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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祸水·东引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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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间染坊后院的门，在深夜又被推开过一次。
油灯下，慕容昭对面坐着的不是陆沉舟，也不是老陈，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在外奔波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袖口有些磨损，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模样敦厚，像个跑货的商贾，但那双眼睛扫过屋内陈设时，却带着一种极细微的、猎犬般的机警。
他叫钱三，手下人都叫他“老钱”。明面上是南边来的皮货商人，实际上，他是萧执手下几条灰色渠道里，最擅长在沙场和市井之间做文章的人。战场上的消息怎么变成市井流言，市井里的动静又如何被解读为战场动向，这中间的转换门道，他比谁都熟。
慕容昭没问他来历，萧执让她用，她便用。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她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很，“让高家觉得，前些日子我遇刺那件事，背后可能有人想借着箭矢的由头，把脏水泼到他们陇西旧部的头上。”
老钱垂着眼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放在膝上的粗大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家外院有个管采买的王管事，好赌，手气时好时坏，爱贪小便宜，也爱听人奉承。嘴巴不算严实，但往上递话的门路，他有。”慕容昭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到老钱面前。上面只写着一个人名、一个常去的赌坊名字，还有几句简单的脾性描述。
她没说要怎么做，也没给具体方案。
老钱拿起纸，凑近油灯扫了一眼，指尖一搓，薄纸卷起，在灯焰上点燃，很快烧成灰烬落在桌上。他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灰，这才抬起眼，看向慕容昭：“殿下要这话，递到什么程度？”
“要进高家内院，至少得让能主事的人听见。”慕容昭看着他，“但又不能留下任何话柄，让人查到这话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最好是……让他们自己‘琢磨’出来。”
老钱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说了一个字：“懂。”
“需要什么？”慕容昭问。
“一点本钱，扮个落魄户。”老钱声音有些沙哑，“其他的，小人自己张罗。”
慕容昭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过去。老钱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起身抱了抱拳，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慕容昭看着桌上那点纸灰，慢慢用指尖碾碎。萧执手下的人，用起来倒是顺手。话不用多说，事交代清楚就行。这种基于能力和契约的信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让她觉得……稍微踏实那么一点。
“吉祥赌坊”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浑浊的红光。
里头人声鼎沸，汗味、烟味、还有劣质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人脸上扑。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押大押小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角落里，几个输红了眼的汉子正揪着庄家的领子骂娘，被膀大腰圆的打手不耐烦地推开。
王管事缩在靠墙的一张赌桌旁，额头已经见了汗。他今天手气背，连押了五把“小”，开的全是“大”，带来的碎银子快输光了。心里正烦躁，盘算着是不是找相熟的看场先借点翻本，眼角却瞥见隔壁桌又闹了起来。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看着像个小生意人的中年汉子，被两个满脸横肉的混混堵在桌角。那汉子面如土色，一个劲儿作揖：“两位大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等我那批货到了，连本带利一定还上……”
“呸！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一个混混伸手就去揪他衣领，“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卸你一条胳膊！”
周围赌客都见怪不怪，瞥一眼就继续盯着自己的骰盅。赌场里这种戏码，天天上演。
王管事本来也不想管，但那被揪住的汉子挣扎间，袖子里掉出个东西，“当啷”一声滚到他脚边。是个小小的玉貔貅，成色很一般，雕工也粗糙，但王管事眼睛毒，一眼看出是南边过来的样式——他常替高家采买，有点眼力。
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
正揪扯的混混看见，瞪过来：“干嘛？想管闲事？”
王管事心里其实有点虚，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那混混一瞪，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轻咳一声，摆出高家管事惯有的、那点不高不低的架子：“吵什么吵？没看见爷正烦着？”他掂了掂手里的玉貔貅，看向那被揪住的汉子，“你这东西，抵给我，我替你把账平了。怎么样？”
那汉子——正是老钱——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这位爷！多谢这位爷！”
两个混混看看王管事，又看看他腰间隐约露出的、高府下人才有的腰牌样式，互相使了个眼色。赌场背后也有人，他们认得这是高家的人，不好轻易得罪。其中一人哼了一声：“行，既然高府的王管事出面，今儿就给个面子。十两银子，利钱免了。”
