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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圣彼得教堂的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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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教堂的钟声敲响第十下时,林疏月和陆野走进了那家古老的瑞士银行。
银行位于一栋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建筑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种旧纸钞和木头混合的气味。红隼留在外面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街道。
“陆先生,林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经理迎上来,他穿着三件套西装,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周韵女士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请跟我来。”
他们被领进一部需要双重验证的电梯,下降到地下三层。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每一扇都标着编号。
1247号保险箱。
经理输入密码,插入两把钥匙——他自己保管一把,周韵留下的那把是第二把——转动。厚重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大约一立方米的保险箱。
“我在外面等。”经理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陆野先伸手,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盒子。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陆野翻开第一页,日期是1983年9月15日——周韵大一那年。
【今天在医大听讲座,讲心脏外科的新技术。主讲人是林天南医生,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副主刀了。他讲得真好,深入浅出,连我这个外行都能听懂。散场后我鼓起勇气去问问题,他耐心解答,还给了我他的联系方式,说如果以后想学医,可以找他请教。】
林疏月和陆野对视一眼,继续往下翻。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周韵和林天南最初的几次见面:图书馆偶遇,咖啡厅讨论医学问题,甚至有一次林天南带她参观手术室。
【1984年1月20日:天南今天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家里介绍的,女方也是医生,姓陈。我说恭喜,然后跑到洗手间哭了很久。我知道我没资格难过,我们什么都不是,连手都没牵过。但心好痛。】
【1984年2月14日: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月。算时间,是去年圣诞节那晚……我们在医院值班室聊到很晚,后来停电了,点着蜡烛继续聊……我喝了点酒,他也喝了……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只有一次。就一次。】
陆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林疏月屏住呼吸。
所以陆野是那个圣诞夜的产物。一次意外,或者说,一次情难自禁。
【1984年3月5日:告诉天南怀孕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会负责。我说不用,我已经决定嫁给秦仲海了。家里安排的,他很有钱,能给我和孩子好的生活。天南很痛苦,但没说什么。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还没想好。】
【1984年4月12日:和秦仲海领证了。很简单,就签个字。他看起来很满意,因为我父亲的公司得到了他的投资。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也没人问孩子是谁的。】
日记跳过了整个孕期,再记录时已经是陆野出生后。
【1984年11月8日:孩子出生了,男孩,六斤八两。天南偷偷来看过,给孩子取了好几个名字,我选了“野”。希望他像原野一样,自由,广阔,不受束缚。】
【1985年到1998年:这些年没什么好记的。相夫教子,做个合格的陆太太。天南偶尔会寄明信片,都是很普通的内容,但我都留着。秦仲海生意越做越大,对我也越来越控制。他可能怀疑什么,但没证据。】
【1999年:野儿十五岁了,长得越来越像天南。秦仲海开始带他去公司,想培养他当接班人。我害怕,但不敢说。】
【2005年:成立了韵海资本,用秦仲海给的钱。我想有自己的事业,也想……能帮到天南。他公司遇到困难,我通过韵海投资了他,他没认出是我。】
日记里穿插着一些照片:陆野幼儿园毕业,小学毕业,中学毕业。每张照片背面都有周韵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和当时的心情。
林疏月翻到最后一本日记,日期从2018年开始。
【2018年9月28日:秦仲海发现了那些信。二十多年前天南写给我的信,我以为早就销毁了,原来他一直留着。他用这个威胁我,要我去找天南,让他交出林氏科技的核心技术。】
【2018年10月4日:见了天南。在那栋老楼里。他看起来很疲惫,但见到我还是笑了。我说了秦仲海的要求,他说会考虑。让我先走。我走了,在楼下等。然后……】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陆野合上日记,沉默了很久。
“所以父亲是被逼死的。”林疏月轻声说,“秦仲海用那些信威胁母亲,母亲去找父亲,父亲为了保护她和我们,选择了……”
她说不下去。
陆野从保险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正是林天南写给周韵的那些信。
林疏月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1985年1月1日。
【韵:
新年快乐。
听说你生了个儿子,恭喜。希望你和孩子都健康平安。
我这边一切都好,妻子也怀孕了,预产期在夏天。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同。但人生没有如果。
无论如何,谢谢你给我那段美好的回忆。
天南】
信很短,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父亲当时的挣扎。
林疏月一封封看下去。总共七封信,时间跨度从1985年到1995年,每封都是节日问候或简单近况,没有任何越界的内容。但秦仲海用这些信,毁了父亲的一生。
“这些信,”陆野的声音冰冷,“在法律上构不成任何证据。但秦仲海知道,只要公开,就能毁掉两个家庭。所以父亲别无选择。”
林疏月点头。父亲为了保全周韵的名誉,保全她和母亲,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保险箱里还有第三样东西:一个更小的丝绒盒子。
陆野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很朴素的白金戒指,内侧刻着字。
一枚刻着:T.N & Y 1983
另一枚刻着:Y& Y.W 1984
“T.N是天南,Y是韵。”林疏月喃喃道,“那Y.W……”
“是我。”陆野拿起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那枚戒指,“这是我出生那年,他们……偷偷做的?”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周韵的字迹:
