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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高家·反击朝堂 ...

  •   太极殿的晨钟余韵似乎还在高大的殿梁间盘旋,肃穆沉滞的空气里,百官依照品级垂首而立,绯袍青衫,如同颜色渐深的静默丛林。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在从高窗射入的、被窗格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的空气里,凝成淡青色的丝缕。

      皇帝慕容弘毅高踞丹陛之上,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闪着幽微的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像在看一幅早已熟悉的、静止的图画。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户部奏报秋粮入库,工部请示陵寝修缮,兵部提及边关换防……都是些年年岁岁相差无几的章程。直到御史队列中,有人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是御史台侍御史李贽,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总带着几分执拗的中年人。他是已故高老太傅的门生,身上早就打上了高系的烙印。他这一步踏得并不重,但在沉寂的朝堂上,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柳承宗站在文官班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贽出列,捻着玉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只是等着听一篇寻常的奏对。

      李贽手持象牙笏板,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愤,穿透了殿中沉滞的空气:“臣,侍御史李贽,有本奏。”

      “讲。”皇帝的声音从丹陛上传来,平淡无波。

      “臣弹劾工部郎中郑庸、户部主事周显、及光禄寺署丞王焕等三人!”李贽抬起头,目光如锥,直刺向对面队列中几个骤然色变的官员,“郑庸督建西山皇庄别院,虚报木石物料银两逾三千两,中饱私囊;周显经手北地赈灾钱粮,与地方胥吏勾结,以次充好,克扣粮米;王焕掌宫中部分采买,收受商人贿赂,以劣质香料充贡!”

      每一条罪名报出,被点到名字的官员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都是柳党外围或中层的角色,官职不高,但位置关键,油水丰厚。更重要的是,他们做的这些事,在柳党庞大的体系中或许司空见惯,但一旦被摊开到阳光底下,便是确凿的罪证。

      李贽显然有备而来。他并不啰嗦,每弹劾一人,便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清晰的账目摘要或证人供词节略,由内侍接过,呈递御前。证据未必能立刻将人钉死,但足以让这几人脱层皮,也让柳党面上无光。

      朝堂上一片低低的哗然。许多中立官员交换着眼神,心知肚明这是高家对前些日子“陇西箭”流言的反击。你柳承宗想往我们高家头上泼弑君的脏水?那我们就先掀了你家几个管钱管物的爪牙,看看谁更不干净!

      贾思贤,柳承宗手下头号干将,户部右侍郎,脸色铁青地出列。他不能任由李贽继续发挥。

      “陛下!”贾思贤声音洪亮,带着被冒犯的怒气,“李御史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断章取义!郑郎中经办皇庄,账目清晰,工程稳固,何来虚报?周主事赈灾,奔波劳苦,安定民心,岂容污蔑?王署丞采买,皆依内府定制,何曾以劣充好?此分明是有人见柳太师公忠体国,夙夜操劳,心怀妒恨,故行此构陷挑拨之卑劣行径,欲乱我朝纲!”

      他一口一个“构陷”、“挑拨”、“卑劣”,直接将李贽的弹劾定性为政治攻击。

      李贽冷笑一声,毫不退让:“贾侍郎何必急于代人受过?账册在此,白纸黑字;证词在此,言之凿凿。是否构陷,陛下一览便知,有司详查即明!倒是贾侍郎,如此维护,莫非此三人所为,皆由侍郎授意?还是说,柳党门下,个个皆是两袖清风,碰不得、查不得的‘忠良’?”

      “你!”贾思贤被他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噎得满面通红,怒道,“李贽!你休要血口喷人!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诬蔑同僚!”

      “下官据实奏报,何来信口雌黄?倒是贾侍郎,无凭无据,便斥责御史构陷,莫非这御史台,也要先问过你户部侍郎,方可风闻奏事不成?”李贽语速极快,句句逼人。

      两人这一交锋,仿佛点燃了导火索。队列中,又有几名高系官员出言附和李贽,要求严查。柳党一方的官员自然不甘示弱,纷纷出列反驳,指责高系借题发挥,打击异己。话题迅速从郑庸、周显等人的具体罪责,蔓延到对对方派系整体的攻讦。言辞越来越激烈,引经据典者有之,直斥其非者有之,太极殿内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

      柳承宗始终没有开口。他微垂着眼,仿佛在聆听,又仿佛神游物外。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高家这次反击,选的点很准。打的不是他的核心,却足够疼,足够让他丢脸,更重要的是——这是对方在明确表态:那条关于“陇西箭”的流言,我们记下了,这就是回礼。

      丹陛之上,慕容弘毅静静地看着下方愈演愈烈的争吵。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目光偶尔扫过激辩的双方,又掠过那些沉默观望的中立官员,最后落在柳承宗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像是冰层下稍纵即逝的涟漪。

      曹无妄侍立在龙椅侧后方半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角的余光正将陛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殿下每一位重臣的反应,都牢牢刻在心里。

      就在争吵声浪几乎要淹没殿宇穹顶,几位年迈老臣已露出不堪其扰的神色时,慕容弘毅终于动了动。

      他没有提高声量,只是稍稍抬了抬手。

      仅仅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带着无形的力量。侍立在御阶旁的殿前太监立刻尖声高喝:“肃静——”

      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争吵瞬间戛然而止。百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鹅,涨红着脸,悻悻地退回班列,低下头。太极殿重归寂静,只有那声“肃静”的余音,似乎在梁柱间嗡嗡作响。

      慕容弘毅的目光缓缓扫过李贽和贾思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朝堂议政,当持正守礼。攻讦喧哗,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贽所奏之事,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核查实。郑庸、周显、王焕三人,即日起停职,于府中静候查问,不得擅离。” 这是认了李贽弹劾的力度,给了高家面子。

      随即,他话锋一转:“李贽身为御史,风闻奏事虽有例可循,然奏对之际,言辞失仪,亦有不当。罚俸三月,以为警诫。” 这是敲打高家,不要得寸进尺。

      最后,他看向贾思贤及一众方才出列的柳党官员:“贾思贤等人,殿前失态,各罚俸一月。退朝。”

      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各打五十大板。既默许了高家的反击,又遏制了事态进一步升级,维持着那脆弱的、让两派继续互相撕咬消耗的平衡。

      皇帝起身,冕旒轻晃,在内侍簇拥下转入后殿。

      百官躬身行礼,直到御驾完全消失,才陆续直起身。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也有人心头更加沉重。

      柳承宗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与不远处高家一位领头的官员遥遥一碰。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结,冰寒刺骨。双方都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交锋,比方才殿上的任何言辞都更凌厉。

      转身离开太极殿时,柳承宗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李贽弹劾的几个蠢货不足为虑。但高家这公然撕破脸、直指他羽翼的举动,以及背后那条怎么查都查不到源头的流言……都让他心中的警铃,响得越发急促。

      慕容昭……沈擎……还有那躲在暗处、若隐若现的南煜质子……

      这场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些。

      也,还要危险一些。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巍峨的殿宇飞檐,一场新的风雨,或许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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