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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榻·谋士初醒(上) ...

  •   药味在小小的房间里盘踞不散,混杂着伤处散发的淡淡脓腥气,还有一种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浑浊的体味。窗户关得很严,只在顶端留了一条细缝透气,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

      郎中把完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将谢惊澜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粉,细细调配,然后倒入早已煎好的药汁里搅匀。

      药碗递到慕容昭手中时,瓷壁烫手。郎中低声道:“烧还没退,伤口又有新脓。这副药加了双倍的清热散,还加了点安神的朱砂,让他能睡得好些。若后半夜能发汗,或许有转机。若不能……”他顿了顿,看了眼榻上昏迷的人,“他身子虚透了,像是……油灯将尽前的猛燃。殿下要有准备。”

      慕容昭接过药碗,示意郎中先出去。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矮凳很矮,她需要微微躬身才能看清谢惊澜的脸。

      谢惊澜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两层旧棉絮,还是吴师爷从自己铺盖里匀出来的。他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薄被,被面有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宣纸,薄薄一层皮下隐隐可见青紫色的血管。脸颊却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片红晕突兀地挂在颧骨上,像两团将熄的炭火。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轻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渗着细小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即使病成这样,依然能看出他五官轮廓的精致——鼻梁挺直如削,眉骨清晰,睫毛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覆在眼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此刻这张脸消瘦得厉害,颧骨凸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锁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尖锐的弧度,整个人像一件破碎的、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

      慕容昭用木勺搅了搅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褐色的漩涡在碗中旋转,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她等温度稍降,才舀起半勺,凑到他唇边。

      药汁从紧闭的唇缝间流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滑过消瘦的下颌,滴在粗糙的枕巾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放下勺子,从旁边水盆里拧了块干净的布巾。水是刚烧开又晾温的,布巾是细棉布,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她轻轻擦拭他下颌和脖颈上的药渍,动作很轻,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滚烫的温度和突兀的骨节。但谢惊澜在昏沉中还是蹙起了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咕哝声,像是被人从深沉的噩梦里强行拽出来一瞬。

      慕容昭停了停,等他呼吸稍稳,再次舀起药。这次她用左手轻轻捏开他的下颌——触手处皮肤滚烫,下颌骨硌着指尖。右手将药汁缓缓灌进去。

      药汁滑过干裂的嘴唇,谢惊澜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眉头却皱得更紧,仿佛在吞咽的不是救命的药,而是滚烫的烙铁。大部分咽下去了,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她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了将近一刻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额角渗出细汗,她也顾不上擦,直到碗底见空,才将空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用袖口随意抹去额角的汗。

      喂完药,她没有立刻离开。小几上还放着一本书,半旧,蓝色布面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书页。她拿起书,轻轻放在谢惊澜枕边,紧挨着他瘦削的肩膀。

      书是《治河疏》,谢阁老生前亲自批注过的版本。封面那个“谢”字墨迹早已黯淡,但依旧清晰。内页保存得相对完好,那些清隽有力的朱批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下隐约可见——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地方画了简易的河道图,墨迹已经年岁久远,微微晕开。

      这是她让吴师爷从谢家旧宅废墟里翻找出来的少数遗物之一。谢家被抄后,宅子封了,里面的东西大多被官府抄没或流散,这本书是埋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的小铁箱里找到的,箱子上着锁,锁已经锈死,吴师爷是砸开的。

      慕容昭看着书封上那个“谢”字,又看向榻上昏迷的人。

      原书里写,谢惊澜后来辅佐萧执治理南煜时,最出色的政绩之一就是疏浚河道,整顿漕运,解决了困扰南煜数十年的水患。他提出的“分段蓄洪、梯级疏导”之法,连当时最挑剔的工部老臣都叹服。这本事,应该就是从他父亲这里承袭的,甚至青出于蓝。

      一把好剑,不该折在污泥里。

      她站起身,吹熄了床头那盏小油灯。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最后一点火光熄灭,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融进昏暗的空气里。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那条光柱还在,药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间。

      第三日下午,未时刚过,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慕容昭再次端着药碗进来时,榻上的人睁着眼。

      那双眼睛很亮,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感激,没有恐惧,甚至连痛苦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瞳孔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却照不进深处,像是两枚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冰冷,坚硬,没有温度。

      他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看着她拂了拂裙摆,在矮凳上坐下。目光从头到尾没有波动,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慕容昭拿起木勺,搅动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药已经不太烫了,热气稀薄地升起来,带着更浓的苦味。

      “殿下。”

      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枯木,又像锈蚀的金属相互摩擦。每个音节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慕容昭抬眼。

      谢惊澜盯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干裂的痂被扯开,渗出新的血珠。他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那笑容虚弱得随时会碎掉,却带着某种自毁般的尖锐:“如此费心……每日亲自来……究竟想从我这残破之身,得到什么?”

