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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岸 ...

  •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嗓子干哑的发紧。
      再没闻到这股子味道前,苏凪还真以为自己死掉了。
      苏凪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在天花板的输液架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背的针管往血管里钻,和消毒水的味道一起,硬生生把他从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动了动手指,指节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喉咙里更是像卡了团干硬的棉花,刚想咳嗽,就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
      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从床边传来,苏凪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病历夹,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感觉怎么样?”
      苏凪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却嘶哑得像破锣,他只好摇摇头,又指了指床头的水杯。
      男人没说话,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命大,”女人收回手,重新靠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病历夹,“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人送你过来!……我见的就是你的尸体,苏凪!”
      “琼斯伯父,”他声音发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妈妈她……”
      琼斯吐了口浊气,脸上的怒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和不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才重新看向苏凪,语气放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没有联系爱眠。你现在这个样子,她来了只会更担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病历上重重一点:“贲门黏膜撕裂,严重出血。
      阿凪,别再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了。住院吧。”
      嗓子痛的说不出话,苏凪沉沉的点了点头。
      想到什么,苏凪又艰难开口,声音细得像线:“柏林送我来的吗?”
      “不是,”琼斯摇了摇头,语气顿了顿,“我不认识他,不过他应该认识你,送急诊的时候,喊了你的名字,还一直守在外面,直到你脱离危险才走。”
      琼斯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消毒水的味道一起,在空气里弥漫着。
      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数着时间,也数着苏凪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慌乱。
      他侧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是柏林。
      那会是谁?
      怎么想也想不到,在他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早就什么都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了。
      苏凪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冰凉的床单。
      贲门黏膜撕裂,严重出血。
      琼斯伯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他知道自己又让关心他的人担心了,可那种从心底蔓延上来的窒息感,一旦发作,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病房门‘咔嚓’一声,被人拉开。
      “醒了就吃饭吧。”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苏凪死寂的心湖。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这个声音……
      苏凪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逆光中,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肩线,还有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眼下的乌青浓重的不像话。
      如果不是邢州嫒凌晨还是觉得不对劲,最后联系了方之澈,如果没有在那小巷子里找到他,或许再见他……
      不会见到了吧。
      苏凪的心跳瞬间乱了,胸口的伤口也跟着一阵抽痛。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眼底翻涌着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方之澈没说话,只是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苏凪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手背上的针管,最后停留在他微微蜷缩的指尖,眼神暗了暗,情绪复杂难辨。
      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股清淡的粥香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一部分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方之澈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苏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
      救他的人,竟然是他。
      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的回忆、争吵、还有离开时的决绝,在这一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和眼前这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方之澈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张嘴。”
      苏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自己看不懂的情绪,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别过脸,倔强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你管。”
      方之澈的手顿在半空,粥勺边缘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粥香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无声地纠缠。
      “张嘴。”方之澈咬了咬牙,强硬的掰过他的脸。
      方之澈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容抗拒地抚上他的下颌,轻轻一掰,就让苏凪被迫转回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被压抑得快要失控的怒意,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苏凪被他看得心头一颤,那点倔强的外壳瞬间就裂了缝,鼻尖的酸涩更重,连呼吸都变得不稳。
      “方之澈……”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放开我……”
      “张嘴好吗。”方之澈的声音低沉又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的目光扫过苏凪单薄的肩线,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那具躯体愈发单薄,胸口的骨头隐隐凸起,看得他心口一阵抽痛。
      “吃饭吧小凪。”方之澈抿唇笑着,眼底的尘浓的如夜。
      粥勺还停在半空中,温热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苏凪只觉得眼眶发烫,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了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是不爱惜自己,他只是……撑不下去了。
      那些压在心头的事,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在方之澈强硬又带着心疼的注视下,再也藏不住,全都化作了眼泪,汹涌而出。
      方之澈看着他掉泪,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的强硬瞬间褪去,只剩下无措和慌乱。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指尖悬在半空,又怕惹他更抗拒,只能僵硬地停在那里。
      “别哭。”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先把粥喝了,嗯?”
