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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声·战略收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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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子弓着身子溜进听竹苑时,天色刚过晌午。他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食盒,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嘴里却压着声音飞快嘀咕:“殿下,外头可热闹了……”
慕容昭披着件素色旧披风,靠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半旧的佛经。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只有搭在经卷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喜子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往外拿点心,一边继续用那种夸张的市井语调说:“奴才今儿路过西华门外,听见几个货郎嚼舌根……说前阵子贵人遇刺,那刺客用的箭‘不寻常’,是什么‘陇西过来的样式’,箭镞窄,血槽深……还说早年有些将门私下存过,后来流散了……哎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慕容昭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他。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只有深处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两声。
小喜子立刻闭嘴,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眼神瞟向门外——那里空无一人。
慕容昭接过水杯抿了一口,重新拿起佛经。小喜子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重归寂静。
慕容昭的目光落在经卷上,上面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陇西箭……流言传开了。比她预想的快。
这步棋,她在三天前就已通过那条最隐秘的信道,递到了萧执手中。信里没有废话,只有简短的陈述和请求:“柳试探,需示弱。拟祸水东引高家,借陇西箭镞旧闻。请助散流言于市井,控火候,勿留痕。”
她相信他能看懂,也能办到。这是他们契约的一部分——信息与资源的交换,风险与利益的共担。
南煜质子府书房,灯火燃至深夜。
萧执看着那张刚刚译出的密信纸条,指尖在“陇西箭镞旧闻”几个字上停留片刻。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老陈:“消息可靠?”
“查过了。”老陈声音很低,“高家早年镇守陇西时,确实有一批特制的破甲箭流传出来,后来禁军改制,大部分收回,但民间应该还有零散留存。以此为引,足够让人联想。”
萧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这一步,走得险。”他声音平静,“示弱太过,容易假戏真做;祸水东引,若控不好火候,反会烧回自己身上。”
但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写了几行指令,折好递给老陈:“按这个做。西市茶楼、东城脚店、漕帮码头……话要散得自然,源头要断得干净。重点提‘陇西旧制’、‘军中将门私藏’,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猜。尤其……要让高家和柳家的人都‘恰好’听到。”
老陈接过指令,犹豫了一下:“殿下,咱们的人最近已被宸极司盯得紧,这番动作会不会……”
“所以要更小心。”萧执打断他,眼神冷静,“用生面孔,走不常走的线。话说完就撤,不留任何关联。曹无妄要查,就让他查到南边商队为止。”他顿了顿,“另外,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适时‘提醒’几位与高家不睦的官员……高家三房那个子弟,去年在赌场闹出人命那事儿,证据该递上去了。”
老陈心头一震——这是要火上浇油,让柳高之争从流言升级到朝堂攻讦。他躬身应下:“是。那七公主那边……”
“她既然要‘病’,就让她‘病’着。”萧执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我们只管把水搅浑,剩下的……看她自己。”
老陈退下后,萧执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浓重,远处皇宫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他想起那夜在柴房里,她冷静地说“救他,我需要你的渠道”时的眼神。也想起更早之前,她将“滁山矿场”的秘密作为筹码递过来时,那份近乎冷酷的精准。
这个女人……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而他现在,成了在底下拉着绳索的人。
不能松手。至少现在不能。
高贵妃宫里,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柳承宗这个老匹夫!”高贵妃气得胸口起伏,“他自己儿子不争气,如今倒想把屎盆子扣到我们高家头上?刺杀公主?借刀杀人?”
她身边的心腹宫女跪在地上劝慰:“娘娘息怒,那些都是市井流言……”
“流言?”高贵妃冷笑,“无风不起浪!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这时候传?还指名道姓说什么‘陇西样式’……这不是明摆着冲我们高家来的吗?!”她来回踱步,“去,给家里递话,让他们最近都警醒着点!还有,查清楚这流言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宫女连声应着退下。
高贵妃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窗外阴沉天色,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柳承宗……那条毒蛇,到底想干什么?
几乎同时,柳府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柳承宗听着幕僚的汇报,手里捻着沉香木念珠,脸上没什么波澜。“雕虫小技。”他声音不高,“想挑拨离间?多半是那质子……或者他背后的人在搞鬼。”他顿了顿,“高家那边什么反应?”