      每个字都带着耗尽力气的虚弱,呼吸因此变得更加急促,胸膛起伏剧烈。但那股嘲讽,那股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清晰得刺耳。

      慕容昭没回答,只是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谢惊澜别开脸,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药汁洒在粗布被面上,洇开一团深色,慢慢扩散。

      “我父亲的书,”他声音更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也是殿下派人‘寻’来的?为了提醒我,谢家已经没了,我该感恩戴德,该摇尾乞怜,该为殿下效死?”他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吸气,额上渗出冷汗,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还是说……殿下觉得,用这点温情,就能收买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话说得狠,但他胸膛起伏剧烈,显然耗尽了力气,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只能张着嘴急促喘息,眼睛却死死盯着慕容昭,像一头受伤的、濒死的兽,用最后的气力竖起全身的尖刺。

      慕容昭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去他被面上的药渍。布巾擦过粗糙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动作依旧平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谢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冷硬,“你想多了。”

      谢惊澜转回头,死死盯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是愤怒,是被轻视的屈辱,是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

      “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慕容昭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冷冽,像秋日深潭的水,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一把名为‘谢惊澜’的剑,不该烂在鹤影楼的污泥里。至于这把剑锈没锈,钝没钝,值不值得我费心打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那上面还残留着绳索勒出的淤青,“等你烧退了,能站起来了,再说。”

      她重新端起药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没有丝毫波澜:“现在,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在我确定这把剑彻底废了之前,它归我管。喝药。”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最直白的利害关系和冰冷的掌控。

      谢惊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的起伏更加剧烈,手指在被中悄悄攥紧了身下的棉絮。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愤怒,是屈辱,是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这样直白对待反而产生的奇异松动。

      漫长的沉默。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窗格的影子拉长了。

      慕容昭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药汁的热气越来越淡。

      终于,谢惊澜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更苦涩的东西,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慕容昭将药勺递过去。

      这一次,谢惊澜没有躲。他闭着眼,任由药汁灌入口中。吞咽时眉心紧蹙,额上青筋微凸,像是在吞咽毒药,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屈辱的投降。

      一碗药喂完,慕容昭将空碗放回托盘,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素笺很薄,边缘裁得整齐。她将素笺压在《治河疏》下面,露出窄窄一截。

      “上次那本,你父亲在第三卷第七页批注,说‘引水疏浚,当顺地势,不可强求’。”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旁边添了几句,关于如何利用不同季节的水位差,建立临时蓄水区,缓解雨季洪峰——纸上写不开,就另记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书房。“看不看随你。书和命都在这里,怎么选,等你有力气选了再说。”

      说完,她端起托盘,转身走向门口。步子不疾不徐,裙摆轻轻拂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房门轻轻合上。

      榻上,谢惊澜依旧闭着眼,只有睫毛在剧烈颤抖,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房间里重归寂静。阳光继续在地面上移动,渐渐爬上床沿,照亮了他放在被外的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可怕,指节凸出,手背上还留着未褪的淤伤。阳光照在皮肤上,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枕边那本《治河疏》上,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下面那张露出一角的素笺上。素笺是普通的宣纸,折痕很新。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指尖碰到书封上那个熟悉的“谢”字,停顿片刻,摩挲着那已经磨损的墨迹。父亲的字,他认得。这本书,他小时候见过,父亲总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时常翻阅,朱批就是那时候写下的。

      指尖在“谢”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挪动了一寸。

      最终,他没有翻开书,也没有去碰那张素笺。他只是慢慢收回了手,重新握成拳,藏进被中。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慢慢吞噬了整个房间。

      只有那本《治河疏》,和下面那张素笺,还在床沿残留的微光里,沉默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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