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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榻·谋士献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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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依旧浓重,但房间里那股沉滞的、濒死般的气息淡了些。
慕容昭推开房门时,看见谢惊澜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旧枕头,让他能勉强维持一个半坐的姿势。他手里拿着那本《治河疏》,书页摊开在膝上,目光正落在某一页的边缘——那里有她前几日留下的批注,字迹清瘦,墨色尚新。
他听见推门声,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手指极轻地拂过书页上那些字迹,动作很慢,像是要透过纸张触摸到写这些字时的心思。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门口。
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久病和失血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慕容昭心头微微一凛。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死寂的、空洞的冰冷。也不是昨日那种带着讥诮和警惕的锐利。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所有痛苦和混乱后的冷静。像暴风雨过后深不见底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慕容昭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的小凳前坐下。她手里依旧端着药碗,药汁温热,褐色的液面在碗中微微晃动。她舀起一勺,递过去。
谢惊澜这次没有顺从地张嘴。他抬起手,手指瘦得关节凸出,手背上还有未褪的淤青。他虚虚地拦了一下,动作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意思明确。
慕容昭停下动作,看着他。
“殿下,”谢惊澜开口,声音嘶哑,像破旧的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但每个字都清晰,“柳承宗这次…不是要杀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在这一刻都被隔离开来。只有两人之间流动的、带着药味和某种无形张力的空气。
慕容昭慢慢放下药勺,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碗底与木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继续说。”
谢惊澜喘息了一下,胸膛微弱地起伏。他闭上眼,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阴郁而专注:“是试你。试你身边…藏了多少人…多少力。”
他停下来,急促地吸了几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慕容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他若真想灭口…”谢惊澜继续说,语速很慢,但逻辑清晰得可怕,“不会用那般看似凶狠…实则留有余地的方式。死士训练有素,却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箭…兵器无标记…撤退干脆,不留活口也不恋战…”他转过脸,看向慕容昭,那双深黑的瞳孔里映出她沉静的影子:“他在评估威胁。看你会不会反击,看你反击时…能调动多少力量。看你背后…除了沈擎,还有没有别人。”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嘲讽的嗤笑,“很谨慎…也很老辣。不愧是…能在朝堂屹立二十年不倒的…柳太师。”
慕容昭没有说话。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这些,她不是没想过。但被谢惊澜这样条分缕析、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剖开,还是让她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更重了一层。试探。评估。所以赵平和孙武的死,陆沉舟受的伤,那些流淌的血……都只是柳承宗天平上用来称量她分量的砝码?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然后?”
谢惊澜又闭了闭眼。这次闭得久了一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沉的冷静里,骤然迸出一点冰冷锐利的光,像暗夜里突然出鞘的刀锋:“示弱…”他吐字有些艰难,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要弱到让他们觉得…捏死你和捏死蚂蚁…没什么分别。”
慕容昭瞳孔微缩。
谢惊澜喘息着,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但他没有停,继续用那种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下去:“然后…祸水…可以东引…”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瘦削的肩膀耸动,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慕容昭起身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唇边。谢惊澜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渗进裂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缓过气,他抬眼看她,眼神里那种阴郁的锐利更盛:“高家…陇西箭镞…”
六个字。
慕容昭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高家。高贵妃的家族。陇西高氏,早年是靠军功起家,镇守过西北边境,家族中子弟多习武,用的箭镞制式与中原略有不同,箭锋更窄,血槽更深,传闻是早年为了对付草原骑兵改良的。而柳承宗……与高家素来不睦。高贵妃在宫中与皇后分庭抗礼,高家子弟在朝中也常与柳党发生摩擦。
箭镞……市面上常见的猎箭,但如果有人在箭杆上做点手脚,或者散布些流言,把线索隐隐指向高家早年流出的、某种特殊制式的箭……再把刺杀的时间、地点、慕容昭当时刚从宫里出来、可能与某些“敏感事件”有关的消息巧妙地放出去……祸水东引。让柳承宗怀疑是高家在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除掉她这个可能碍事的人,又嫁祸给柳党,激化矛盾。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可能爆发的冲突里,继续“弱”,弱到谁也想不到始作俑者是她。
慕容昭慢慢放下水杯,坐回凳子上。她看着谢惊澜,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副仿佛用尽最后力气也要把毒计说完的、近乎偏执的神情。这个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高烧才退,却已经能躺在病榻上,用最冷静也最阴毒的方式,为她谋划反杀之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沉。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此计甚毒。”谢惊澜眼神未动,依旧盯着她。慕容昭继续道:“但也……甚妙。”没有赞叹,没有惊叹,只有冷静的评估和采纳。像是在评价一件武器的锋利程度,或者一剂药方的效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展,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你好生休养。”她没有回头,声音很淡,“此事,我会安排。”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谢惊澜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咳嗽打断了。等咳声稍歇,他才用更嘶哑的声音,极低地说:“殿下…”慕容昭转身。谢惊澜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烙印一样刻进空气里:“小心皇帝。”他顿了顿,喘息着,补上最后一句:“他…才是真正下棋的人。”
慕容昭站在窗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灰影。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端起早已凉透的药碗,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扉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药我会让人热了再送来。你需要的书,吴师爷会去找。”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浓重的药味和那股无形的、冰冷的谋算气息。
谢惊澜独自靠在床头,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他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治河疏》,落在那几行清瘦的批注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极慢地、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确认,某种……终于找到方向的、冰冷的释然。
他闭上眼,将书合上,抱在怀里。瘦削的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窗外,暮色四合。黑夜即将降临。而某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