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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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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晚风开始带上了凉意。
张函瑞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看着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放学的人潮逐渐散去,走廊变得安静,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他站在九班后门,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目光飘向走廊另一端——八班的后门刚好打开,张桂源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走出来。
两人目光对上,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已经成了习惯。
从那个图书馆的夜晚开始,整整两周,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都会一起走出校门。没有约定,自然而然。
张函瑞快走几步跟上去。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却莫名和谐。
“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张函瑞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用了你的方法,还是没算出来。”
“哪一步卡住了?”张桂源问。
“求导之后的正负判断。”张函瑞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你看这里……”
两人在走廊的窗边停下。张桂源接过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题。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在解答竞赛压轴题。
“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某个步骤,“二阶导代错了。”
“啊……真的。”张函瑞凑近看,肩膀轻轻碰到张桂源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但张函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谢了。”他接过改正后的草稿纸,小心折好放回书包。
两人继续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阵沉默后熄灭。昏黄的光影里,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交错重叠。
“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张桂源突然问。
“写完了。”张函瑞说,“第三题有点怪,我用了两种方法,答案差0.1。”
“0.1在误差范围内。”
“可是物理不应该有误差啊。”张函瑞认真地说,“要么对,要么错。”
张桂源侧过头看他。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现实世界都有误差。”他说,“物理也是。”
张函瑞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路灯下沙沙作响。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住校生匆匆走过。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色的剪影,书包的轮廓清晰可见。
“你回家要多久?”张函瑞问。
“二十分钟。”张桂源说,“走路。”
“我也差不多。”张函瑞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你……每天都这个点回家吗?”
“嗯。”
“你爸妈不担心?”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他们知道我在学校学习。”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张函瑞察觉到,他说这话时,脚步稍微快了一点。
两人走出校门,右转,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前走。这条路晚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流动的光带。
“你看。”张函瑞突然指着天空,“今天有星星。”
张桂源抬起头。深蓝色的夜空里,零星几颗星子闪烁着,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北斗七星。”他轻声说,“那边。”
“哪里?”张函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啊,看到了!那个勺子!”
“嗯。”
“你真的很懂天文啊。”张函瑞感叹,“我连星座都认不全。”
张桂源没说话。但张函瑞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浅,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走过第二个路口时,张桂源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很特殊的震动模式——急促,连续,像某种警报。
张桂源的脚步顿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夜色里发出刺眼的白光。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妈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震动还在继续,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不接吗?”张函瑞小声问。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即使在夜色里,也能听出语气里的严厉。张函瑞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几点了”“还在外面”“马上回来”。
张桂源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马上就回。”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
“你妈妈……催你回家?”张函瑞试探着问。
“嗯。”张桂源重新迈开脚步,但步伐明显加快了,“我得走快点。”
“我陪你。”张函瑞跟上他,“反正顺路。”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张桂源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张函瑞勉强跟上,书包在背上一下下拍打着。
路灯的光影飞快地掠过他们,像快进的电影画面。
走到第三个路口,该分开了。张桂源的家要左转,张函瑞直走。
“我到了。”张桂源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你……路上小心。”
“嗯。”张函瑞看着他,“明天见。”
“明天见。”
张桂源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刚才电话里那个严厉的声音,还在他耳边隐约回响。还有张桂源接电话时紧绷的侧脸,和他挂断电话后突然加快的脚步。
像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很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走廊里并肩走过的脚步声,路灯下辨认星座的侧脸,还有那通突然响起的电话。
到家时,妈妈林婉清正在客厅看书。
“回来了?”她抬起头,“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和同学一起走的。”张函瑞放下书包,“走慢了点。”
“同学?那个张桂源?”
张函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柚跟我说的。”林婉清笑了,“她说你最近总和一个八班的男生一起回家。”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是你妈呀。”林婉清合上书,温柔地看着他,“那个同学,人怎么样?”
