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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避没有不好 ...

  •   很多年以后在闻到品牌方赠予的香水时,暴晒阳光后棉被安稳的气味总能让苏凪梦回那个时候。或许那个时候,自己的本能还是想要陪伴,不想自己一个人。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直面内心的逃避应该会更晚一些吧。
      可即使再次回到那个当下,那是当时尚未成熟的自己能做出的最好,与之相较成熟的自己没有理由去斥责。
      升入新学期后,经过几次换位,苏凪和方之澈的座位总是默契地保持最多间隔一个桌子的位置。
      抽屉里时不时塞入的零食和信件,成了流言的开始。
      这样的沉默是另一种不拒绝,刺痛着他人。
      教室换到了2楼,心理作用使在长廊上看到的烈阳也没再和4楼一样刺眼。
      体育课结束后紧跟着大课间,长廊上不少扎堆的同学。
      教室此时空无一人,果不其然,抽屉里多了一份精心包装过的水果。
      粉色的丝带扎成蝴蝶结的样式,透过丝带缝隙看的到里面切块后摆盘精致的芒果。
      和以往一样,丝带的末端被人用中性笔写了一个“纯”字。
      “凪哥!”门口的少年大喊着自己的名字,身旁还站着贾迎啡和脸色不是很美妙的方之澈。
      不是很想出去,苏凪只点了下头作表示。
      “你还真被B班公主缠上了呀!”汤意也像早有预料的开口。
      闻言,苏凪拿着水果朝三人走了过去。
      “你认识她吗?”
      见苏凪有些冷淡,虽说平时的表情也和此时大差不差,可多少大家还是能看出几分一起的开心来,现在透着的严肃,让汤意也乖乖的照自己知道的事实回答:
      “隔壁B班的江歌纯,就是不久前欢送毕业生晚会和你参加同一个节目的,据说以为你演男主,才非要演女主的,结果发现你只是负责最后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
      公主这个称号好像就是因为,活动结束后,不少说凪哥你比起男主更像王子的时候,她就开始了。
      哎呀不过确实啦,江歌纯的确很漂亮,在之前就是部花,不过高中学姐漂亮的过头……”
      没听汤意也继续讲下去,苏凪就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我去找一下她。”
      苏凪刚扭头朝楼梯间走去,白岛就见身边一直脸色阴沉的方之澈紧跟着上了楼,担心的话还没开口,人就没影儿了。
      B班在左手的第二间教室,此时不少聚集在长廊闲聊八卦的同学,见到二位高年级的学长还都是学校风云人物,一位是自转学起就惹眼的混血男神,另一位则是从初中部就全方面扎眼的冷漠帅哥。
      再加上其中一位手里包装精致的礼物,怎么看都像是赠礼,怎么看也都能给自己无聊的生活增添乐趣。
      “你好同学,请问江歌纯同学在吗?”
      平淡的声线配上像动漫里走出来的男主脸,让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演播厅打光舞台的同学,一时之间有些讲不出话。
      在面前女生表示自己去叫江歌纯的间隙,苏凪才注意到身旁跟过来的方之澈。
      面露的阴沉让苏凪摸不着头脑,默默的问了句没事吧,没等到回答,脸红的少女就出现在了眼前。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俊男,靓女和礼物,像在近距离观看一场偶像剧经典桥段一样。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考虑到人多,不想给女生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给自己引起不必要的视线,苏凪二人和她一起来到了此时几乎没人只连接图书馆三四楼的楼梯间。
      看着女生一脸害羞的模样,苏凪叹了口气,强抹出微笑,将手中的物品归还给她,“谢谢你的喜欢。送给我的礼物希望能被你用作日常生活,更好的被你所用。”
      即使脸颊红晕还未消退,也能清楚明白自己被人拒绝,愣愣的抱着盒子点了点头,离开楼梯间时,扭过头倔强的说,“我会把学长的话好好听进去,但我不会放弃的,难追的才是男神!”
