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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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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絮睁开眼。
天光已经大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得他眼仁发涩。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客厅里刻意拔高的、不耐烦的声音吵醒的。
“还不起！一天天的，懒的要命！太阳晒屁股了不知道？当自己是少爷呢！”
是后妈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玻璃，精准地割开他朦胧的睡意。
沈絮眨了眨眼，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这里是“现实”中他的家，不是那个有木质课桌、吱呀风扇和陈则铭的九十年代教室，也不是那个有妈妈温声细语、陈则铭端着红烧肉夜访的、温暖拥挤的小家。
关于亲生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褪色的画面碎片：旧报纸叠的千纸鹤，放在水盆里飘飘荡荡的纸船，还有一个很温柔很模糊的声音哄着他玩。后来，母亲就像那些纸船一样，沉入了记忆的深水，再也寻不见了。再后来，就是后妈进门，很快生了弟弟沈阳和妹妹沈月，只比他小一岁。
父亲是长途货车司机，方向盘一转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这个家，大多数时候是后妈说了算。她对他，连装都懒得装。沈絮童年的记忆里，冬天的水总是刺骨的凉，因为刷碗洗菜，手上早早留下了冻疮的痕迹。
他没应声，沉默地起身，套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客厅里，后妈正在给沈阳沈月盛粥，见他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腔里又哼出一声不满。
沈絮径直走向门口，换鞋。
“又出去吃？有钱烧的！”后妈的声音追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家里没你的饭？”
沈絮没回头，拉开门。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掩盖了身后弟弟沈阳房间里传出的、音量不小的短视频声音——“……最新消息，青年企业家陈则铭将在咱们市进行重大投资……”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些嘈杂与尖刻隔绝。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却没能让人清醒多少，反而让心底那份空茫更清晰了些。
他走在去往早点摊的路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父亲每月会雷打不动地给他卡里打五百块钱。这件事，是后妈心头的一根刺，是他们家经久不衰的争吵主题。就为了这五百块，后妈能翻出无数旧账，哭诉自己没工作、养家多艰难，指责沈絮是“额外的负担”。可她也只敢吵，不敢真离婚。这五百块，像是父亲沉默的补偿，也像是悬在后妈头顶的一把钝刀，让她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沈絮记得更小的时候，有一次他过生日。父亲难得在家，偷偷塞给他一张崭新的一百元，让他自己去买点好吃的。那张红色的纸币，在他手里还没捂热，就被后妈眼疾手快地抽走了。她转身就给沈阳和沈月报了辅导班，买了新资料，然后对着父亲抹眼泪，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孩子学习资料钱都没着落，还过什么生日。
父亲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门口，抽了整整半包烟。烟蒂摁灭了一地。后来，他默默地把另一张一百元，塞回了沈絮手里。那张钱，沈絮最终没有花掉。
大概是从那时起，他就有了存钱的习惯。父亲给的五百，加上他自己勤工俭学和偶尔获得的微薄奖学金，他几乎能分文不动地全部存下来。那小小的存折，是他仅有的、可以攥在手心里的安全感，是对抗这个家无形挤压的微弱堡垒。
早点摊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将他从回忆里拽回。他买了最便宜的包子豆浆，囫囵吃完。
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下课铃响，人群如潮水般从教学楼涌出。沈絮背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逆着部分人流，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他习惯性地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些许过于精致的眉眼。
图书馆是热门去处，临近门口更是人头攒动。一个女生边走边和同伴说笑，倒退着没看路，冷不丁撞在了沈絮身上。
“啊，抱歉抱歉！”女生连忙转身，道歉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触及沈絮抬起脸，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眼前的男生皮肤冷白，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流畅，偏偏眼神有些疏离，带着种不易接近的安静。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亮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期待：“那个……同学，能加个微信吗？”
沈絮似乎没太在意对方神态的变化，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便侧身从她旁边绕了过去，脚步没有半分停留。
女生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落。旁边的闺蜜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撞到谁不好，撞到他？还想加微信？”
“谁啊？你认识？”
“沈絮啊！咱们学校还有几个长这样的？虽然本人低调得跟隐形人似的，但架不住脸太出众啊，‘民选校草’你没听过？好几次在校园集市被人‘捞’，照片一发底下全是嚎叫的。可惜，本人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
沈絮对身后的议论一无所知。他已经走进了图书馆，找到常坐的靠窗角落，放下书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数学分析教材。
屏幕亮起，复杂的公式和证明题映入眼帘。几乎是立刻，沈絮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透出一股“苦大仇深”的气息。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偶尔停下，咬着笔杆陷入沉思，那模样，仿佛不是在做作业，而是在破解什么世纪难题。
不远处，有悄悄举起手机又放下的女生，有装作路过实则偷瞄几眼的同学。图书馆柔和的顶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冷白的皮肤仿佛上了一层细腻的釉，微抿的唇瓣在专注的神情下，反而有种不自知的、近乎性感的吸引力。他沉浸在自己的数学世界里，对周围偶尔投来的、或欣赏或感叹的目光浑然不觉。
这场景，若是被他宿舍的室友看到，必定又要调侃：“看，咱们沈絮又开始‘讨债’了，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他八百万呢。”
沈絮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眼前的符号令人头大，证明过程曲折蜿蜒。时间在草稿纸的演算和键盘的敲击声中流逝。等他终于解决掉最棘手的部分，揉着发酸的眼睛合上电脑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背着依旧沉重的书包走回宿舍，爬上床铺。身体陷入熟悉的疲惫，脑海里却还残留着未完全消散的数学符号。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地哀叹：“我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选数学啊……”
这声哀嚎，或许只有他自己和枕头听见。而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可能正有人翻看着校园集市上偶然拍到的、他今天在图书馆蹙眉解题的侧影，发出“今天又偶遇校草了，他连皱眉都好看得不像话”的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