“很好。”张函瑞在沙发上坐下,“很安静,但……很好。”
“安静的孩子,心里往往有很多东西。”林婉清若有所思,“你要多体谅人家。”
“我知道。”
张函瑞洗了澡,回到房间。他打开手机,看着和张桂源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糖很甜。谢谢。」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他发了一条:
「到家了吗?」
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张函瑞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朦朦胧胧的。
他突然想起张桂源抬头看星星时的侧脸。
那么安静,那么专注。
像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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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张桂源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新消息:「到家了吗?」
他没有回。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
“到家了”——这简单的三个字,此刻却像有千斤重。他不想说谎,但说真话又太沉重。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书房父亲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客厅电视里传来的新闻播报。一切都按部就班,像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拉开书桌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的日期还是三天前。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10月12日。晚。」
「和他一起走回家。看到了北斗七星。」
「母亲打来电话。他很细心,察觉到了。」
「他问我到家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回。」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夜色里化不开的浓雾。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这个城市从不真正入睡,就像某些情绪,也从不会真正消失。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终,他按下了回复键。
只有一个字:
「嗯。」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
他想起路灯下张函瑞指着天空说“今天有星星”时的样子,眼睛很亮,笑容很暖。
像寒冷夜晚里,偶然遇见的一小团光。
虽然很小,但很亮。
足够让他记住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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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张函瑞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张桂源,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只有一个字:「嗯。」
张函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回了一条:「早安。」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餐时,妈妈随口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张函瑞咬着面包,“特别好。”
上午课间,林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
“陈墨跟我说,张桂源他爸妈……”林柚压低声音,“特别严。每天必须准时回家,周末只能学习,连手机都要检查。”
张函瑞想起了昨晚那通电话。
“而且,”林柚继续说,“他以前特别喜欢天文,自己做了个望远镜,结果被他爸砸了。”
“砸了?”张函瑞愣住了。
“嗯。陈墨说,从那以后,张桂源就变得更沉默了。”林柚叹气,“所以瑞瑞,你要对他好一点。他……可能挺不容易的。”
张函瑞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八班的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中午在食堂,张函瑞又看见了张桂源。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一个人,面前放着自带的饭盒。
这次张函瑞鼓起勇气,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我能坐这儿吗?”
张桂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点了点头。
张函瑞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吃到一半,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推过去。
“薄荷的。”他说,“昨天忘给你了。”
张桂源看着那颗糖,然后抬头看张函瑞。他的眼睛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谢谢。”他接过糖,放进校服口袋。
“那个……”张函瑞犹豫了一下,“你昨晚……没事吧?”
张桂源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张桂源顿了顿,“按时回家。”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函瑞听出了话里的重量。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个“习惯”里。
“如果你以后……”张函瑞小心翼翼地说,“如果需要有人一起走,我都可以。”
张桂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但张函瑞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珍贵。
下午放学时,张函瑞特意等了一会儿。果然,张桂源准时出现在八班门口。
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一起往楼下走。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数学作业,”张函瑞说,“我有一半不会。”
“哪些?”张桂源问。
“等会儿给你看。”
“嗯。”
走出教学楼,秋日的晚风很温柔。梧桐叶开始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书包在背上轻轻晃着,像某种温柔的节拍。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暖色。
张函瑞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张桂源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但不再像昨天那样紧绷。
像一颗行星,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舒适的轨道速度。
“明天周末。”张函瑞突然说,“你有什么安排吗?”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学习。”
“一整天?”
“嗯。”
“那……”张函瑞鼓起勇气,“要不要来图书馆?我也去。”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琥珀。
“……好。”他说。
一个字,但张函瑞觉得,这是今晚听过最美妙的回答。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明天几点?”张函瑞问。
“下午两点。”张桂源说,“图书馆二楼,老位置。”
“好。”
“嗯。”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这一次,张函瑞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会见面。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温柔的秋夜里,悄然靠近。
虽然还没有相交。
但光与影,已经开始了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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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林柚正站在自家阳台上,和陈墨打着电话。
“他们今天又一起走了!”她兴奋地说,“我看见的!肩并肩,可有氛围了!”
电话那头,陈墨笑了:“那挺好的。桂源需要朋友。”
“那你呢?”林柚突然问,“你需要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墨说:“我需要……明天晨跑时,能看到你。”
林柚的脸红了。
夜空晴朗,星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