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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柳党·反调查 ...

  •   柳府的书房常年弥漫着一种经年沉淀的墨香与檀木气息,厚重得能压住任何一丝浮躁。紫檀木大案后,柳承宗靠坐着,手中那串乌沉念珠缓缓轮转,指尖摩挲着每一粒光滑微凉的珠子,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来自宫内,详述听竹苑七公主近日的“病状”:惊悸癫狂,胡言乱语,畏人如虎,俨然疯魔。遣词造句间,回报之人那份深信不疑几乎透纸而出。

      另一份,则是前几日那场未竟伏击的事后勘查摘要。死士尽殁,现场除了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与几把街头铁匠铺随手可得的朴刀,再无他物。干净利落,利落得让人心头发沉。

      柳承宗的目光在两份文书间逡巡。

      疯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未及眼底,反令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更显幽深。沈擎的外孙女,沈容的女儿,一场意在试探、未下死手的伏击,便能吓得魂飞魄散,心智全失?

      他心底那份疑虑,非但未减,反而如滴入水中的墨,丝丝缕缕晕染开来。时机太过微妙了。沈擎不日将抵京,朝堂上柳高两家因文渊那桩丑事以及近日甚嚣尘上的流言,正斗得乌烟瘴气。值此关头,一个本该最为惶惑或奋力挣扎之人,却陡然“疯癫”,缩进了一个任谁也难以指摘、无从迫近的壳中。

      是真不堪重负,心神溃散?

      还是……以此癫狂为甲胄,行韬晦之实,暗中仍在搅动风云?

      念珠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柳承宗的手指移向那份伏击报告。那本是他对慕容昭的一次敲打与试探,力道拿捏在既施压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的界限。结果,敲打似乎落了空,试探的结果更是迷雾重重。对方不仅接下了,反手还将一池静水搅得更浑,如今索性“疯”了,倒让他这蓄力一击如同打在绵软虚处,空落落无处着力。

      这般应对,不像是一个惊弓之鸟应有的章法。

      “赵先生到了。”长随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门扉轻启,一位身着青灰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悄步入内,正是柳承宗最为倚重的心腹幕僚之一,赵明理。

      “东翁。”赵明理躬身一礼。

      柳承宗将伏击报告推至他面前:“那晚之事,后续可还有线索?”

      赵明理双手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微蹙:“回东翁,死士皆为死士,口中□□,事发即殁,身上未留任何可溯源的纹记信物。所用朴刀乃市井最常见的形制,开刃手法粗陋,京城内外不下十家铁铺可制。衣物是粗染的灰靛麻布,染料寻常,源头混杂。明面上的线索……几乎都已断去。”

      柳承宗面色未变,似是早有预料。若轻易留下痕迹,反倒不值一哂。“鹤影楼内,当晚可有人瞧见什么异常?”

      “仔细盘问过。”赵明理声音压低几分,“楼中护院打手多被东南角的火警引开。后巷有杂役听到些许异响,待赶到时,只余打斗痕迹与零星血迹。两个当时位置凑巧的龟公,一人恍惚瞥见几道黑影‘掠得极快’,另一人则隐约听到一声低喝‘走’,口音……”他略作迟疑,“带着点生硬的边地腔调,不似京城本地人的圆熟。”

      “边地腔调?”柳承宗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仅此一声,那龟公亦不敢断言。且事后,此二人已被刘公公手下‘叮嘱’过,不许再妄言。”赵明理停顿片刻,语气更沉,“东翁,观其行事,迅捷周密,绝非寻常宵小或鹤影楼仇家所为。恐确有……外援介入。”

      柳承宗沉默。外援,身手利落,计划周详,口音带硬。这朦胧的指向,在他心中早已聚合成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形象。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指向,而是能钉死对方的铁证。

      “单凭一句含糊的口音,不足为凭。”柳承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兵刃衣物虽寻常,但若需供给一批人,采买转运必有痕迹可寻。去查,京城及近畿州县,近两月内,哪家铁铺接过非常规的刀剑订单,或是采买了超常量的铁料。染坊布庄亦同,大批灰靛粗布的流向往来,一一核验。”

      “是,学生即刻去办。”赵明理应下,又补充道,“另有一事。那夜混乱,鹤影楼中部分‘存货’亦有损毁遗失,账目颇有出入。刘公公颇为不悦,底下人正在加紧盘查。”

      柳承宗眼中精光一闪:“损毁遗失?可有具体名目?”

      “楼中账目混乱,一时难以厘清。但据管事的含糊其辞,似乎走失了一两个‘不甚紧要’的。”赵明理斟酌着用词,“刘公公那边捂得紧,详情不易探听。”

      不甚紧要?柳承宗心底冷笑。能在那种地方、那种时机被“走失”的,恐怕未必真的“不甚紧要”。这潭水,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浑上几分。

      “孙启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他转而问起另一条线。孙启是他早年安插在京城巡防营的一枚暗棋,官位不高,但位置关键,专司城门稽核与城内异常调动监察。

      赵明理略一回想,答道:“孙启前日曾递来一份简函,提及近日城门盘查,有几支南边来的商队略有些蹊跷。手续文书俱全,货物也无不妥,但护卫人数稍显多了些,且其中几人举止气度,不似寻常商贾护卫,倒有几分……行伍痕迹。因其路引隐约与南煜质子府或几位闲散宗室有些远亲故旧的牵扯,未敢深入追查。”

      南边商队?行伍痕迹?南煜质子?

      柳承宗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还有,”赵明理继续道,“孙启奉命留意城内异常人员聚集,发现京西几处往年颇为冷清的庄园,近来似有人员活动的迹象。虽十分隐蔽,但夜间偶有灯火,亦有车马痕迹。庄园地契归属复杂,经了几道手,一时难以追溯到真正的主人。”

      京西庄园……南煜质子……行伍痕迹的护卫……

      几条原本散乱的线索,在柳承宗脑中渐渐串联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地图上京西那片区域。

      “东翁?”赵明理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柳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重新捻起那串念珠,一颗,两颗,节奏缓慢而稳定。书房内只剩下珠子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更漏滴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那丫头……果然没疯干净。”

      他抬眼,看向赵明理:“让孙启盯紧那几处庄园,不必打草惊蛇,但要摸清出入人员、车马规律、物资往来。尤其是……是否有伤药、铁器、或大量粮草运入。”

      “是。”

      “南煜质子那边,”柳承宗指尖在案上轻点,“他那些商铺,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也该‘关心’一下了。最近都进了些什么货,又出了些什么货,销往何处,与哪些人家走动……我要一份详单。”

      赵明理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动用更深的关系去查萧执的底了。此事风险不小,但柳承宗既然下令,便无转圜余地。“学生明白。”

      “慕容昭……”柳承宗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描述其“疯状”的密报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疯。既然你敢伸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还藏了不该藏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意骤盛。

      “老夫便会让你知道,这京城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你和你身边那些鬼祟影子,有一个算一个,老夫都会……”

      话语未尽,但其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要将一切连根拔起的森然杀意,已弥漫在整个书房之中。

      赵明理屏息垂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浓云低压,一场新的风暴,似乎已在无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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