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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色·伏击与善后 ...

  •   天快亮时,城西这处不起眼的民宅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堂屋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晕昏暗,勉强照亮屋里几张疲惫的脸。陆沉舟坐在靠墙的条凳上,上衣褪到腰间,露出裹着纱布的左肩。纱布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他却像没感觉,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打磨着那把卷了刃的刀。刀身上还沾着昨夜干涸的血迹,在磨石的摩擦下化作暗红色的细屑簌簌落下。

      磨石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单调刺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慕容昭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发青,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碗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指尖滑落。她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那片浮沉的茶叶,仿佛能从那褐色的脉络里看出什么玄机。

      吴师爷佝偻着背,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赵平和孙武的尸身,已经按将军吩咐,连夜运到城外乱葬岗,寻了个不起眼的土坑埋了。坑挖得深,上面压了石头和断木,短时间不会被人发现。现场的血迹清理过,巷子口堆了新的杂物,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他顿了顿,呼吸有些不稳,“老赵的刀断了,我悄悄收起来了。孙武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他说不下去了,屋里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磨刀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良久,吴师爷才继续汇报,声音更沉:“那几具黑衣人的尸首……身上除了普通制式的刀,什么标记都没有。箭矢也是市面上常见的猎箭,南城铁匠铺子一天能打几十支,查不出来源。但看他们手上的茧子——虎口、食指、掌心,都是常年握刀练箭磨出来的。行动间的配合,进退的章法,绝不是寻常地痞或鹤影楼的打手能有的。”

      慕容昭轻轻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谢公子那边呢?”她问,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夜里的冷风呛伤了喉咙。

      吴师爷脸上露出难色:“请来的郎中看过了,说……情况不好。外伤倒是其次,主要是心力耗竭,又拖得太久,好几处伤口已经发炎溃脓,起了高烧。郎中说,脉象虚浮无力,像是灯油将尽时的跳动。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也看用的药。”他小心地看了慕容昭一眼,斟酌着词句,“用的都是好药,人参、黄芪、还有清热散毒的黄连、金银花……可咱们带的银钱,买这一轮药已经见底。若还要继续用,恐怕……”

      “药继续用。”慕容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钱的事我想办法。”

      吴师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帕子边缘绣着一个小小的“沈”字,针脚粗陋,是北疆军中常见的样式。这块帕子,是赵平前日塞给他的,说京城湿气重,让他擦汗用。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下磨刀的声音。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良久,陆沉舟停下动作,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将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刃口,又用拇指指腹轻轻试了试锋锐度。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着疲惫的青灰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是柳承宗。”

      不是疑问,是陈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知道我们在动,也知道我们手里有人。”陆沉舟一字一顿,手里的磨石被他攥得咯咯作响,“这一刀,是警告,也是试探——试探我们藏了多少人,多少力。我们太急了,把自己摆到了明面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昭,“昨夜若是我再晚到半刻……”

      他没说下去,但屋里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柳叶状的金箔,放在桌上。金箔在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光,边缘已经磨损。“急?或许。但该救的人,必须救。”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纸泛着灰白,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挨了这一刀,是缩回壳里,等他把我们一点点磨死,还是……想办法,把这一刀的代价,讨回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微明的晨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对外,我要‘病’。病得越重越好,重到让皇后觉得我吓破了胆,让柳承宗觉得我不堪一击,让皇帝……觉得我只是个走运捡回条命的可怜虫。”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出几道看不见的线:“对内,全面收缩。行舟哥,你的人暂停所有训练,分散隐蔽,像水渗进沙子里,不要有任何扎眼的动作。和萧殿下那边的联络,降到最低,非必要不通消息。吴师爷,把我们剩下的银钱分作三份,一份买药,一份维持最基本的吃喝,另一份……留着应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支从现场捡回来的箭矢上。箭杆普通,箭镞也没什么特别,但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用的人很爱惜。“至于这次‘遇刺’……或许也能做点文章。刺客是谁?为什么偏偏在我从宫里出来的路上动手?是冲着柳文渊的案子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人?比如,最近和柳承宗斗得正欢的高家?”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栽赃,或者祸水东引。

      吴师爷眼睛微亮,随即又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殿下思虑周全。只是……这水要引向何处,还需斟酌。高家也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的祸事,他们不会认。”

      “等。”慕容昭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那碗冷茶,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茶水冰冷苦涩,让她精神微微一振。“等谢惊澜醒来。如果他真有传闻中那份才智,或许能给我们指条路。”她看向陆沉舟,“行舟哥,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陆沉舟打断她,将磨好的刀插回鞘中,动作利落干脆,仿佛肩头那片渗血的纱布不存在。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屋里投下一片阴影。“我去看看谢公子那边。”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看着那个他们拼死救回来的人还活着,需要确认昨夜流的血没有白费,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烧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赵平和孙武跟了他三年,从北疆到京城,没死在战场上,却倒在了这肮脏的巷弄里。

      慕容昭点头:“有劳。”

      陆沉舟大步走出堂屋,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吴师爷也躬身退下,去安排后续事宜。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昭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这个十七岁的公主,昨夜刚经历生死劫难,此刻却在谋划着如何从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他轻轻叹了口气,掩上门。

      屋里只剩下慕容昭一人。

      她慢慢靠向椅背,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鸡鸣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她来说,黑夜似乎从未过去。

      她想起赵平挡在轿前时嘶哑的喊声——“殿下!快走!”;想起孙武倒下时,手里还紧紧握着刀,刀刃上崩了个缺口;想起陆沉舟冲进战团时肩上那片刺目的血红;想起鹤影楼柴房里,那双死寂的、仿佛已经熄灭的眼睛。

      代价。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萧执给的柳叶状金箔,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对赌还在继续,棋盘上的厮杀却已见了血。而她手里的棋子,实在太少。

      她缓缓握紧金箔,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沉舟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低声说:“谢公子还没醒,但呼吸稳了些。郎中在守着。”

      慕容昭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刚才清点了一下,咱们现在还能动的人,连我在内,还剩九个。轻伤三个,重伤一个。兵器损了四把,箭矢几乎用尽。”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慕容昭心上。

      但她只是平静地说:“知道了。让大家轮流休息,养好伤。武器……我会想办法。”

      陆沉舟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慕容昭松开手,金箔静静躺在掌心。她看着那片薄薄的金色,许久,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决心:

      “谢惊澜……如果你真如书中所写的那般……就快点醒来。”

      “告诉我,我们下一步,该往哪里落子。”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穿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光斑里,那几支箭矢静静躺着,箭镞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座民宅里,仿佛依旧笼罩在昨夜的腥风血雨之中。

      寂静,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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