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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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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张函瑞在教室门口遇到了陈墨。
他正从八班出来,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看到张函瑞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张函瑞,等一下。”
“怎么了?”张函瑞停下脚步。
陈墨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听说你周末带桂源去游乐园了?”
张函瑞耳朵一热:“你怎么……张桂源跟你说的?”
“他昨天给我发消息了。”陈墨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虽然就发了张照片——摩天轮上拍的——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分享这种事。”
张函瑞心跳快了一拍。那张照片……是他偷拍的那张。
“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去了游乐园’。”陈墨笑容更深,“但这就够了。张函瑞,你真的厉害。”
“厉害什么……”
“能让桂源愿意出门,愿意尝试新东西,这还不厉害?”陈墨认真地看着他,“他爸妈把他管得太死了,这些年他就像……就像被关在玻璃罩里的植物,虽然活着,但不见光。”
张函瑞想起昨天张桂源在游乐园里渐渐放松的笑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他犹豫了一下,“在家里……是不是很压抑?”
陈墨的笑容淡了些:“这个话题……还是让桂源自己跟你说比较好。我只能说,他很不容易。”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墨要去送作业,匆匆走了。张函瑞站在走廊里,看着八班紧闭的后门,心里沉甸甸的。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因为上周张函瑞崴脚的事,体育老师特意嘱咐他这周先休息,做一些恢复性训练。
张函瑞在跑道边慢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八班和九班的男生正在打友谊赛,场边围了不少女生。
张桂源没上场。他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时不时会看向球场。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张函瑞走近了些。
然后他看见了。
张桂源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淤青。青紫色,边缘已经泛黄,像是几天前留下的。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张函瑞的脚步顿住了。
篮球场上的喧嚣声仿佛突然远去,世界只剩下那道淤青,和长椅上安静看书的人。
张桂源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张函瑞时,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站起身。
“你……”张函瑞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手腕怎么了?”
张桂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迅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淤青。
“不小心撞到了。”他说,语气很平。
“撞到哪能撞成那样?”张函瑞上前一步,“看起来挺严重的……”
“没事。”张桂源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快好了。”
他的动作很细微,但张函瑞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是下意识的躲避。
空气突然安静。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场边的欢呼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疼吗?”张函瑞轻声问。
张桂源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疼。”他终于说,“早就不疼了。”
但张函瑞看见,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被袖子盖住的位置。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掩盖什么。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拯救了这场尴尬。张桂源抱着书匆匆离开,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背影。
那道淤青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下午放学时,张函瑞特意在教室多等了一会儿。等大部分同学都走了,他才背上书包,走到八班后门。
张桂源还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书包。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仔细,但今天,张函瑞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张桂源。”张函瑞敲了敲敞开的门。
张桂源抬起头,看到他时眼神闪了一下:“……怎么了?”
“一起走吗?”
“……好。”
两人并肩下楼。今天的走廊格外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张函瑞几次想开口问手腕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或者说,他害怕问出口后,会打破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梧桐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你今天……”张桂源突然开口,“体育课没事吧?”
“没事,就是慢走了一会儿。”张函瑞说,“你呢?手腕……真的没事?”
他又问了。虽然知道可能会让对方不舒服,但他还是问了。
张桂源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子盖住了淤青,但能看出他握紧了拳头。
“真的没事。”他说,然后顿了顿,“……谢谢关心。”
“如果……”张函瑞深吸一口气,“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想说什么,可以告诉我。”
张桂源抬起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深秋的湖水,泛起金色的涟漪。
“嗯。”他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沉浸在暮色的温柔里。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张函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桂源。
“给你。”
“什么?”
“薄荷糖。”张函瑞说,“还有……创可贴,和一小管药膏。我昨天去药店买的。”
张桂源接过盒子,手指碰到张函瑞的指尖。这次他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停顿了几秒。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不客气。”张函瑞笑了,“希望用不上。”
张桂源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整齐地摆着几颗薄荷糖,一包创可贴,还有一支小小的淤青药膏。药膏旁边,还贴了张便签,上面是张函瑞工整的字迹:「一天三次,轻轻揉开。」
他的手指在便签上轻轻摩挲。
“……你字很好看。”他说。
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字更好看。像印刷体。”
“习惯了。”张桂源说,“我爸说,字迹反映一个人的心性。要工整,要清晰。”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张函瑞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服从,又像是……无奈。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张桂源握紧了手里的盒子。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张函瑞看着张桂源转身离开。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紧绷,步伐也不再那么急促。
像卸下了一点重量。
虽然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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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柚正面临一个难题。
她站在八班门口,手里拿着张函瑞让她转交给张桂源的物理笔记——其实是她主动要求的,为了制造和陈墨“偶遇”的机会。
陈墨从教室出来时,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林柚?你怎么来了?”
