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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匣中藏忆 捡到一只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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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闹、嬉笑的一切仿佛在耳畔彻底消散,就像旧电影般笼上朦胧的黄昏,被按下暂停键。
定格间,胸膛刺破的剧痛再度袭来,温热鲜血淋漓满地,池云停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疼得只有抽气的颤抖。
他不知身处何地,又是何时,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隐约有什么叫卖声,但都不再重要了。
他已经死了,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心底始终抱有一点难以言喻的牵挂,如果说最初还有许多未尽之愿的话,那么它们都化作种子在土地生根发芽,都结出了名为思念的果实。
这比喻极不恰当,池云停想自嘲地笑上几声,可抽痛依旧,他又感到浑身疲软无力,如同破了洞一样的娃娃瘫倒在地。
他真的要死了,或者说已经死了,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遍死亡的过程。
都说人在死之前会有走马灯,来看看一生牵挂的所有,可池云停在恍惚中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硬说有的话,大概是郁萧濒临崩溃的表情与声音。
一切都会被迫放下的,魂魄没有重量,可仿佛又有千斤重,坠入地底,离天界越来越远。
河灯初显,暗红色的彼岸花开满两岸,遥遥望去仿佛无数人的血滴子,一路沿到河间的奈何桥。
他竟然到了忘川河畔,接下来会喝孟婆汤,进入轮回,一世又一世……真玄幻,和网络上的说法一模一样,但亲身经历的时候总有不自在的异样。
奈何桥没有往生的鬼魂,也没有在桥边盛汤的孟婆,只有一个面容秀丽的红袍青年,静静站在桥中央。
池云停从来没见过他,首先排除孟婆,也排除黑白无常。
男人见了他,清冷的眸子才有了一丝波动,像精致的雕像有了自我意识:“您来了。”
池云停:“你认识我?”
“从鬼王府到阴阳司,没有不知道您名号的,更何况我这闲职判官,青栖大人。”判官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看上去更像是冷笑。
池云停没有说话,明明已经是鬼魂了还能忽觉一阵冷意,不免看向风源处,是判官身后的阴阳司。
判官从宽袖中取出一枚令签,可有朱砂字“轮“,他不动声色,抬手将令签丢进忘川河中,化为泡影。
判官轻声说:“您命不至此,判令无效。上一世的记忆保存在阴阳司中,如今,便可以物归原主了。”
判官一职在地府不算大,竟然也有调动阴阳司记忆匣的权力。只见微光点点,从暗淡的空中逐渐如同鱼鳞一般汇聚成圆玉状的小匣,纯白剔透,有着深不可测的灵气。
那是青栖真正的记忆。
判官毫无波澜地等待记忆匣汇聚成型,不发一言,明明是个人所愿却活像是完成工作一样麻木。
池云停不知哪里来的认识,问:“私自更改判令轮回,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判官的视线逐渐聚焦在他脸上,完美无瑕的面容依旧平静:“是我个人的意愿,又有谁能干涉呢?您是同样的。”
记忆匣已成,微光衬托得判官脸色苍白如雪,像半死不活的艳鬼。
“阴阳有道,道无生死,生亦复死,死亦为生。”
九重禁忌咒开,这玉色的匣豁然大开,似乎有无数不可见的争先恐后朝池云停涌来,化作虚无进入他的体内,掀起翻涌的波澜。
池云停的魂影逐渐消散,不是死亡,而是远去黄泉的新生。
判官恭敬且沉默地站在桥中央,一如来时,天界的妖神彻底消失的一瞬间,奈何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湿了他的衣裳。
“……”
抬手一抹,果然是血。
忘川河畔下哪里会有人间的润润小雨,四季风物少见,若是如现在这般下血雨,那么……
他的后颈一紧,登时被出现在身后的男人捏住命脉。
“胆子不小。”
男人一袭黑袍,暗色华贵,处处透露着地位不凡。一双风华绝代的桃花眼本应柔情,却因本性而尽是暴戾的深渊,如同毒蛇吐信子一般,每一次对视都似牙尖在颈脉处岌岌可危。
“谁允许你改了他的命,背离天意?”
判官被迫抬头,神情依旧不卑不亢:“您并没有明令禁止我凭私愿行事。”
鬼王若有所思,下一秒骤然收力,清楚听见他因皮肉紧痛而发出的闷哼,更笑:“那倒是我的疏忽,从今以后加上吧,亲爱的容平判官,榆姜。”
榆姜闭上眼,阴热的视线依旧,他的语气平静如常般顺从:“是,陛下。”
松手后,脖颈处的青紫痕迹让鬼王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显然转变极快,化作黑烟离开。
一片寂静。
榆姜揉了揉疼痛不堪的后颈,低声道:“希望您这次也能从典狱司的责问中全身而退,陛下。”
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真情实意的关心,而是在陈述、旁观一样不在心,甚至夹杂着几分不情愿。
榆姜拂袖而去。
玉匣所带来的感觉难以表达,宛若涡流裹挟着池云停单薄的意识旋转反复。
回忆如潮水,不断从他的脑海中流淌,浩浩向远方,一阵又一阵,近乎要支撑不住仅存的清醒,陷入名为“过去”的巨流。
暗涌、奔腾、寂静、喧嚣、林间、竹香……脑海中的场景接连闪现更迭,这交叠错杂的一生在寻找一个突破口,打破池云停的防线,让他淹没、溶解在过去,再用池水重新塑造一个“他”。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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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续接不久的,池云停诧异到竟然还有继续播放的功能,比他想象中的高级多了,没重播没乱播,真该给一个五星好评。
“青栖,选好地方了吗?”