      楼梯间只剩二人,方之澈脸上的表情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泣,苏凪看了他一眼,就收了视线,抬脚准备离开,他不敢明白这从何而来。
      没迈出几步,就被方之澈一把拉了过去。
      “引人瞩目,体贴温柔的苏凪学长。”
      距离近的有些生戏,撑在他胸膛的手可以清晰感受到皮肤下和自己一样猛烈跳动的心跳声。
      视线相撞,眸里盛满的让他看不懂的表情,让苏凪心慌,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让苏凪如推磐石一样,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你拒绝追求者都会像这样吗?
      和对方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勾起你的嘴角,温柔体贴的说着拒绝的话。
      任何人都是吗?”
      不好的预感打火花一样在心里一个接一个炸开来,连带着脑子都开始在发蒙,糨糊一样糊住听觉神经。
      与记忆中恰到好处的晴朗清凉的图书室,此刻只是多了几寸距离,竟阴冷的和地狱只差临门一脚。
      在他脸上从未看过的表情。
      海浪一样的扑向自己,没有呼吸的余地。
      一步步的靠近,距离的一度压缩,苏凪不自觉的像后退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扶手,才让感官回笼。
      冰冷的念头骤然劈入,若此刻沦陷,那自己和记忆中的可憎身影,就必定会在命运的镜中重叠。
      这种未来自己会出现的现象,在没降临前,苏凪就立马联想起它带来的灾难,这叫人遍体生寒,每个毛孔都叫嚣着寒冷。
      心里猛地嘶吼着,‘推开他吧,苏凪你不应该这样’,叫声一声盖过一声。
      可太迟了,回过神来的苏凪,停下动作。
      才惊觉和面前人的距离,目光交界处只有对方被放大的鼻尖,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魔音一般在耳畔放大后又盘旋着。
      呼吸的温热似乎也带着焦躁的意味。
      ‘不要再等了苏凪,推开他吧,你痛恨的人,你又怎么能成为他呢。’
      内心嘶吼的情感和身体灼热的感觉交织,心里的想法不断涌出。宕机的脑子却让身体僵住,只能维持这个尴尬的姿势。
      感觉面前人的僵硬,方之澈微不可察的退后了动作。
      距离的差距让苏凪,理智的归拢,让大脑重新运作。
      周围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对,任何人都是。”
      苏凪靠近了点,将距离再度缩短,近到可以观察清楚方之澈眉尾的走向,窥探到虹膜里的秘密。
      “再靠近就亲上了哦,不过我目前没有想法。”
      言罢,苏凪猛地退后。
      一瞬间视野开阔,却没能让方之澈的目光也能同时转换。
      逃避没有什么不好的。苏凪安慰难安的自己。
      楼梯间的秘密成了二人缄默的理由,也成了分别的导火索。
      二周后,苏凪作为艺考生,提前离开了学校,又在下学期的分班表上填写了理科。
      可没能封印潘多拉的盒子,始终对彼此带着致命的不安。
      剧毒的苹果早已哽在喉咙,吞不下,又吐不出,磨得喉咙发紧发痛,折磨着神经,窒息的求生,令人无限痛苦。
      等到苏凪再次见到方之澈是最后学年的上期末,作为省份模考美术专业第一在演播厅演讲时,二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视线对视的瞬间,和初次见到苏凪一样。
      是怎么晒都晒不干,怎么处理都无用的,被梅雨季打湿的棉被,那股冗长的,驱逐不尽的潮湿,执拗的自己却仍旧保留,甚至连放弃的念头都奇迹的没有产生一丝。
      视线在人群中胶着了不过两秒,苏凪先移开了眼。
      话筒抵在唇边,他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原本流畅的演讲词卡了半拍,指尖攥得话筒杆泛白。
      台下的喧嚣、掌声都成了背景音,脑子里反复碾过楼梯间的温度,方之澈掌心的烫,呼吸里的急,还有被他推开时,那双骤然失了光的眼。
      方之澈坐在后排,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台上的人,穿着简单的白毛衣,比上次见时头发长长了些,乖乖的扎了个半丸子,侧脸的轮廓在聚光灯下更显利落,可垂眼时眼尾那点软,还是和从前一样。
      演讲里苏凪说着画室,说无数个在画室等天亮的夜晚,方之澈忽然就红了眼。
      他能想象出那人握着画笔的模样,指尖或许沾着颜料,眉眼间是旁人看不懂的韧劲,就像当初面对追求者时的温柔,骨子里却藏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直到苏凪鞠躬下台,两人都没再对视。
      结束后苏凪从后台绕路离开,帆布包里装着刚领的荣誉证书,却觉得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兜梅雨季的潮气。
