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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谈·容璎入伙 ...

  •   听竹苑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今日被一股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冲散了些许。香源来自坐在慕容昭榻前绣墩上的女子——容璎。

      她今日的装扮,比之上次宫中偶遇时更加素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角些许倦色,却掩不住那双杏眼里流转的精明与沉静。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暖手炉,指尖莹白,姿态娴雅,任谁看去,都只是一位来探视病中公主的、颇有身份的诰命夫人或世家女眷。

      小喜子早已被支到院门外守着,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慕容昭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看向容璎时,会掠过一丝与病容全然不符的清明锐利,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殿下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倒是稳当了些。”容璎开口,声音轻柔,像在说着最寻常的关怀,“妾身带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最是温补,已交给下面人仔细收着了。”

      “有劳容夫人挂心。”慕容昭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语速缓慢,“这般时节,还要劳你亲自跑一趟。”

      “殿下说哪里话。”容璎微微一笑,将暖手炉轻轻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妾身是生意人,最讲究一个‘信’字。先前承蒙殿下指点江南春蚕那桩生意,让云霞台避过一劫,还小有盈余,这份情,妾身一直记着。”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慕容昭沉静的脸,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如今殿下虽在‘静养’,但外头的生意,总不能也跟着‘病’了。不知殿下……对眼下这光景,可还有什么见教?”

      探病是假,问策是真。江南春蚕之事,慕容昭曾提前暗示她某地桑田恐遭虫害,让她早做绸缎储备或转移收购地。当时容璎将信将疑,只做了些微调整,谁知不久后消息传来,竟与慕容昭所言分毫不差。自那以后,容璎心中那点最初因萧执引荐而产生的好奇,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重视。

      慕容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阖眼,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斟酌言辞。窗外光线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容璎脸上,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北边,今年冬天……不会好过。”

      容璎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殿下的意思是?”

      “寒气会比往年来得早,去得晚。风雪猛烈,恐怕会成灾。”慕容昭缓缓道,“关外草原的牛羊,耐得住寻常风雪,却未必熬得过这场酷寒。皮毛……尤其是上好的皮料,今冬明春,价格必会飞涨。”

      容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作为掌控庞大商业网络的云霞台主,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若能提前以低价大量收购囤积皮毛,待寒冬肆虐、市面缺货时再放出,其中的利润,何止十倍!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巩固云霞台在北方货殖领域霸主地位的绝佳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巨额资金的调动,关外复杂人脉的打通,大量货物的运输储存,都不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预言,会成真吗?

      她看着慕容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江南春蚕的精准。赌性,是刻在成功商贾骨子里的东西。片刻权衡,她眼中已然有了决断。

      “殿下此言,价值何止万金。”容璎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稳,“收购皮毛之事,云霞台可以做。资金、渠道,妾身来筹措。只是……动作太大,难免引人注目。如今朝廷对边境互市、大宗货殖,盯得比以往更紧些。”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慕容昭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接话的语气平静无波,“收购皮毛是其一。其二……以囤积预备京师冬赈、或为云霞台名下各处产业储备过冬物资为名,在京郊,多置办些炭火、粮米。分散存放,账目做在明处,但要确保……关键时候,能立刻调动。”

      炭火、粮米。

      这四个字入耳,容璎心头猛地一跳。先前那点因巨大商机而起的兴奋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领悟。

      这已不仅仅是商业投机了。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非常之时”,秘密储备维系生存和稳定的战略物资。慕容昭要的,不只是一个财源,更是一条隐藏在繁华商业活动下的生命线,一个未来可能支撑某种行动的底气。

      她忽然想起最近隐约听到的一些风声,关于柳高两家的朝堂争斗,关于那位南煜质子的微妙处境,关于眼前这位公主遇刺后离奇的“疯病”……许多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容璎搁在暖炉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殿下所谋,妾身……明白了。皮毛收购,是为利,亦是掩护。炭粮储备,是为本,亦是基石。这两件事,妾身会亲自盯着,地点、账目、经手之人,都会处理干净,绝不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痕迹。”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慕容昭,将最大的风险和盘托出:“只是,殿下需知,近来宸极司对京城内外大宗货流的监控,细致了许多。曹公公手下那些人,鼻子灵得很。云霞台树大根深,寻常商业往来他们暂且动不得,但若动作过于频繁或数量异常,难保不会引起更深层的注意。”

      慕容昭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曹无妄是皇帝的耳目,皇帝既然对她起了疑心,加强监控是必然的。容璎能直言此风险,而非一味应承,恰恰说明她是个清醒且可靠的合作者。

      “曹无妄的眼睛,主要盯的是宫闱和朝堂,其次是可能威胁皇权的刀兵异动。”慕容昭缓缓道,“只要云霞台的买卖不涉及盐铁专卖、军械禁物,明面上合乎律法商规,他便没有理由大动干戈。至多……是常规的留意。”

      她略作停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如同耳语:“若真有棘手之处,或渠道周转不便……萧质子昔日在北宸经营数年,总还有些旧日人情或门路,或可借来一用。容夫人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把握分寸。”

      这是明白地指出了另一条潜在的后路——萧执留下的商业与情报网络。容璎与萧执本就因南煜背景有所关联,此刻慕容昭点明,既是提供助力,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她们三方的利益,在这张由信息、金钱、物资和潜在权力构成的网中,已然交织得更紧。

      容璎眼中光芒微闪,随即归于沉静。她起身,对着榻上的慕容昭,敛衽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之初见时少了几分表面的客套,多了几分源自共同利益与风险承担的郑重。

      “殿下安心静养。”容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只是眼底那份凝重未散,“生意上的事,交给容璎。妾身知道该如何做。”

      慕容昭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轻轻咳了两声,重新阖上眼睛,仿佛精力不济。

      容璎不再打扰,拿起暖手炉,悄然退出了内室。门扉轻掩,隔绝了内外。她站在略显昏暗的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气,那缕萦绕鼻尖的、属于慕容昭室内的药味与冷香渐渐散去。

      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容璎拢了拢衣袖,迈步朝院外走去。步伐依旧优雅从容,只是心中那本巨大的、关乎云霞台未来数年布局的账册,已然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机遇,也布满了无形的荆棘。

      听竹苑内,慕容昭听着远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悄然划过。

      财帛动人心,亦能壮人胆。

      有了容璎这条线,有了即将开始囤积的物资,她那藏在冰封表象之下的棋局,才算真正落下了一枚厚重而坚实的棋子。

      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脚下的根基,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坚实。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像远方的潮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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