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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狼狈与差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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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伦敦的第三天,到了拍摄年刊杂志的日子。
清晨的雾霭还没褪尽,摄政街旁的摄影棚已经亮了整面墙的柔光,落地窗外的梧桐枝桠沾着微凉的晨露,风卷着英伦的湿意钻进来,拂过熨帖平整的西装下摆。
苏凪到的时候,邢州嫒正坐在化妆镜前,尾梳的钢尾扫过下颌线,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眼尾,晕开一点浅淡的阴影,听见脚步声,她抬眼,透镜中的目光撞过来。
妆造室很大,陈列着各大品牌的底妆和彩妆的几乎全线产品,玻璃柜里的粉底按色号梯度排列,腮红与高光的膏体泛着细腻的珠光,各类夹板整齐地挂在金属架上,贴心标注着卷筒大小,从32mm到16mm一应俱全。
旁边的成衣挂架上,两套造型早已陈列就绪:梅子青的缎光布料拼接同色系的素绉缎,S形剪裁将胸腰臀的流畅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一面泛着青瓷般的温润光泽,一面循着人体曲线呈现出瓷器般的饱满轮廓。大量同色纱线绣成的缠枝纹自衣摆蜿蜒而上,热压与激光雕刻出的不规则冰裂线条下,隐约透出第二层更深色阶的青,部分雕刻处嵌着细如发丝的光学纤维,顺着关节、腰侧的弧度攀爬,再以硬质封层固定,即便在窗帘投下的暗处,也仍泛着釉光般的温润质感。
妆造室内刚刚还在忙的工作人员,看到来人,空出手,热络的叫了声“凪哥早上好啊。”
回以礼貌招呼后,苏凪才坐在化妆镜前。
“衣服确实设计的非常不错。”
苏凪郑重地轻拍了一下邢州嫒的座椅靠背,“我是妆造。”
“妆没看到呢。”
“你……真是谁的人谁的味。”苏凪在她背后做出阴恻恻的表情。
“早年师承方之澈。”
邢州嫒觉得苏凪在点方之澈,也直接说了出来,从镜子里观察反应。
苏凪还是一脸带着笑,眼里涌动着邢州嫒熟悉却不知的情绪。
助理和室内其他工作人员去具体核对拍摄细节。偌大的妆造间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护肤品的淡雅香气,混着成衣布料的微凉气息,还有窗外漫进来的英伦湿意,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凪淡淡地拿起一片新的化妆棉,蘸取了适量的卸妆水,转身看向邢州嫒,镜中的两人再次对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妆造师的专业与不易察觉的试探:“先卸个底吧,我看看你的原生肤质,才能调出最贴主题的妆感。”
邢州嫒闭上了眼睛,安静的等着。
指尖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带着卸妆水微凉的清冽,苏凪的动作很稳,指腹避开眼周,只在两颊与下颌的位置打圈,棉片擦过的地方,原本精致的底妆慢慢溶开,露出底下更清透的肤色。
他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镜中她闭着眼的模样,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任由他的指尖在脸上动作。
“皮肤状态很好。”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妆造室里淡淡的香氛里,“底子干净,上妆会很贴。”
邢州嫒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呼吸匀净,像是完全信任他的手法。
将用过的棉片丢进垃圾桶,拿起调色盘,混合粉底液。
“今晚的派对你也会去吧?”邢州嫒看着镜中他垂眸调粉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方之澈也会去的话。
苏凪握着化妆刷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抬眼看向镜中,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打量物件一样的眼神。
“今天的主题偏清冷质感,只会在眼尾和唇峰提一点色,部分做特效妆。”
邢州嫒安静地听着,没打断,只是看着他在镜中专注的模样,忽然轻声说:“所以今晚会去派对吧。”
苏凪的刷子在调色盘边缘轻轻顿了一下,粉霜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痕。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将调好的粉底液点在邢州嫒的额头、两颊、鼻尖和下巴,指尖带着微凉的粉霜,轻轻晕开。