      走出演播厅时,风裹着凉意吹过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算快,要赶不赶的节奏。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苏凪脚步没停,心里却盼着他别追上来,又隐隐藏着点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脚步声终究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方之澈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被风送过来,轻得像叹息:“苏凪,恭喜哦。”
      脚像被钉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应声。
      几秒后,他听见身后的人又说:“你要上文化辅导课了吧,我要参加省的数字竞赛了。”
      细针一样穿过,猝不及防扎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方之澈的理科成绩较文科差,可偏偏数字一向好到离谱,被学校选拔是自然。
      可是对街,一条马路的距离,从窗户望十有八九能对个正着,那和自己距离太近了。
      苏凪猛地攥紧包带,指节泛白,半晌才扯出一个冷硬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好好发挥”。
      方之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他忽然笑了笑,眼下的潮湿里翻涌着执拗。
      苏凪没去南港的文化班,选择了一对一辅导。
      绕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方之澈的路,把所有精力砸在考题上,笔墨盖过了指尖的薄茧,也试图盖过心里那道反复浮现的身影。
      可夜里闭上眼,梦魇一样的那个长廊,抽屉里的零食,楼梯间的呼吸,还有方之澈那双盛满悲泣的眼。
      哽在喉咙的剧毒,愈发磨人。他不敢咽,怕沦陷后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模样;又不敢吐,怕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不知不觉早已不再孤身一人的空落恐比第一次更磨人。
      高三上半年,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去市大吧。
      苏凪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别再找我麻烦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瓷器上,那个自己重重落下的釉彩,在烧好后竟也有别样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年,某个晴朗的午后,方之澈拉着他,笑着说“陪我去长廊聊会天呗”。
      坚冰早在何时已然悄悄裂了道缝。
      查看志愿学校信息时,苏凪看着搜索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上去的“南港市大美术系”,笔尖顿了很久,终究还是摁下右上角的叉。
      他还是怕,还是想逃,可本能里那点想要陪伴的念头,终究压过了所有恐惧,就隔一条街吧,还是不想一个人。
      潮湿很久的棉被,总要晒晒太阳,实在褪不去,又不怎么能给别人做礼物……
      寒气肆无忌惮的呼啸着这个城市。
      南港的冬真的冷,风像夹着刀子刺的人脸生疼,可雪纷扬飘洒挂在松枝上,被寒冰冻生成锥柱,日日如圣诞精装的美景,又实在惹人厚爱。
      记忆日日夜夜的啃食着方之澈,那个身影从眼眶里颤抖着滚落,久久不能聚焦。
      马上迈入新年的前二十分钟,他在港心广场碰到苏凪。
      苏凪把头发剪短了,耳后的头发尤其的卷,它缠着耳尖,盖住了小半个耳朵。
      好像瘦了,脸上的线条轮廓越发凌厉了,基础简约款式的白色羽绒服显得松垮,却又格外衬他。
      方之澈又掉眼泪了,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被人直白的拒绝了吗?
      还是为什么呢?
      南港原来是这么大的吗,大到一年半载里,474天里,没有碰到过一次。
      偶然的,刻意的,都没有过。
      隔着两个新年摊位的距离,苏凪看着方之澈垂下头,白色的毛领颤抖的厉害。
      是风在吹吗?穿过他的领口又来到自己的手边,颤的指尖发麻。
      下意识的,苏凪扭头抬脚就要跑开,离开这个地方,不要让自己看到他这副模样。
      心脏像被人带着誓死的目的用钝刀扎过一样,疼痛比冬的风来的猛烈。
      刚闪身躲进商超后的夹道,狭窄到不能正常行走的阴暗的地方总能让苏凪安心,心安到眼泪也可以肆无忌惮的砸入嘴角。
      一次比一次苦涩的咸味。
      这样的地方不该有风吹进来的吧,怎么肩膀还是会被风刮的发抖呢?怎么摁都止不住,苏凪真心觉得自己可笑。
      “你就只能躲到这样的地方吗?苏凪!”
