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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杀招·柳承宗谋 ...

  •   柳府地下那间密室,平素极少启用,只在处置最见不得光的事务时,才会点亮墙角的兽头铜灯。灯火如豆,光线被刻意压得很低,勉强驱散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却将房间中央那张黑沉木桌和桌后端坐的人影,映衬得如同蛰伏在幽冥中的剪影。

      柳承宗面前,整整齐齐摊开着三份字迹各异的简报。纸是寻常的竹纸,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渠道,在不同的时间写成。

      第一份,详细复盘了鹤影楼救援与后续巷战伏击事件。上面用冷硬的笔触描述了袭击者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撤离干净,绝非寻常匪类或鹤影楼打手所能为,更提到对方在遇袭后反应迅速,有精锐武力护卫,且疑似使用了军中才有的合击技巧。结论只有四个字:训练有素。

      第二份,记录了镇北侯沈擎回京后的动向。深居简出,谢绝访客,唯一的“异常”是与云霞台的一桩药材交易。报告末尾标注:交易过程公开,药材无误,但时机巧合(沈擎抵京不久,云霞台恰有存货),值得留意。

      第三份,则是近日朝堂与后宫的动态摘要。高家与柳党争斗白热化,皇帝态度暧昧,平衡术玩得愈发纯熟。而在不起眼的角落,提到皇帝曾“偶然”起驾至冷宫附近,并过问了七公主病情。曹无妄手下的人,对听竹苑的监视未曾放松。

      三份简报,内容各异,来源不同。但柳承宗那双阅尽世情、精于算计的眼睛,却从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中,拼凑出了一幅让他心底渐生寒意的图景。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温度。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静静矗立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那人穿着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劲装,身形不高,却给人一种磐石般的凝实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偶尔抬起眼帘时,目光中一闪而逝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锐利,显示出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他是柳承宗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司处理那些不能诉诸律法、不能摆在台面上的“麻烦”。没有名字,柳承宗通常只唤他“影首”。

      柳承宗的目光从简报上缓缓抬起,落在影首身上,沉默了片刻。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这个七公主,”柳承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寂静的密室里异常清晰,“不能再留了。”

      影首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柳承宗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继续用那种平缓却冰冷的语调分析,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她若真疯了,一个废物,自然无足轻重,放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便是。但若她是装疯……”

      他顿了顿,指尖在简报上“训练有素”四个字上点了点。

      “一个装疯的冷宫公主,身边却藏着能悄无声息从鹤影楼那种地方捞人、还能反杀我们派去试探的死士的武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早有准备,且手下有能人。更不用说,沈擎回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第二份简报:“沈擎这个老匹夫,几十年沙场滚打出来的狐狸,会看不出他外孙女是真疯假疯?即便他们现在没有明面接触,但只要沈擎在京城一天,他就是慕容昭最大的变数,最大的靠山。他们之间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渠道?那批药材,真的只是巧合?”

      “如今朝堂上,高家像条疯狗一样咬着我们不放,陛下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柳承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厌烦与凝重,“这种时候,慕容昭这个变数,就像埋在我们脚下的一颗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它爆炸的威力有多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能让它有機會继续积蓄力量,更不能让它和沈擎这根引线连在一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留在阴影里,形成一种诡异的明暗对比。那双总是透着威严或深沉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机。

      “所以,不能再等了。”柳承宗一字一顿,下了最终判决,“必须在她真正成气候、和沈擎形成呼应之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麻烦。”

      影首依旧沉默,但那双低垂的眼帘抬了起来,静静等待着具体的指令。清除“麻烦”,正是他的职责所在。

      柳承宗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思维飞速运转,将杀意转化为具体可行的方案。

      “她不是一直在‘病’吗?‘病’久了,总要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宫里那些人,皇后,或者陛下,总会有人提出这个建议的。”柳承宗的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就是机会。”

      他看向影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找个合适的时机,在她‘病愈’外出时,制造一场‘意外’。要干净,像真的天灾人祸,查无可查。”

      他开始列举可能的方式,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京郊不是有几处皇家寺庙和苑囿吗?路途总有崎岖处。惊马坠崖如何?山石因雨水松动自然滚落呢?或者……失足落入冰冷的湖中?冬日水寒,失足落水,感染风寒不治,也是常有的事。”

      每一个方案,都包裹在“意外”的外衣之下,都利用了自然环境或看似合理的偶然。

      “记住,”柳承宗特别强调,眼神锐利如刀,“她身边那个姓陆的武夫,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护卫,必须一并处理掉。这些人活着,就是隐患。行动要快,要狠,用生面孔,事后全部消失,不留任何活口,也不留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

      影首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这些要求对他而言,是再常规不过的操作。

      “去准备吧。”柳承宗挥了挥手,“人手、路线、方式,都计划周全。等宫里的消息。皇后或者陛下,谁提议让她出去,何时出去,路线如何,我要第一时间知道。那时,便是你动手的时候。”

      影首没有出声,只是再次微微躬身,随即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如同他来时一样,瞬息间便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下柳承宗一人,以及桌上那三份即将被焚毁的简报。

      他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久久未动。脸上没有任何胜利在望的得意,也没有筹划杀局的紧张,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除掉慕容昭,并非最终目的。这只是一步棋,一步扫清障碍、稳固自身权势、同时敲打沈擎的棋。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京城,谁才是真正执棋的人,谁若是妄图跳出棋盘,便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目光落在简报上“慕容昭”三个字上,柳承宗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慕容昭,”他对着空寂的密室,低低自语,声音里不含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裁决,“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该从冷宫那摊烂泥里爬出来,更不该……让你外祖父在这个时候回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燃烧。

      那跃动的光芒,却再也照不亮这间密室深处,那已然弥漫开的、浓郁如实质的杀机。

      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只待猎物步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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