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演技·疯病惑敌 ...
-
听竹苑的天,仿佛一直没亮透过。
窗户用厚厚的旧棉帘遮了大半,只留最上面一条窄缝,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勉强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屋里的炭盆是冷的,寒气从地砖缝里钻上来,渗进骨头里。桌椅摆得歪歪斜斜,一张凳子翻倒在地,也没人扶。地上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纸,墨迹早就糊了,辨不出原来写的什么。
慕容昭蜷在靠墙的那张木榻最里角。
她身上裹着一条半旧的、洗得发白的棉被,头发没有梳,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背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瘦削,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有眼睫偶尔极轻微地颤一下。
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快要碎掉的瓷偶。
小喜子缩在门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块半湿的布巾,时不时抬头担忧地朝榻上看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肩膀耷拉着。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市井模糊的喧嚣,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死寂。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小喜子猛地抬头,看向慕容昭。
慕容昭涣散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凝固了。她抱紧膝盖的手臂,微微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被轻轻叩响。
小喜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堆起惯有的、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惶惑的表情,小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宫里有头脸的张嬷嬷,穿着深褐色宫装,板着脸,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另一个是捧着个锦盒的小宫女,低眉顺眼。
“给嬷嬷请安。”小喜子连忙躬身,声音发紧,“殿下她……她刚歇下,精神头不太好……”
张嬷嬷没理他,直接迈步进来。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破败、凌乱、阴冷的样子,比冷宫还不如。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榻角那团微微发抖的身影上。
慕容昭似乎被开门带进来的冷风和脚步声惊动了。她猛地转过脸,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依旧涣散,茫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殿、殿下……”小喜子连忙挡在张嬷嬷前面一点,像是要阻拦,又不敢真拦,只是焦急地低声唤,“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张嬷嬷来看您了……”
慕容昭没反应。她依旧瞪着门口,嘴唇哆嗦着,忽然抬起一只手,指着虚空某处,指尖颤抖得厉害。
“血……”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好多血……别过来……不是我推的……母亲……母亲……”她忽然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蜷缩得更紧,声音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呜咽,“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张嬷嬷脚步顿住了。她见过疯子,宫里偶尔也有妃嫔受不了折磨失心疯的。但眼前这一幕……七公主的眼神空洞得吓人,那恐惧不像装的。
“公主殿下,”张嬷嬷清了清嗓子,端着宫里嬷嬷惯有的、表面恭敬实则疏离的语调,“皇后娘娘惦念您凤体,特命老奴送来些上好的安神药材。您……”她试图靠近一步。
“啊——!”
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猛地炸开!
慕容昭像是被她的靠近彻底刺激到了,整个人弹起来,又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抓起手边唯一能抓到的东西——一个半旧的、塞了荞麦壳的枕头——没头没脑地朝张嬷嬷的方向砸过去!枕头软,没什么力道,落在张嬷嬷脚前。
但这动作里的惊恐和癫狂,却清清楚楚。
“鬼!有鬼!”慕容昭跌坐回榻上,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躲到那张歪斜的木桌后面,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惊恐瞪大的眼睛。她死死盯着房梁,手指抠着桌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梁上……梁上有东西……红的眼睛……它在看……一直在看……”她语无伦次,声音时而尖利时而含糊,身体筛糠般抖着。
张嬷嬷被她这一连串反应弄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掩了掩口鼻——仿佛空气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看着躲在桌后、眼神混乱、嘴里不停念叨着“血”和“鬼”的慕容昭,脸上那点程式化的恭敬彻底没了,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放松。
原来是真疯了。吓破了胆,失心疯了。
这样也好。一个疯子,再能折腾,也翻不出浪花。沈家那个老匹夫,就算回来,对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外孙女,又能怎样?
“殿下既是需要静养,老奴就不多打扰了。”张嬷嬷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她示意小宫女把锦盒放在桌上,看都没再看桌后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一眼。“娘娘的赏赐在此,殿下好生将养着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小喜子连忙追出去送。
房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桌子后面,慕容昭依旧蜷缩着,肩膀微微耸动,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的、似哭似笑的呜咽声,在空荡寒冷的屋子里回响,凄切又诡异。
直到小喜子重新溜回来,闩好门,对着桌子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呜咽声才渐渐低下去,停了。
慕容昭没有立刻从桌子后面出来。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是肩膀不再抖动,背脊却绷得笔直。散乱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线紧绷的下颌。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扶着桌腿站起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得意。
只有一片冰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双刚才还涣散惊恐的眼睛,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不起一丝波澜。
她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个华丽的锦盒,伸手,打开。里面是几包用上好绸缎包着的药材,散发着沉闷的苦香。
她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
“处理掉。”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冰冷,和刚才的嘶哑癫狂判若两人。
小喜子连忙上前抱起锦盒:“是,奴才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张嬷嬷走的时候……看样子是信了。”
慕容昭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掀开棉帘一角,望向外面阴沉沉的天。信了就好。皇后信了,她就能少一分来自后宫的直接刁难和窥探。
但……还不够。
皇后宫中,暖香袭人。
张嬷嬷躬身站在下首,将听竹苑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尤其强调了七公主如何惊惧癫狂、言行无状、状若疯魔。
苏皇后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听完,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宫还以为,沈容那贱人生的女儿,能有多硬气。”她拈起一颗蜜饯,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原来也是个没用的,一场刺杀就吓破了胆,成了这副模样。”她擦擦手,对身边心腹宫女道,“看来是本宫高估她了。一个疯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沈擎那个老匹夫回来,见着这么个外孙女,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她挥挥手,像是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行了,以后那边不必再费心了。盯着点就行,别让她真死了,平白惹人闲话。”
心腹宫女低声应下。
苏皇后重新拿起话本子,神情轻松,仿佛卸下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御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曹无妄垂手立在龙案旁,声音压得极低,将听竹苑的“病情”以及张嬷嬷的回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减,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皇帝慕容弘毅正在批阅奏章,朱笔悬在半空,闻言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没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更夫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半晌,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扳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是真疯,”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还是装疯?”
曹无妄头垂得更低:“奴才愚钝,瞧着……像是真的惊悸过度,伤了心神。太医也诊过脉,说是心脉郁结,邪风入体,非药石可速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病……来得太巧了些。”
慕容弘毅指尖在扳指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巧了。遇刺之后,柳高两家斗得乌烟瘴气,流言四起。沈擎不日就要回京。他这个一向安静得几乎被遗忘的七女儿,偏偏在这个时候,“疯”了。
是承受不住压力,真的崩溃了?
还是……以疯为盾,以退为进?
“加派人手。”皇帝终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奏章上,语气依旧平淡,“日夜盯着听竹苑。一饮一食,一言一行,接触何人,有何异动……朕都要知道。”
“是。”曹无妄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在皇帝深沉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莫测的幽光。
他拿起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疯也好,装也好。
这盘棋,还在他掌中。每一颗棋子,都该在他的视线之内。
听竹苑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冷,更静。
慕容昭躺在冰冷的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阴影。
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注视感,比之前更强了。像一张细密冰冷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无处不在。
皇后那边的压力或许暂时卸去。
但皇帝的目光,如影随形,从未离开,反而……靠得更近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呼吸放得绵长均匀,仿佛已然沉沉睡去。
只有袖中冰冷的手指,悄然握紧。
表演,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考验,随着这更严密的监视,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