      被抓到了,在这样无人注意到的小夹道里,以这样窘迫的姿态。
      “要躲就不要让我找到好吗!”方之澈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气里发抖,颤着颤着到了苏凪耳朵里,变了味道。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方之澈骤然蹲到地上,手臂支在膝上,脸被深深的埋进手掌里,镜片在月光下反着淡淡的光。
      可能是苏凪眼泪太多了,那样明摆的溃败姿势,苏凪怎么也看不想看清方之澈的具体。
      心揪的痛,苏凪倔强的别过脸去,嘴唇被自己咬的发涩,竟然还能尝到些许苦涩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吗?
      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苏凪什么也讲不出来,喉咙好痛,痛的想不开嘴巴,自己终于被卡在喉咙的苹果毒哑了。
      “不要拒绝我呀,为什么要顶着这样的眼睛拒绝我,你要我怎么相信。”
      声音透过掌心传过来,真像被施了法术的魔咒,无法叫人说不,连副作用都是叫人只能掉眼泪。
      “傻子吧,你真的上了补习班吗?这是病句。”
      苏凪转过头,原本支撑的手臂就那样伸向自己。
      连脸庞都羞于看向自己。
      这样子和溺水的人发现咫尺的浮木后,被本能推使的求生欲,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方之澈呢?负罪感马上就要把自己淹没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刚好的出现了呢,扑向浮木的罪恶感一样会把自己吞噬啊。
      不能轻易忤逆的求生本能,在双手触碰的时候,走向了另一种人生。
      借着力方之澈把苏凪从狭小的空间拉了出来,紧抱的窒息感意料中的让苏凪心安。
      淌在脸庞的泪珠在这样冰冷的夜晚竟能这么灼人。
      “你哭了吗?”
      苏凪用指尖戳了戳埋在自己肩窝的侧颊。
      某个开关立马打开,方之澈抬手捉住他有点不安分的指。
      掌心的薄茧磨的苏凪手指发痒。
      “阿凪…和以前一样吧。
      你不讨厌我的吧,你那天说的也是那个时候没有想法……以后有那个时候就行。”
      拥着自己腰的臂渐渐收了力,衣服也被他拽的紧。
      方之澈在不见面的时候长得高了不少,这么大块头的人埋在自己怀里,抬头看月亮的视线都被挡了不少。
      苏凪在这句话里找不到一点反驳的借口,真的找不出一条,不喜欢方之澈的借口。
      环着的手臂泄了力。
      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没有理由,没有借口。
      “昂。”
      静默的几秒,方之澈反复的回放着自己刚刚的话和苏凪的无回应。
      半晌,方之澈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翕动的嘴唇像是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和好了吗?”
      苏凪啧了声,搞不懂这人的大脑褶皱,要让人直白露骨的说出,肯定吗?微微别开眼,耳尖烫的厉害:“非得要回吗!”