“不会去。”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指腹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推,动作依旧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邢州嫒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到,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再追问有些不太礼貌,再者苏凪也不会不知道他去的事儿。
安静地任由他在脸上动作,粉底被拍得匀净,贴在皮肤上,透出一层清透的光泽,像晨雾里刚洗过的瓷。
苏凪拿起散粉刷,蘸了点透明散粉,在她眼下轻轻扫过,定住底妆。
刷子扫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妆造室里格外清晰,混着窗外渐渐淡去的雾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呼吸。
特效妆容部分有点费时间,需要用特制的上妆胶水粘贴宣纸敷于整个面部,贴出不同的褶皱,营造肌理感,捏造瓷器一般在眉弓,颧骨和下颌处进行局部的塑形,只留下空白的面部还维持着宣纸原先的质感。
喷枪将青色,绿色,梅青色晕染覆盖其上,宛若青瓷釉色的潺潺流动,深灰的色彩顺着先前的局部塑形延伸,勾勒出冰裂的纹路。
苏凪放下喷枪,拿起细笔,蘸了更深的青,在她眉弓旁补了几笔,让冰裂纹更自然。笔尖擦过宣纸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妆造室里格外清晰。
苏凪出了神,榛子色的瞳孔有些暗,握着细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点极淡的青痕,很快被他用干净的笔晕开,融进冰裂纹里,像从未存在过。
心里盘念着,“我对他可从来不是朋友”。
或许是一直和柏林扯皮,不过,最大的原因逃不过是因为,太久了,他空洞了太久的心遇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悸动着又难安着,心里藏匿的东西,在安静的环境的缝里挣扎着跑出来。
风拂过宣纸,带着颜料的淡香,混着护肤品的气息,还有窗外漫进来的湿意。邢州嫒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一半是青瓷般的冰裂纹理,一半是清透的底妆,冷艳又破碎,像一件刚从雾里捞出来的古瓷。
苏凪没接话,只是放下吹风机,拿起那支青瓷片串联的发簪,走到她身后。
手指轻轻穿过她向后收紧的发丝,找到发髻的位置,发簪穿过的瞬间,微凉的瓷片蹭过她的耳后。
发簪在发髻上停了一瞬,随即稳稳插好。他后退一步,看着镜中的她,梅子青的成衣,青瓷般的妆,极简的发髻,整个人像从雾里走出来的青瓷美人,冷艳又疏离。
“很绝。”她轻声说,语气里是真心的赞叹,“明明是拉丁美,却比我想象中更懂‘瓷’。”
苏凪的目光从镜中她的发髻移开,落回她脸上那层半干的宣纸与釉色,指尖还残留着发簪瓷片的微凉。
他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的上扬,语气也带着难掩的喜,“我妈妈是中国人,也是陶艺师。”
苏凪收回手,插回裤袋,目光重新落回镜中,恢复了几分妆造师的专业冷静,“拍吧,灯光也差不多了。”
拍摄间隙补补妆,根据打光效果再局部调整妆面,模特的镜头感也强,工作很轻松顺利的结束。
心里的郁闷却没办法因为工作而疏散。
当晚刚过十一点,在柏林的再三邀请下,苏凪去参加了‘天堂’酒吧,举办的初冬派对宴会。
初冬派对的天堂,裹在深夜的湿雾里,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玻璃窗漫出来,混着爵士乐的慵懒调子,在摄政街的冷空气中揉出一点暧昧的温度。
苏凪到的时候,门口的侍应生替他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与酒香瞬间涌了上来,裹着暖气扑在脸上。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榛子色的眼瞳在暖光里沉了沉,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柏林早就在吧台旁等他,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看见他进来就扬了扬眉,笑着招手,“少爷依旧商务出席啊,节目怎么样?接吻了吗?成结了吗?”
额角隐隐跳了跳,没理会柏林那堆没正经的调侃,径直走到吧台旁,抬手敲了敲台面:“干邑,不加冰。”
柏林挑眉,晃着酒杯凑过来,语气里的戏谑还没收回去:“谁惹你了,刚进来就给摆脸色?”
“你可以说吗?”
