知府大人到——”
“闲杂人等回避!”
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傻了。
刘主事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孙师爷和吴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把自己往柜子的阴影里又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冰凉的铜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去推。
他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向门口。
日光从洞开的大门泼洒进来,有些刺眼。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身影,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下,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扬州知府,赵文康。
亲自来了。
晏清疏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这回的戏,可真是唱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