      拧起的眉和微瞪的眼,落在方之澈眼里,成了最安心的答案。
      “那我们抱一下,行吗。”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问这样让人没法回答的问题。
      而且……”想到自己要讲什么,苏凪别过了头,羞赧的嘟囔了一句,“你一直都在抱着我。”
      没有半点收敛的大力拥抱,自己像被寄居的桉树。“苏凪,我的人生目标是……”
      “不浪费粮食和不让女人哭。”苏凪抢他一步,替方之澈回答。
      “一半。是不浪费粮食和……追上你”
      细细的话在衣服里软绵无力,传到在苏凪耳里,莫名令他信服。
      “我喜欢你。”
      “嗯。”
      “我喜欢你。”
      “嗯。”
      “小凪,我真的喜欢你。”
      “……别说了。”
      “我明天会给你发消息的。”
      “我有事。”
      “那我少发点……你休息记得回我。”
      方之澈箍着苏凪胳膊,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两人的影子在被雪染白的路上拉的很长,像真走了那么远的路似的。
      没关系的半年吧,就半年好了……
      已经过了上午八点,天还是一副蒙蒙亮的模样,雪粒还在零星落,窗沿结着薄霜。
      苏凪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着。
      澈:醒没?我在你家门口,带了阿澈男友牌亲手加热的牛奶。
      消息来得早,墨迹却重,该是方之澈蹲在家门口借着路灯发的,字都带着急。
      苏凪揉着眼睛坐起身,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领口沾着昨晚的雪渍,指尖碰上去还留着点凉。
      他慢腾腾套衣服,下楼时就看见方之澈站在香樟树下,高大的身影裹在黑色冲锋衣里,手里攥着个白色保温杯牛奶,哈气成白雾,脚边落了薄薄一层雪,该是等了挺久。
      “怎么这么早。”苏凪走过去,声音还哑着。
      方之澈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把保温杯往他手里塞,指尖碰到一起,苏凪下意识缩了下,方之澈却紧攥住不放,不满的脸分明在讲着‘我是有身份的,不能躲’,掌心的薄茧蹭过他指腹,还是昨晚那股痒意。
      “我不知道你时间,家教是上午吗,还是下午。”
      苏凪没应声,自顾自的拧开杯盖,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积雪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苏凪碰了碰他胳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要是我今天没课咋办,一直等吗?”
      方之澈低头看他,嘴角翘着,却不动:“等就等呗,我火力壮,而且你昨天说了,今天有课。”说着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胳膊肘时不时蹭到苏凪的,刻意又笨拙。
      在家教老师又一次叫自己的时候,方才惊觉整堂课苏凪止不住的看那只牵过的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要将残留的蒸发掉。
      真是入魔了……
      家教老师一出门,方之澈就提着一大堆东西和苏爱眠一同迈进了家门。
      视线不受控的撇向那只手拎着包装袋的手,是今早和自己紧贴的手,它是不是和自己的一样,还残留着属于对方的痕迹。
      方之澈笑呵呵的跟在苏爱眠身后进入厨房,像只大型犬。
      饭桌上,自己盘里的排骨像金字塔,碗里的清炒时蔬也堆得冒尖,“你得吃肉,光吃菜不行。”
      苏凪没反驳,低头夹了筷子排骨,方之澈就盯着他吃,自己碗里的排骨没动几块。
      趁着苏爱眠去端汤的功夫,苏凪抬眼瞪他,“看我干嘛。”
      方之澈耳尖微红,立马低头扒饭,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苏凪喉间发紧,扒饭的速度快了些,耳根悄悄泛了热。
      “阿凪别太瘦了,瘦的我有点难受。”
      苏爱眠端着汤出来,见两人碗里的动静,笑着打趣,“阿澈倒是会疼人。”
      方之澈的耳尖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攥着筷子的手都紧了紧,却还是梗着脖子应:“我和您学的。”
      送走方之澈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
      苏凪的手腕被他攥着,暖得很,他看着方之澈的发顶,忽然觉得,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哽在喉咙的不安,那些拼命想要逃避的念头,好像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被这满屋的暖意,轻轻抚平了。
      雪停后,落下的沫子不会消失,只会孤零零的停在树枝上,像被冬无知觉般。
      可结束后,苏凪提出了留学。
      消息是在晚饭桌上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抬眼撞进苏爱眠诧异的目光,又垂眸避开,指尖捻着瓷杯的边缘,“已经申请了,作品集和语言成绩都过了,我打算后天就去。”
      苏爱眠愣了半晌,才轻轻叹口气,没说反对,只问“想好了吗?后天去太早了吧?”
      “想出去看看。”苏凪答得含糊,碗里的饭没再动几口,喉咙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哽涩。
      等方之澈来找苏凪的时候,只有久久无人开门的门铃,‘今日’门口挂的转租,和正在收拾行李的苏爱眠。
      “阿…阿姨,您这是要去旅游吗?”方之澈慌乱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强装的体面表情可笑的不堪一击。
      “阿凪没跟你说吗?他申请了留学……”
      原来是走了啊……
      那我们那些算什么呢?