闻人素面带忧愁,亦步亦趋地跟在青栖身后。
他们不知道被跃迁镜送到何处,但这清新无比地环境可以排除天界,反正确实从九重天下来了。
闻人素一出关就被青栖找上门,纵使长篇大论的解释下他也没跟上青栖跳脱的思维,不过有一点他能听懂。
青栖要在妖界筑巢,并对他发出合作邀请。
本就是妖的闻人素当场答应,两人准备得实乃充分,次日早就手拉手向天帝告别,可惜在跃迁镜旁没有刹住车,在东篱的注视下双双坠落,陨石之态。
然后再一睁眼就掉到这里了。
林静鸟啼,相当清幽的密林。
闻人素:“这里湿气很重,总是阴森森的。”
“唔,很正常。”青栖解释道:“这林子以前是古战场,有那么多怨鬼,不阴森才奇怪。”
闻人素:“……那快走吧。”
青栖倒不动了,站在过膝的杂草中,暗青色的长袍近乎要融为一体。闻人素见他脑袋上沉思的小灯泡,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你该不会……”
“——就在这里。”
闻人素:……
青栖:“地大热闹,天赐的宝地啊。”
闻人素:“你从哪里觉得它热闹的?”
“地底不过百尺就是妖兽的尸骸,还有你看不见的盘旋恶鬼,每时每刻都在陪伴你,连沐浴都至少是双人浴,不热闹吗?”青栖反问,踩了踩硬实的泥地,“喏,这下面就有。”
闻人素一阵恶寒,转念一想自己都是妖了还怕什么鬼,走到他旁边,踩了几脚泥土。
不理解但支持。
“行了,我刚才的笑话好笑吗?”
“挺有意思的。”
青栖对他温和一笑:“那便麻烦你把底下的怨鬼聚在一块儿,我来超度。”
变脸之迅速,闻人素习以为常,抬手结印,中央八卦图汇聚,星点白光。略微合拢五指,阵印扩散为一个通天镜界,平铺在地面,像结了一层冰霜。
以日为鉴,镜面反射,这滔天恶鬼无处遁形,在镜光中现出真身,嘶吼嚎叫。
它们想以刺耳的尖锐让不速之客退却,可底下身着白袍的男人丝毫未动,像听不见似的。
为首的恶鬼气极,正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时,忽然听见身后弟兄发出的近乎破裂的鸣叫,化作余烬,成为天地养料。
谁!?
它这做老大的怎么忍得住,当即爆发出体内所有的烈焰,霎时鬼气恒盛,浓得让鲜活的草木眨眼间化为灰土!
没有声音了。
一双纤细修长,同时又温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畸形的颈肩,像是对待最中意的情人那般温然。
“在这里。”
青栖道,动作与温柔极致的语气截然不同,眨眼间羽刃斩断它的头颅,没有一滴鲜血溅到他的脸上。
青羽族擅刺,不过数十秒,法阵里的怨鬼全被他解决干净,成为后来人修炼的灵气,那点纯净以外的污秽被他一点点捏碎。
青栖飘然落地,额间的羽毛抖了抖:“小试身手,谢谢阿素——”
闻人素一笑,除去怨鬼后,顶端的云雾逐渐散开,阳光从中倾洒而下,林间生机再现,又是上天悯人的垂怜。
“我们建个寨子,百妖寨,让天下所有的妖兽都有个家。”
“那很好,但百妖寨这名字是不是太直接了?”
“嗯……那就叫云霞寨。”
青栖的眼睛在日光的衬托下似珠玉剔透,侧过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幽兰的香品。
云霞之后是晨曦。
蕴含着无限的,属于未来的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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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妖寨便坐落在这浩浩旷野之上,四方无依无靠的妖兽被它的动静吸引,它们本来在天地间寻求寄托,没什么不好的。
青栖欢迎一切到来的同类,他自幼在九重天长大,觉得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很可爱。闻人素帮他打下手,寨子的初期就这样度过了。
妖怪没有过多的复杂心思,既然这里好就举家迁移,既然寨主好就拥护支持,皆随本性。
定居下来的妖民越来越多,原本寂静无人的十里街,如今已经回荡着烟火笑语,都如同青栖预想中的那样。
青栖站在瞭望台,眼底尽是屋楼:“真漂亮。”
闻人素靠着一旁的栏杆,莞尔:“你的功劳。”
“你也有,想不想当个二当家?昨天他们拥戴我做大当家呢。”
闻人素:“不要。”
“为什么?”