柏林闻言耸了耸肩,位手示意他随意讲。
“看到你像参观孔雀园。”
柏林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呛到,威士忌在杯里晃出一圈涟漪,他指着自己身上亮片点缀的深紫衬衫,一脸不可置信:“孔雀园?凪啊,这是今年秋冬高定秀场同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限定款。”
苏凪没接茬,酒保将琥珀色的干邑推到面前,他指尖捏住杯壁,温杯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却压不下心底那股闷着的郁气。
视线再次无意识打量他,每一处都看得仔细,最后还是落回吧台,垂眸看着杯中酒液,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你开屏的架势分秒像春天。”
柏林叹了口气,“我爸让你去医院复查,你好久没去了。”
苏凪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杯壁的温度仿佛瞬间变得灼人。
他垂着眼,长长的浅棕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烦闷,有逃避,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酒吧里的爵士乐还在慵懒地流淌,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只剩下柏林那句直白的提醒,清晰地砸在他心上。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闷,却依旧压不住心底那股愈发浓重的郁气。
他不是不知道柏林父亲的意思,那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从医那么多年的经验使然,让他在见到自己的一瞬,就察觉自己细微的情绪。总是变着法子想让他去医院坐坐,一开始还美其名曰“关怀后辈”,可在自己推拒多次后,直接强硬的给自己进行检查治疗。
苏凪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辛辣的干邑在喉间烧出一条滚烫的线,却浇不熄心底那股又闷又沉的烦躁。他放下杯子,杯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在刻意压着什么。
“他身体不好,别总拿我烦他。”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垂着眼,不去看柏林的表情,“我早好了。”
柏林叹了口气,把威士忌往吧台上一放,语气也沉了几分:“苏凪!这么多年,你把自己绷得跟弦似的,白天装没事,晚上混酒吧。
不说这个,催吐的疤痕这么明显,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
苏凪没说话,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的辛辣漫过舌尖,常年的呕吐让自己的味觉都在退化,连这点痛感都在划过喉咙后有实感,迟钝的后知后觉。
“我真没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淡,“工作很忙,没时间去医院。你替我跟他说一声,我改天……会去看他。”
“改天是哪天?”柏林毫不留情地戳穿,“苏凪……想想爱眠阿姨。”
苏凪终于抬眼,榛子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暗沉,他看着柏林,眼底带着一丝疲惫,“昂。”
爵士乐的调子在这时换了一首,更慢,更沉,像叹息。周围的人依旧在笑、在闹,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柏林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行,我不逼你。别再这么糟践自己,想想爱眠阿姨,想想我们……
酒少喝,觉睡好,别等真出问题了。”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空酒杯被他推回吧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事。”
“这么早?”
“嗯。”他应了一声,抬手朝酒侍示意,直接划过二人桌上的酒杯,意味今晚消费都从自己卡里扣。
“柏林我临走前会去。”没再回头,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酒吧厚重的门。
门外,湿雾更浓了,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酒意和暖气。
苏凪独自一人走在摄政街上,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孤单又落寞。
他知道柏林说得对,知道伯父是为他好,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的心,就像一件被烧裂的青瓷,釉色再美,内里也是千疮百孔。
那些早已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要剔除,就得连皮带肉,痛不欲生。
心,就像一件被烧裂的青瓷,釉色再美,内里也是千疮百孔,无用处。
苏凪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雾蒙蒙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夜风打散。
漆黑的夜晚一颗星也没有,自己是被吞没的蚁虫。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春来的时候,雾才能散吧?