“帮我闺蜜送东西。”林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张桂源在吗?”
“他刚走。”陈墨看了眼她手里的笔记本,“要帮忙转交吗?”
“好啊,谢谢。”林柚把笔记本递过去,然后装作随意地问,“哎,张桂源今天心情怎么样?”
陈墨接过笔记本,挑了挑眉:“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我闺蜜担心他啊。”林柚眨眨眼,“你没发现吗?张函瑞对张桂源特别上心。今天还特意让我来送笔记,说张桂源上次问过这道题的解法。”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笑容灿烂。但在陈墨听来,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的猜想——
林柚接近自己,果然只是为了帮闺蜜打听张桂源的消息。
心里的那点不是滋味,又涌了上来。
“桂源他……挺好的。”陈墨说,语气比刚才淡了些,“就是话少,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林柚没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继续说,“我闺蜜还说,要是张桂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她。她可关心他了。”
陈墨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张函瑞对桂源……真的很上心啊。”他说,声音有点干。
“那当然!”林柚没心没肺地笑,“你是没看见,张函瑞每次提到张桂源,眼睛都亮晶晶的。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他对谁这么用心过。”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小刺,扎在陈墨心里。
他想起这几天晨跑时,林柚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张桂源的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做什么。他以为那是她对自己感兴趣,所以想了解自己的朋友。
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笔记我会转交的。”陈墨说,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啊?哦,好……”林柚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什么。”陈墨扯出一个笑容,“就是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见。”
“明天见……”
陈墨转身回了教室。林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后门,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她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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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函瑞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10月22日,晴转多云。」
「今天看见他手腕上有淤青。青紫色,已经泛黄,像几天前的伤。」
「他说是撞的,但我不信。撞伤不是那样的。」
「我给了他药膏和创可贴。他说谢谢,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像隔着玻璃看鱼,能看见他在水里游,却摸不到水。」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窗外的月亮很圆,但被薄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朦胧。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张桂源发来的短信:
「药膏用了。谢谢。」
只有五个字,但张函瑞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不客气。记得一天三次。」
「嗯。」
对话结束。但张函瑞觉得,这简短的交流里,有种说不出的温度。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这段时间收集的“纪念品”——游乐园的门票根,图书馆的借书条,还有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最新放进去的,是一张薄荷糖的糖纸。
绿色的,透明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小心地把糖纸展平,夹进一本厚厚的《天体物理学概论》里。这本书是他周末特意去书店买的,因为张桂源喜欢。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一起看这本书。
一起讨论星星,讨论宇宙,讨论那些遥远而浪漫的事。
而城市的另一边,张桂源坐在书桌前,左手手腕上涂着淡淡的药膏。清凉的薄荷味弥漫开来,和嘴里含着的糖是同一个味道。
他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10月22日。」
「他看见了我手腕上的淤青。」
「他给了我一盒药膏,还有糖。便签上写着‘一天三次,轻轻揉开’。」
「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手腕上的药膏开始起效,凉丝丝的,缓解了那种隐隐的钝痛。
他想起下午张函瑞看着自己时,眼神里的担忧。那么真切,那么温暖。
像寒冷冬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盏灯。
虽然很小,但足够照亮前路。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张函瑞送的那个盒子,取出最后一颗薄荷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像某个人的笑容。
像某个温柔的夜晚。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满窗台。
张桂源看着那轮月亮,突然想——
也许明天,可以和张函瑞多说几句话。
关于星星。
关于宇宙。
关于那些,他从未对人说起过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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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陈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他和林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柚发的:「明天还晨跑吗?」
他看了很久,没有回。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柚今天说的话:“张函瑞每次提到张桂源,眼睛都亮晶晶的。”
所以他陈墨,到底算什么呢?
一个工具?一个桥梁?一个用来接近张桂源的跳板?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个秋天,好像突然变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