【1983年圣诞节后,天南偷偷打了这对戒指。他说,虽然不能公开,但想有个念想。1984年你出生后,他又打了这枚小的,说等你长大了给你。但一直没机会。】
陆野盯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眼眶红了。
林疏月看向保险箱最底层,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索尼录音笔。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杂音,然后传来周韵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野儿,疏月,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们的面我说不出口,只能这样告诉你们。】
录音里传来她深呼吸的声音。
【首先,关于你们的父亲林天南。他是个好人,一个太好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遇到我。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不会背负这么多秘密,不会……】
她哽咽了。
【但我从不后悔认识他。也不后悔生下你,野儿。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我最大的愧疚。因为我给了你生命,却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
【疏月,对不起。因为我,你失去了父亲。因为我,你的家庭破碎了。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录音停顿了很久,只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
【那五千万信托,是我和天南一起设立的。他出三千万,我出两千万——其中一千万是我自己的积蓄,另一千万是我从秦仲海那里……偷偷转出来的。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你们的方式。】
【但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好好活着。不要被仇恨吞噬,不要像秦仲海那样,一辈子活在算计和控制中。】
【最后,关于你们俩……】
周韵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我知道,血缘会让你们困惑,甚至痛苦。但请记住:你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兄妹。天南在信里说,希望你们互相扶持,但不是以家人的名义,而是以两个独立、完整的个体的名义。】
【所以,无论你们选择以什么关系相处——是兄妹,是朋友,是战友,还是……别的什么——都请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束缚,不要被过去的枷锁困住。】
【人生很短,也很长。要活得自由,活得真实。】
【我爱你们。你们的母亲,周韵。】
录音结束。
寂静重新填满保险室。
林疏月感到眼泪无声滑落。陆野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希望我们自由。”他说。
林疏月点头:“不被血缘束缚,不被过去困住。”
陆野从丝绒盒子里拿出那枚刻着“Y.W”的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大小刚好。
“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看着戒指,“陆野。他希望我像原野一样自由。”
他又拿起那枚刻着“T.N & Y 1983”的对戒,递给林疏月一枚。
“这是他们的过去。”他说,“不是我们的。”
林疏月接过戒指。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像某种传承。
“现在怎么办?”她问。
陆野整理好所有东西:日记,信件,戒指,录音笔。他将它们重新放回保险箱,只留下了那枚对戒和日记。
“日记和信件留在这里,这是母亲的隐私。”他说,“戒指我们带走,作为纪念。录音……我备份了。”
他将U盘和录音笔放进口袋。
“至于现在,”他看向林疏月,“我们该回去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也完成母亲的期望。”
林疏月点头。但她心里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电梯上升时,她终于鼓起勇气。
“陆野。”
“嗯?”
“你……恨父亲吗?”她轻声问,“恨他给了你生命,却没给你一个名分?恨他为了保护母亲和我们,选择了……”
她没说完。
电梯门开了。陆野率先走出去,在银行大堂明亮的光线下,他转过身,看着她。
“不恨。”他说得很平静,“我理解他的选择。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处境下,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好选择。”
他顿了顿。
“而且,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血液,也给了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没有他,我们不会相遇。”
这话让林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血缘是枷锁,也是纽带。
电梯门重新关上时,陆野又说了一句:
“林疏月,记住母亲的话。我们是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兄妹。所以……”
他停顿,似乎在想该怎么表达。
“所以过去的那些……不算错。只是……”他苦笑,“只是时机不对。”
林疏月听懂了他的意思。电梯里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暧昧的推拉,那些差点失控的吻——在知道血缘之前,那些都是真实的。
只是现在,需要重新定义。
走出银行时,苏黎世的阳光正好。圣彼得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白鸽在广场上盘旋。
红隼的车还等在原地。
“一切顺利?”她问。
“顺利。”陆野拉开车门,“可以回国了。”
车子驶向机场。林疏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手里握着那枚对戒。
父亲和周韵的爱情,在那个保守的年代,注定是一场悲剧。
但他们的孩子,在这个更加开放的时代,或许能有不同的选择。
手机震动,苏蔓发来信息:
【月月,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周韵女士去世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疏月回复:【我很好。今晚回国。蔓蔓,帮我联系最好的刑事律师,还有媒体。】
【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她看向陆野。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样的决心。
飞机起飞时,苏黎世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欧洲大陆的版图。
林疏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这十几天的一切:电梯里的初遇,董事会的对峙,停车场的枪声,香港的火灾,苏黎世的病房,还有圣彼得教堂下的秘密。
父亲说:要好好活着。
母亲说:要活得自由。
而她,即将带着他们的期望,和陆野一起,回到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完成最后的复仇。
也开启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