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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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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张函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已经十分钟了。
昨天从图书馆分开时,张桂源答应今天下午继续来学习。但此刻是周六上午十点,阳光很好,张函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他打字:「今天天气真好。」
发送。
很快收到回复:「嗯。」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继续:「要不要……出去走走?总在图书馆闷着。」
这次停顿得久了些。张函瑞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张桂源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
「去哪?」
有戏。张函瑞快速打字:「城西新开的游乐园。听说有过山车和摩天轮。」
「游乐园?」
「嗯。就当……课外实践。过山车涉及圆周运动和加速度,摩天轮是匀速圆周运动,都是物理题。」
发完这段话,张函瑞自己都觉得理由牵强。但他就是想带张桂源出去,去一个没有习题、没有监控、没有“必须几点回家”的地方。
漫长的三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好。」
张函瑞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他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张桂源会答应,是不是因为……他也想出去?
下午两点,张函瑞站在游乐园门口。周末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或是成群结队的学生。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水、纸巾,还有几颗薄荷糖。
“张函瑞。”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函瑞转过身。张桂源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柔和了些。
“你来啦。”张函瑞笑着走过去,“还以为你会穿校服来呢。”
张桂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妈说……出门要穿得体。”
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拘谨。张函瑞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张桂源第一次在没有父母安排的情况下,和朋友单独出门。
“你这样穿挺好的。”张函瑞真诚地说,“比校服好看。”
张桂源的耳朵微微泛红,移开视线:“票……”
“我买好了。”张函瑞掏出两张通票,“走吧。”
走进游乐园,喧嚣声扑面而来。旋转木马的音乐、过山车的尖叫、爆米花的甜香,所有感官都被热闹填满。张桂源明显有些不适应,脚步放得很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人多吗?”张函瑞问。
“还好。”张桂源说,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张函瑞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着:“我们先玩什么?过山车?还是摩天轮?”
“……都可以。”
“那就过山车吧。”张函瑞指向远处蜿蜒的轨道,“听说那个最刺激。”
排队的人很多,队伍弯弯曲曲排了近百米。两人站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你以前来过游乐园吗?”张函瑞问。
张桂源摇头:“没有。”
“一次都没有?”
“嗯。”张桂源看着远处呼啸而过的过山车,“我爸妈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很平,但张函瑞听出了一丝压抑的什么。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那今天我们就好好浪费一次时间。”张函瑞笑着说,“把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排队的时间很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张函瑞发现,在游乐园这种放松的环境里,张桂源的话会比在学校里多一些。
“你看那个。”张桂源指着过山车的轨道,“最高点的势能转化为动能,俯冲时加速度最大。”
“不愧是学霸。”张函瑞笑了,“坐过山车都能想到物理公式。”
“习惯了。”张桂源顿了顿,“有时候……看到什么都会想到公式和定理。”
“我懂。”张函瑞说,“我看到摩天轮会想到角速度,看到旋转茶杯会想到向心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张函瑞第一次看到张桂源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嘴角微弯的浅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完整的笑容。
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了进去。
很暖。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检查安全杆时,张桂源明显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抓住胸前的安全压杆。
“怕吗?”张函瑞问。
“……有点。”张桂源诚实地说,“没坐过。”
“没事,我在呢。”张函瑞说,“要是害怕,可以抓住我的手。”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唐突了。但张桂源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过山车开始缓慢爬升。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哒咔哒响着,视野一点点升高,整个游乐园在脚下铺展开来。
爬到最高点时,整个世界突然安静。风吹过脸颊,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
然后——
俯冲。
失重感猛地袭来,张函瑞忍不住尖叫出声。风声在耳边呼啸,轨道在眼前扭曲,世界颠倒旋转。
在一片混乱中,他感觉到手背上覆上了一片温热。
张桂源抓住了他的手。
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但他没有尖叫,只是紧紧闭着眼,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安全杆。
张函瑞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过山车在轨道上疯狂飞驰,翻滚,旋转。尖叫声此起彼伏,但张函瑞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个声音——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还有手心里,那只冰凉而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
终于,过山车缓缓驶回站台。安全杆抬起时,张桂源的手还紧紧抓着张函瑞的手。
“结束了。”张函瑞轻声说。
张桂源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恍惚。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张函瑞的手,猛地松开,耳朵瞬间红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
“没事。”张函瑞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第一次坐都会害怕。”
两人走下过山车,脚步都有些虚浮。张桂源的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张函瑞问。
“……很刺激。”张桂源说,然后顿了顿,“但……不讨厌。”
“那再去坐摩天轮?”
“好。”
摩天轮的队伍短很多。他们坐进一个红色的座舱,舱门关闭,座舱缓缓上升。
随着高度增加,游乐园的喧嚣渐渐远去。世界变得安静,只有座舱轻微的晃动声。
张桂源趴在玻璃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景物。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真好看。”他轻声说。
“嗯。”张函瑞也看着窗外,“从高处看,什么都很小。”
座舱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楼房,近处是游乐园五彩缤纷的屋顶。
“像看星图一样。”张桂源突然说,“只不过这是地面的星图。”
“地面的星图……”张函瑞重复着这个词,笑了,“你真浪漫。”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浪漫?”