被时光尘封、被冰裂纹覆盖,终究还是只能藏在清冷的釉色之下,无人知晓,也无人能解。
胃里烈酒的灼热刺激感,现在才后知后觉的逆流喉咙,辣的发紧,像被人攥住了食道,辛辣的酒气直上,呛的鼻腔发酸,苏凪猛地弯下腰,一手撑在冰冷的路灯杆上,一手死死按住胃。
雾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可这点冷意,根本压不住喉咙口那股火烧火燎的刺激感。
他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闷咳,却不能吐出来,他太清楚那种快感之后的空洞,太清楚柏林说的那些疤痕,是怎么一道道刻在自己身上的。
可长期催吐的人无法控制吞下去的东西,那股子劲不断的在喉咙里横冲。
“咳……”
一声轻咳破了雾夜的静,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点湿凉的雾气,也沾了点酒液的涩。
胃还在抽痛,像有只手在里面反复揉搓,可比起心口那处千疮百孔的裂,这点疼,反倒显得清晰而实在。
他扶着路灯杆,慢慢站直,目光落在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模糊的金。
摄政街的雾还在飘,卷着初冬的寒气,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催吐后的眩晕,烈酒烧喉的痛,让人在指尖不受控的发抖发麻的同时,竟有些丧心病狂的刺激兴奋感。
明知只是近乎病态的饮鸩止渴,苏凪仍贪恋这片刻能盖过心痛的锐感。
苏凪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混着酒气在口腔里散开,他扶着路灯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
雾水顺着额发往下滴,落在眼尾,凉得像泪,可他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喉咙口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几乎要冲破他最后的克制。
可身体的本能早已失控,他的食道和胃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烈酒一刺激,那股熟悉的呕吐感便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齿间漏出,他猛地别过头,对着路边的阴影,终究还是没忍住。
酸水混着酒液呛出来,辣得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胃里的绞痛骤然加剧,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可吐完之后,那股眩晕里的兴奋感却更浓了,盖过了心口的隐痛,也盖过了所有的愧疚与不安。
苏凪扶着墙,慢慢滑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浑身都在发抖。雾裹着他,风刮着他,胃里空落落的疼,喉咙火烧火燎的,可他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爽快的吐完后,胃只舒爽了一瞬,空荡的剧烈缩着。
真狼狈啊,不去有他在的场所畅饮,真是最正确的选择。
真的有比自己更差劲的人吗……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污渍,指尖触到手腕上浅浅的疤痕,那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留下的印记。
“需要我帮助吗?”来人的伦敦腔裹在雾里,带着几分轻佻的关切,在“天堂”酒吧附近,这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无非是见他狼狈地蹲在路边,一身昂贵西装沾了湿雾与污渍,像只落单又易碎的猎物,想来搭个讪,或是捡个便宜。
苏凪低低嗤笑一声,笑声哑得像砂纸磨过瓷片,带着自嘲的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朝来人摆了摆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手腕上的淡疤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不堪。
额发湿哒哒地贴在眉骨,眼尾泛红,嘴角沾着未擦净的酸渍,西装皱巴巴地裹在发抖的身上,活像从泥里捞出来的裂瓷,狼狈恶心的模样。
来人许是见自己没有什么反抗的醉样,试探的拉起苏凪的手臂。
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混杂着酒液和浓重的烟草味,令人窒息到作呕。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看着雾里模糊的灯光,喉咙里的灼痛和胃里的空疼交织在一起,反倒让那股病态的兴奋感淡了些,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麻木。
“滚。”
一个字从齿间挤出来,沙哑又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这种带着目的的关切,尤其是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
来人似乎被他这副凶相噎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雾里。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着雾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发抖的呼吸。
苏凪慢慢靠回冰冷的墙面,闭上眼,任由寒冷和疼痛将自己包裹。
遥遥无期的春。
苏凪走后,柏林还是有些担忧,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爵士乐的慵懒调子也盖不住他心里的烦躁,虽说自己从没见过苏凪喝醉,但那副样子还是让人担忧,思索着要不要联系一下。
他望着那扇厚重的门,仿佛还能看见苏凪转身时,那副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背影。
“真少爷啊,拿你怎么办啊……”柏林低声嘟囔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认识苏凪这么多年,见过他承受无妄的谩骂与眼光,见过他游刃有余的专业模样,见过他提起母亲时眼里的光,也见过他提起在南港三年时,那瞬间的失神与疏离。
可像今晚这样,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雾,连喝酒都带着一股自毁的狠劲,还是在八年前。
柏林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凪少爷”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又收了回来。
苏凪的性子他太清楚了,看着温和,实则比谁都倔,也比谁都要面子。今晚那副狼狈的样子,怕是连他自己都厌恶,若是现在打电话过去,只会让他觉得被冒犯、被同情。