王管事掏出最后的几两碎银，又添上些铜钱，勉强凑够，扔过去。混混接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钱千恩万谢，就差给王管事跪下磕头。
赌坊隔壁的小酒馆里，油腻的方桌上摆着两碟卤豆干、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烫过的烧刀子。
老钱给王管事斟满酒，自己先干了一杯，辣得直咧嘴，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王哥，今天真是……真是救命了！”他舌头有点大，“我老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栽过这么大跟头……都怪那批皮货，说好了昨天到码头，结果遇上风浪，船耽搁了……债主逼得紧，要不是王哥您……”他说着眼圈都红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管事受了奉承，又喝了几杯热酒，心情舒畅不少，那点输钱的郁闷也散了些。他摆摆手：“小事，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他打量着老钱，“看你也是做生意的，怎么落到这地步？”
“哎，别提了。”老钱重重叹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哥，您是体面人，在高府当差，不知道我们这些跑单帮的苦。这京城啊，看着繁华，里头的水深着呢！各方各派，盘根错节，稍不留神，就撞到哪路神仙的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管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高家树大招风，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算计也不少。
老钱又灌下一杯酒，眼神更浑浊了些，声音也更低，几乎像耳语：“就说前阵子……宫里那位七公主遇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王哥您听说了吧？”
王管事心里一咯噔，这事儿高家上下都讳莫如深，主子们脸色都不好看。他含混地“嗯”了一声。
老钱左右看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酒气喷到王管事脸上：“我有个远房的表侄，在衙门里当个跑腿的小吏……前两天一起喝酒，他喝高了，顺嘴秃噜了一句……”
他停住，又警惕地看看四周。
王管事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也压低了声音：“说什么了？”
老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气声说道：“他说……那刺客用的箭，衙门里懂行的老仵作瞧了，有点……有点讲究。”
“讲究？什么讲究？”
“不是咱们京营常用的制式。”老钱的声音更轻了，像蚊子哼哼，“箭镞特别窄，血槽开得深……那老仵作偷偷嘀咕，说像是……早些年，西边陇西那边驻军用过的样式……”
王管事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轻轻磕在桌沿上。酒液溅出来几滴。
陇西？！
高家的根基，最早就是在陇西打下的！虽然如今重心早不在那边，可陇西旧部、陇西的关系网，依然是高家在军中的重要力量之一！这种箭矢制式……
老钱似乎没察觉他的失态，还在自顾自地嘟囔，像是真的醉糊涂了：“……唉，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搞这种花样……要我说啊，这京城里头，有些人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爱玩这种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的把戏……王哥您是高府的人，可得留神，千万别被那些阴沟里的脏水给溅着了……”
他说完，脑袋一耷拉，伏在桌上，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王管事僵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酒杯，指尖冰凉。
酒馆里的嘈杂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老钱那句“陇西样式”“借刀杀人”“祸水东引”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柳承宗……
一定是柳承宗那老贼！他自己儿子不争气，被七公主摆了道，怀恨在心，又不敢明着对沈擎的外孙女下死手，就想出这种毒计！假扮刺客，用陇西样式的箭，想把弑杀皇族的罪名，栽赃到高家头上！就算栽不成，也能泼一身脏水，让高家惹上一身腥！
好狠毒的心肠！
王管事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凳子。
老钱被惊动，迷迷糊糊抬起头：“王哥……？”
“我、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急事！”王管事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钱兄弟，你……你慢慢喝，账我结了！”他扔下块碎银子，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酒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酒意散了大半，但心头的惊惧和愤怒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禀报上去！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高府侧门那条熟悉的小巷，疾步走去。脚步又快又乱，仿佛身后真有看不见的脏水，正汹涌地扑过来。
酒馆里，伏在桌上的老钱，鼾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意。眼神清醒锐利，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咂嘴，起身，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悄无声息地汇入门外深夜的人流之中。
像一滴水，落进了奔腾的河里。
再无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