      方之澈不记得那天怎么告别的苏爱眠,不知道怎么离开的。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啊转,每一幕都带着温度,却又凉得他眼眶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地上。
      他以为,熬过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就能和苏凪一起走下去,一起把那些没说够的话,慢慢说。他以为,他们故事开始了,却没想到,开始竟也是一种仓促的结尾。
      原来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滚烫的心意,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原来苏凪的靠近,不过是一时的心软,那些看似安稳的暖意,不过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起那年,演播厅里遥遥相望的目光,想起苏凪攥着话筒杆泛白的指节,想起自己红了的眼眶,那时他就该知道,苏凪的心里,藏着解不开的结,藏着逃不开的执念,哪里真的有过自己吗……
      原来自己是落单的,只有寂寞作伴过夜。
      自己狂欢的笑声,忆起来像自己的哀悼。
      苏凪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只留下门口那张冰冷的转租纸条,和满屋子来不及消散的,关于他的痕迹。
      方之澈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下去,天渐渐暗下来,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个方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雪扑灭的星火,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落寞。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是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简单的款式,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凪”字,原本想等成绩出来,亲手送给他的。
      可现在,这枚戒指,成了无人认领的流浪品,沉甸甸的,压在心底,磨得生疼。
      方之澈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
      影暗淡着,人也孤单着。
      季节和冬雪的消落,灼阳的轮转一起,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树下那道孤单的身影,和那些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意。而那枚刻着“凪”字的戒指,被方之澈紧紧箍在指节。
      等待,在漫长的时光里,静静蛰伏。
      南港的梅雨季来了又去,棉被晒了又潮,潮了又晒,当年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湿冷,渐渐被岁月埋进了城市深处。
      苏凪在伦敦一待,就是好些年。
      活成了一座精致却冷清的孤岛。
      每天重复行走在着教室与家之间,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完成课业,作品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学院,评不上优秀也算不上失败,只能说群星荟萃,自己不够出色。
      可凭借自己的这张脸,在热情奔放的年纪独独不缺释放好意的人,然而每到深夜,鼻间一旦掠过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气息,心脏就会轻轻一缩。
      他学会了镇定,学会了体面,学会了把所有伤口都藏在得体微笑之下。
      唯独学不会,忘记一个叫方之澈的人。
      大概在Level5的那一年,自己偶然向一位模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意外的通过学长的画作展示,那名模特成了他的缪斯,而自己也开始按想法调整自己的模特的细微变化,也慢慢摸索着走上了自己的妆造路线。
      可一帆风顺的路线不是常态,绊住脚踝的路障多到数不清出,偶然避过一个又在另一个摔跟头。
      在终于要有起色,轴承将转动的时候,苏爱眠病了。
      凡导的综艺也就是那个时候找上门的。
      拍摄地的南港,那个他当年逃得仓皇狼狈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禁区。
      苏凪只是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凡叔。”
      一年后只需要拍摄几期内容,提前走个人账户的片酬,轻而易举的让苏爱眠转去了最好的病房,享受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以为时隔多年,足够成熟,足够冷静,足够把所有年少悸动都压成平淡往事。
      可直到半年后摄影棚现场,灯光亮起,模特是当下的时尚宠儿,样貌身材自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将自己精心设计的妆造完美的诠释。
      然而,等到那道熟悉得让他呼吸一滞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苏凪的目光只能从影棚离开,盯在那个身影。
      方之澈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轮廓更锋利,气质更沉稳,眼底的少年执拗沉淀成深不见底的沉静。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狠狠对折。
      楼梯间的紧张、演播厅的遥远、新年雪夜的拥抱、不告而别的冰冷……
      所有画面在同一秒炸开。
      苏凪的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在方之澈眼里,他那点强装镇定的苍白、微微绷紧的肩线、不敢久留的目光,早就把一切出卖得干干净净。
      风波骤起时,苏凪第一反应是恐慌。
      只是他没讲话,自己也像是松了口气,时隔八年,苏凪庆幸隔着口罩和帽子认不出他是谁的假象,度过了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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