“嗯。把城市比作星图,不是很浪漫吗?”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像。”
“那就是浪漫。”张函瑞认真地说,“浪漫就是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美。”
座舱开始下降。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张函瑞。”张桂源突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张桂源看着窗外,“带我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座舱的机械声淹没。但张函瑞听清了,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也谢谢你愿意来。”他说。
座舱落地,舱门打开。两人走出来,阳光正好,风很温柔。
他们又玩了好几个项目——旋转茶杯、海盗船、碰碰车。张桂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渐渐放开了。坐海盗船时他甚至跟着大家一起尖叫,玩碰碰车时难得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张函瑞偷偷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张桂源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在碰碰车里手忙脚乱转方向盘的样子,还有吃棉花糖时鼻尖沾上糖丝的样子。
每一张,他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下午四点,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张函瑞买了两个冰淇淋,递了一个给张桂源。
“香草味。”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桂源接过冰淇淋,小心地舔了一口。然后他眼睛微微睁大:“……甜。”
“当然甜了,这是冰淇淋。”张函瑞笑了。
“不是……”张桂源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是……很久没吃了。”
张函瑞心里一紧。他想问“你爸妈不让你吃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多吃点。”他最后只说,“下次再请你。”
两人安静地吃着冰淇淋。游乐园的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孩子们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今天……”张桂源突然开口,“是我过得最……不规律的一天。”
“不规律?”
“嗯。”张桂源看着远处旋转的木马,“没有计划表,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这样不好吗?”张函瑞问。
张桂源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终于说,“但……不习惯。”
冰淇淋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张函瑞看着身旁的人,突然很想问很多问题——关于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那些被压抑的喜欢和梦想。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门需要慢慢敲,急不得。
“那我们以后常来。”张函瑞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张函瑞看不懂的情绪。
“嗯。”他说。
五点,张桂源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特殊的震动模式。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得走了。”他说,“我妈催我回家。”
“这么早?”张函瑞看了眼时间,“才五点。”
“嗯。”张桂源站起身,“今天……已经超时了。”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平静无波的张桂源,仿佛刚才那个在过山车上尖叫、在碰碰车里大笑的人从未存在过。
张函瑞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往出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游乐园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
“今天开心吗?”张函瑞问。
“……开心。”张桂源说,然后顿了顿,“很开心。”
“那就好。”
走到门口,两人停下。张函瑞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张桂源。
“给你。”
张桂源接过,是一小袋薄荷糖,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刚才坐摩天轮时,张函瑞偷拍的。照片里,张桂源趴在玻璃窗边,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
“这张……”张桂源看着照片,手指微微收紧。
“留个纪念。”张函瑞笑着说,“今天的地面星图。”
张桂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书包夹层。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那……周一见?”
“周一见。”
张桂源转身离开,脚步恢复了那种规整的节奏。但张函瑞注意到,他的背影比来时,好像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让张函瑞感到高兴。
回到家,张函瑞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每一张都看了很久,然后他挑出最好看的一张——张桂源在摩天轮里回头笑的瞬间——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刚设置完,林柚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张函瑞!听说你今天带张桂源去游乐园了?!”
张函瑞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陈墨说的啊!”林柚声音兴奋,“张桂源回家后给他发了消息,虽然就两个字‘去了’,但陈墨说这已经是重大突破了!你快跟我讲讲,进展怎么样?”
张函瑞笑了,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过山车上牵手那段时,林柚在电话那头尖叫。
“可以啊你!都牵手了!”
“那是他害怕……”
“害怕为什么不抓安全杆要抓你的手?嗯?”
张函瑞脸红了:“别瞎说。”
“我没瞎说。”林柚认真起来,“瑞瑞,我觉得他对你肯定也有好感。陈墨说,张桂源从来没跟谁单独出去玩过,你是第一个。”
“……真的?”
“当然!所以你要加油啊!”
挂了电话,张函瑞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还亮着,壁纸上张桂源的笑容温柔得像一场梦。
他想,今天的地面星图,他会记得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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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张桂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很陌生,但又很真实。
原来他也会那样笑。
原来游乐园的冰淇淋那么甜。
原来过山车俯冲时,抓住一个人的手,可以那么安心。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那本《天体物理导论》的扉页里。然后打开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10月19日,周六,晴。」
「和他去了游乐园。第一次坐过山车,第一次吃冰淇淋,第一次……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过山车上,我抓住了他的手。很暖。」
「他送了我一张照片。在摩天轮里拍的。我笑得很奇怪,但他说好看。」
「今天的地面星图……很美。」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贴纸——是一张夜光星星贴纸,他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撕下一颗小小的星星,贴在日记的这一页。
贴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真正的星星。
窗外,夜幕降临,真正的星星开始出现。
张桂源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看着那颗夜光星星。
很淡的光,但足够照亮这一页字迹。
也足够照亮,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愿意来。」
张桂源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嗯。我也很开心。」
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只回一个字。
他想,也许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改变。
像轨道一点一点偏移。
像星星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