      苏凪的脸深深的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却不再挣扎拒绝。
      方之澈松了口气,重新舀起一勺粥,吹到温热,再一次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苏凪没有再躲,微微张开嘴,任由那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了他干哑疼痛的嗓子,也似乎,暖了一点他早已冰凉的心。
      一口,又一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撞保温桶的轻响,和苏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方之澈动作很轻,很耐心,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再也没说一句重话,只是专注地喂着他,顺着他咽粥的动作,吞下所有的眼泪。
      粥见底的时候,苏凪已经哭得脱了力,埋在方之澈颈窝里的脸烫得吓人,连带着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方之澈放下勺子,动作极轻地抬手,指腹擦过他湿漉漉的眼角,指尖沾了满手的泪。他顺着苏凪颤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力道稳得不像话,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粥香还萦绕在鼻尖,混着方之澈身上清冽的气息,成了此刻病房里唯一的暖意。
      苏凪哭够了,才慢慢从他颈窝抬起头,眼尾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向方之澈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倔强,只剩一片湿漉漉的茫然。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拼命想躲开的人,救了他。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需要隐藏的这个人,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撞破了他所有的脆弱。
      方之澈看着他泛红的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苏凪心头一缩。
      方之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的浓黑褪去几分,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温柔,“苏凪,我怎么会让你有事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苏凪尘封的记忆。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方之澈也总这样说,不管他闹脾气、不管他遇到什么麻烦,他总说‘没关系,我的人生信条从遇见你开始就是,不让苏凪掉眼泪和不浪费粮食。只是从你同意后我才有了表达的机会。’
      苏凪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进去,忘了他们早已分开的事实。他动了动身子,想往后退开些,却牵扯到胃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方之澈立刻伸手扶住他,动作小心翼翼,语气瞬间又沉了下来,带着后怕:“别动。”
      他扶着苏凪慢慢躺回枕头上,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轻声问:“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苏凪摇了摇头,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方之澈坐在床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凪,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守了整整一夜,从找到苏凪时的恐慌,到急诊室外的煎熬,再到此刻看着人平安醒来,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地。
      只要他没事就好。
      方之澈这样想着,伸手轻轻握住苏凪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微凉,却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肯松开。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最后一根弦,绷断在苏凪的心上。
      他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意,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的纹路里。方之澈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粥香,和消毒水的味道缠在一起,成了最折磨人的味道。
      孤独让人难眠,痛苦让人窒息。
      孤独是什么开始的呢?
      ‘哎呀,爱眠也是可怜,要是没有那孩子,还能……’
      ‘哎谁说不是呢,偏偏那孩子还那么像他爸。’
      ‘那女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嫁来这儿,也是作孽哦。’
      为什么要看戏一样的评论呢?这是剧情吗?
      ‘我艹,好恶心啊,你不会也是吧苏凪。’
      ‘哈哈哈哈哈,人家苏凪才不需要呢。’
      ‘也是,长成这副女人样儿。’
      ‘不过真的好恶心,该不会……一家人都是这样的吧!哈哈哈哈’
      ‘我要是他就去死了。’
      ‘你用的是他?还是她?哈哈哈哈哈哈’
      ‘……’
      今天的身上也好脏,今天也是重复这些没有新意的话,吵死了,不过……我现在应该洗澡吧?去哪呢?
      他们把我的钱包抢走了。
      算算时间妈妈现在应该马上到家了吧,按照速度,妈妈会比我先到家……
      怎么办呢?
      啊,学校后面有个海啊……
      好久没去了呢,就去那的自助淋浴吧,还可以下海玩一会儿呢……
      好像就是那样被妈妈抱进怀里的吧……那我本身去那里,好像就是去死的吧。
      真是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听过一样呢。
      苏凪蜷缩在病床上,指尖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胸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记忆里的冰冷和屈辱,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脏。
      从那些话砸在他脸上开始,从别人看他的眼神变得异样开始,从他连回家都要小心翼翼,怕妈妈看出端倪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洗不干净。
      今天也是。
      被堵在巷子里,钱包被抢走,身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脚印和污渍,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调笑。他第一反应不是疼,不是怕,而是好脏。
      想去洗澡,想把这层皮都搓掉,想洗掉那些黏在身上的、别人的恶意,也想洗掉自己心里的脏。
      可是……不能回家啊,被妈妈看到就不好了……
      他不敢想象,妈妈打开门,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子,看到他身上的伤,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表情。妈妈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给她添乱,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担心,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被别人指指点点。
      如果没有自己就好了……
      一头扎进海里,让咸涩的海水把自己彻底淹没。或许淹久一点,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不脏了,就不疼了,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恶心的话,不用再面对妈妈愧疚的眼神。
      原来,不是突然撑不下去。
      是从很久以前,那些恶意就一点点堆积,直到今天,被病痛和绝望一起压垮,才彻底决堤。
      苏凪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消毒水的味道再浓,也盖不住记忆里的肮脏。
      可我骨子里也流着那样的血,啊……原来我也是脏的啊……
      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够坚强,就能把那些黑暗都压下去。
      可原来,压得越久,反弹得越狠。
      恨到,厌恶自己。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和他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痛苦让人窒息。
      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恶意,是让他连呼吸,也不配的原罪。
      苏凪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咸涩的眼泪浸透棉絮,和记忆里那片海的味道重叠在一起。他想起自己一步步走向海水时,冰凉的浪花漫过脚踝,漫过膝盖,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就干净了,这样妈妈就不会再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这样所有的脏、所有的痛,就都能跟着海水一起沉下去。