可……柏林又想起苏凪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疤痕,心里的担忧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这不是小八嘎么……”柏林低骂了一声,终究还是放不下。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字斟句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才能不那么刻意。
【到家了没?喝多了没?休息了吗?琼斯医生那边实在不想去,人称甜心花孔雀的我帮你挡着。】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柏林把手机扔在吧台上,仰头灌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的不安。
他望着舞池里喧闹的人群,只觉得那片热闹与自己格格不入,满脑子都是兄弟独自消失在雾夜里的背影。
真的能没事吗,这样的情绪让人烦死了。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本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提都不愿提,他这个做兄弟的,又能说什么?总不能扒开他的伤口,硬要他把血淋淋的过往摊开来看吧。
不仁义也不人道。
柏林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亮片衬衫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他这个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花花贵公子”,哄得了模特,骗得了镜头,偏偏对苏凪这副死倔的样子束手无策。
“真是要了命了。”
他抓起外套,决定不等了。苏凪那副样子,一个人待在外面太危险。
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冒犯不冒犯,还是得先把人找到再说。
柏林快步走出“天堂”,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扑面而来的湿冷雾气瞬间裹住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拉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苏凪?!苏凪!”
他沿着街边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卷走,散在浓重的雾里,没有回应。
柏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脚步也快了起来。他掏出手机,这次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要转语音信箱时,终于被接起。
那边只有粗重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还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苏凪?你在哪?”柏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别硬撑,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终于传来一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别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柏林脚步不停,语气不容拒绝,“你家方向?还是在摄政街?发个定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琼斯!我没事,别乱想”,说完,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柏林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低骂一句,却半点脾气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他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浓雾,只觉得让人喘不过气。
柏林和圈子里没太有关系,硬扯也只是和圈子里的合眼缘的男模有关系。
马上束手无策的时候,他猛地拍了下额头,亮片衬衫的反光在雾里晃了晃,对了,邢州嫒。
早年间在自己的情人和她,一同拍品牌产品的代言海报,也因此探班的时候存过名片里的号码。
柏林几乎是立刻翻出通讯录,找到“邢州嫒”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半秒,便果断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背景安静,应该已经到家了。
“你好,我是琼斯,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柏林语气急得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邢州嫒的声音带着点刚卸完妆的轻懒,“怎么了,这时候打电话。”
“嗯……我和苏凪起冲突了,想请你帮我个忙,给他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就说……就说他今天妆造做得不错,或者讨论那个什么节目之类的,都OK…问问他到没到家,听听他语气怎么样…
我马上到他家,给他赔礼道歉呢…哈哈。”
他语速飞快,扯了个乱七八糟的谎,只希望她别听出什么错来,末了又补了句:“这少爷的脾气,吵架就不说话…哈哈…”
邢州嫒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没有戳破他那串漏洞百出的借口,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早已看穿一切,“我知道了。你去买礼吧。”
柏林松了口气,连声道谢:“麻烦你了嫒姐,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挂了电话,邢州嫒放下手里的面霜,指尖在通讯录里找到“苏凪”的名字。
白天摄影棚里那个沉静、专注,提起母亲和青瓷时眼底会亮起来的人,和柏林口中“吵架后不说话”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重叠成一个模糊却让人心紧的影子。
她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编辑了一条短信,语气尽量自然、不带压迫感。
【凪哥,今天辛苦了。有时间请你喝咖啡?】
发送成功。
她握着手机等了片刻,没有回复。
邢州嫒轻轻吸了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被直接挂断后,传来了短信【分内的工作而已。】
邢州嫒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冷淡的回复,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解释,咂了咂舌,还真是把节目活动和私下完全分明的人,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继续发消息追问,或许自己今天以及节目上的调侃对他而言只是效果而已,要真私下谈起来,只能是越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