“高家几位爷听说后很是恼怒,已经派人去查流言源头了。咱们在御史台的人也报,有人暗中递了高家三房去年那桩赌场人命案的旧账……”
柳承宗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来不止一家在搅这潭水。”他缓缓道,“既然有人递刀,不用白不用。让咱们的人也动一动,找几件高家子弟的不法事,递上去。不用太大,够让他们焦头烂额就行。”
幕僚躬身应下。
柳承宗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走到窗前。庭院里松柏在寒风中挺立,他眉头微皱。流言……刺杀……七公主……南煜质子……还有那个据说“疯了”的丫头。这几件事,真的只是巧合?
多年的权海沉浮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看来,对某些人的“关注”,还得再加强一些。
朝堂上的火药味,一日浓过一日。
柳党与高系官员在朝会上为了河堤款项、边将任命这些往年也会争执的事,吵得面红耳赤,言辞激烈到连龙椅上的皇帝都皱了几次眉。
慕容弘毅冷眼看着,没有立刻呵斥,等吵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各打五十大板,将事情草草压下去。退朝后,他留下曹无妄:“外头那些流言,查得怎么样了?”
曹无妄躬身:“回陛下,流言来路很杂,像是有人故意散播。指向高家,但查不出实据。柳太师和高家最近摩擦确实多了些。”他顿了顿,“七公主那边……还是老样子,安静养病,没什么动静。质子府那边,萧质子深居简出,除了读书会友,并无异动。”
慕容弘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等曹无妄退下,他才独自坐在空荡大殿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柳高相争……流言四起……“病了”的女儿……安分的质子……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推动?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吴师爷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慕容昭坐在堂屋唯一的木椅上,看着他放下手中几包药材,才开口:“外头怎么样了?”
“流言传开了。”吴师爷压低声音,“西市、东城、码头都在谈‘陇西箭’。高家反应很大,柳家也在查,两边在朝堂上已经吵了好几次。”他喘了口气,“另外……咱们在御史台的暗线说,有人把高家三房去年那桩赌场旧案翻出来了,柳家那边也有人递了高家子弟强占民田的折子……这火,比咱们预想的烧得还旺。”
慕容昭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火旺些好,越旺,盯着她这处“灰烬”的人就越少。
“萧殿下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吴师爷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双手递上:“今早通过茶铺递来的。”
慕容昭拆开。信上只有两行字:
“流言已布,火势可控。高柳相争,三日可见分晓。沈侯将至,宜静观。”
没有署名,但笔迹她认得。
她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火苗窜起,纸张化为灰烬。“知道了。”她看向吴师爷,“陆将军那边呢?”
“已按吩咐分散隐蔽,所有训练暂停。和萧殿下那边的联络,除了这条紧急信道,其余都已切断。”吴师爷顿了顿,“谢公子让老奴转告:第一步已成,第二步当深潜。沈侯爷归京在即,朝局必有震荡,此乃契机,亦可能是新一轮风暴之始。殿下宜早做筹谋。”
慕容昭点了点头。谢惊澜的判断,和她不谋而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随时会塌下来。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声响。
“去告诉惊澜,也告诉沉舟。”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屋里显得清晰而沉静,“我们活过了第一轮追杀,也暂时……搅浑了这潭水。”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不够。柳承宗的刀还悬着,皇帝的视线从未移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冒头,是把根……往更深的黑暗里扎。扎得越深,将来才能长得越稳。”
吴师爷深深低头:“老奴明白。”
慕容昭重新看向窗外。风更大了,卷起枯叶尘土往天上飞。远处皇城轮廓在阴沉暮色中若隐若现,庞大,沉默。
短暂的蛰伏,即将结束。
镇北侯沈擎要回来了。柳承宗的下一轮报复,会在何时落下?皇帝那双始终审视的眼睛,又会看到多深?
而萧执……那个在暗处与她共同执棋的人,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又会走出怎样的下一步?
慕容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知道,第一卷的生死挣扎,或许暂时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荆棘之路,才刚刚在脚下展开。
风雨,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