“当家就要和你分享数不清的工作,我无福消受,很适合当一个在店子里数钱的老板。”闻人素道,“争取找一个贤内助吧,青栖大当家。”
“……”
青栖拂袖而去
闻人素趴在栏杆上,毫无形象地笑出声,天边飞过赶路的大雁,闻此被吓得如同马达一般飞走了。
数月后。
听闻西边郊林有稀有的南珠砂,恰巧云霞寨缺的很,青栖决定去探个真假,好安排人手来挖。
兔妖是带路的,在前面几步远又蹦又跳。
“大当家,您看!”
青栖闻声看去,是几根地里的胡萝卜。天知道为什么云霞寨会有这么标准的胡萝卜。
翠兔吟断定:“单从叶子都能看出来是好家伙,青栖大人,我们偷偷摘掉吧。”
青栖:“真的是野生的吗?”
翠兔吟:“放一百万个心,谁会在这么不讨喜的地方种菜,离云霞寨好几百里。”
于是青栖同意了,翠兔吟抖着耳朵欢快地将几根胡萝卜一扫而空,他差点以为她没吃早饭。
吃饱喝足以后,她显然更有干劲,变作兔形在丛林间窜来窜去。
胡萝卜也有酒精?
翠兔吟忽然从不远处的丛林一跃而出,化作人形跑到他面前,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大当家,那那那那那边……”
“嗯?”
“那那那那边有一个好大的……黑不溜秋的大怪物!好大一个!”
青栖安抚:“没关系,你都是兔子精可了。”
翠兔吟:“兔子是吃素的!那么多血和小池塘一样,真的很吓兔的!”
青栖:“……有血?”
他连忙朝里面走去,拨开丛林,果然掩盖着一股极浓郁的血腥气息,夹杂着腐朽的血肉味。
“大当家,里面超恐怖的,它也不知道断没断气……”
血腥气越来越浓烈,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悸动,不明所以,本能促使他继续向里走。
拨开层层掩盖的林叶,边角的枝条已经腐烂为土了。
“呀!”
翠兔吟捂住双眼,缩在青栖身后。
青栖有些怔然,竟然是一只伤痕累累的魔兽,杂乱的黑色毛发已经被血水凝涩,在下面汇聚成小小的血泊滴滴作响。
魔兽濒死,半合着眼,连呼吸都察觉不到什么。
“大当家,它……它死掉了吗?”
青栖没有立刻回答,快步走上前,朝魔兽额间一点。仅仅是一瞬,纯净无杂的神力在它崩坏的体内稳固根基,护住了即将破裂的灵根源心。
它的灵脉紊乱滚烫,青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只能先用神力护住它的本源,保住性命是最关键的。
“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青栖用掌心抵住它的额,透过杂毛的触感,魔兽似乎逐渐放松下来,“不过伤势很重,需要带回去。”
翠兔吟松了口气,那就是可以活下来了:“……不过,要叫人来搭把手吗?我们应该、大概搬不动吧?”
青栖笑了笑:“我来。”
“不行不行,您一个人也搬不动的,我们一起!”
“你的原形还不如它爪子大呢,我来。”
“……您的原形也只有四分之一个爪子大吧!”
青栖面不改色,摸了摸魔兽的前额:“没关系,和原形大小没关系。当家有当家的办法,你就别担心了。”
翠兔吟:“……”
青栖指尖微动,生出一层极淡的青色云雾,将魔兽从低处载起,离地面不过半寸的距离。
“你要出力的话,我也不阻拦。”
“有吗,我说过吗?”
青栖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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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霞寨后,青栖将魔兽秘密地安置在客居顶层,这里独属于他,没人来正好。
他吩咐道:“去请龙族的医师来,那位敖千山,现在应该在茶馆打牌。”
翠兔吟立马跑出门,半刻后折返:“要通知素大人吗?“
“阿素……算了,暂时别告诉他。”
“好的。”
翠兔吟又窜走了。
客房装横不算豪华,西侧的墙壁上挂了一幅人间山水画,黑白交融,水中有山。
青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情没什么好转,重新看向昏迷的魔兽。
他隔空比了比。
原形可以在魔兽头顶蹦来蹦去,也没有翠兔吟说的那么小。
魔兽的伤口因神力的护佑不再流血,但皮毛间的血腥气依旧存在,弥散在松香的房间内。
青栖神使鬼差地坐在一侧,纤细的手搭在宽大的前爪上,他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家伙,本性里的亲近与好奇占据上风,难以抑制。
魔兽一动不动,热息偶尔扑在青栖身侧。
这么大……
青栖:“疼吗?受了这么多伤,都不敢想象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真顽强。”
他又摸了摸毛泽还算光滑的前爪,感受着底下紧绷且坚实的肌肉,莫名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继续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