      自己也可以解脱了吧。
      为何这么痛呢……
      可没有沉下去,妈妈救了我。
      方之澈的温度也还残留在下颌、手背、颈窝,那点温热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照进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也照出自己厌恶的模样。
      “脏……”他埋在枕头里,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只有气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我好脏……”
      那些恶意的话像蛆虫一样钻进骨头里,日日夜夜啃噬着他。
      别人说他脏,说他恶心,说他一家人都不正常,久而久之,他也信了。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血液,都是脏的,是不配被爱、不配被心疼、甚至不配活着的。
      所以他不敢回家,不敢见妈妈,不敢拖累方之澈,更不敢接受方之澈的好。他怕自己这一身的脏,会玷污了那个干净温柔的人,怕自己这一身的麻烦,会压垮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人。
      胸口的伤口又疼了起来,和心口的钝痛绞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
      输液管“滴答、滴答”,像在为他倒数生命,又像在一遍遍提醒他,你活着,可你活得如此肮脏,如此不堪。
      方之澈的粥香还在,方之澈的温度还在,方之澈那句“我怎么会让你有事呢”还在耳边回响。
      可这些温暖,他都不配拥有。
      他只配活在黑暗里,活在那些恶意里,活在对自己无边无际的厌恶里。
      苏凪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痛苦让人窒息,而自我厌恶,是比任何恶意都要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原来死亡也和活着一样漫长,痛苦。
      沉默的人用悲悯的眼神看,多嘴的人强加给人臆想的罪……而活在故事里的人却因此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枕芯里的鹅绒蚕丝也会生出青苔。
      “因为太想我所以哭了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从门外进来的凉意,却又迅速被熟悉的温度包裹。
      方之澈温暖粗糙的掌心轻擦过苏凪的脸颊时,竟如此细腻。
      苏凪浑身一僵,埋在枕头里的动作顿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以为方之澈已经走了。
      以为那声“咔嗒”,是彻底的告别。
      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所有的脏、所有的痛、所有的自我厌恶,都埋进眼泪里。
      可他没有走。
      方之澈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异常细腻温柔,一点点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擦去那些咸涩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宝,和刚才强硬掰过他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凪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他怕一抬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彻底崩塌,怕自己会忍不住扑进那个人怀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堪、所有“我好脏”的念头,全都哭着说出来。
      “想我想到哭也可爱。”
      方之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却软得不像话,像羽毛轻轻搔在苏凪的心尖上。
      他的拇指还在苏凪湿漉漉的眼角打着圈,把那些没完没了的眼泪一点点拭去,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苏凪浑身发颤。
      苏凪埋在枕头里,肩膀抖得更厉害,却还是不敢抬头。他怕一抬眼,就会撞进方之澈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怕自己所有的倔强和自我厌恶,都会在那片温柔里土崩瓦解。
      “谁想你……”他闷声反驳,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泡沫,带着浓重的鼻音,“厚脸皮的黑心肝……”
      “嗯,没有。”方之澈顺着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调侃,只有化不开的心疼,“我想你。”
      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苏凪攥着被单的手。
      苏凪的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方之澈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温柔却坚定,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都渡给他。
      “欺负被子干嘛。”方之澈的声音放得更柔,“牵我吧。”
      苏凪的眼泪流得更凶,枕头很快又湿了一大片。
      想说“我脏”,想说“我不配”,想说“你别管我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破碎的呜咽。那些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的恶意和自我厌恶,在方之澈这样温柔的包容下,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之澈没有再说话,只是俯身,轻轻将苏凪揽进怀里。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避开苏凪胃部,却又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凪的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而坚定。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倔强,所有不堪念头,在这一刻,洪水决堤。
      苏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被恶意包裹的黑暗,全都哭进了方之澈的怀里。
      方之澈只是紧紧抱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温柔地,陪着他,吞下所有的眼泪。他的下巴抵在苏凪的发顶,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哭吧,哭吧,我的衣服是你的擦脚布。”
      方之澈的声音低哑又纵容,下巴轻轻抵在苏凪的发顶,一下下顺着他汗湿的发丝。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眼泪砸在他的肩窝,很快洇湿一大片,带着咸涩的、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苏凪埋在他颈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脏死了……”他终于挤出一个字,气音碎在方之澈的皮肤上,“好脏……”
      方之澈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紧地抱住他,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脏我也穿,留下你的眼泪也是奖励。”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我是M,尽情享受我吧。”
      苏凪的哭声猛地一顿,连抽噎都忘了,整个人僵在方之澈怀里,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埋在那片带着清冽气息的布料里,耳朵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是M,尽情享受我吧。”
      方之澈的怀抱依旧稳而暖,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耐心得不像话,像是在等他消化这句没头没尾、却又直白得让人心尖发颤的话。
      “你……”苏凪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哭后的鼻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胡说什么……”
      “那怎么了。”方之澈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安稳又可靠,“你想当m我让给你呗。”
      说出没皮没脸话的方之澈,被苏凪一拳捶胸。
      “快点好起来呀,我们还有节目呢。”
      苏凪那一拳轻得像羽毛,落在方之澈胸口,连他的呼吸都没打乱半分,反倒让自己的手腕先软了下来,整个人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
      方之澈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稳稳地传过来,把他所有的颤抖都轻轻托住。他抬手,把苏凪汗湿又凌乱的刘海一点点捋到脑后,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角,把最后一点泪渍也拭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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