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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原野和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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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降落时,是凌晨四点。
廊桥连接舱门的瞬间,林疏月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红隼,以及她身边两位穿着便装但气质凛然的男人。
“林小姐,陆先生,这位是国安科技司的□□司长,这位是经侦局的王队。”红隼简单介绍。
李司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林天南同志的技术资料,你们带来了?”
陆野将加密U盘递过去:“完整的设计图和转让协议都在里面。父亲已经签了字。”
王队则接过另一个文件袋:“这是秦仲海的犯罪证据?”
“全部原件。”林疏月补充,“包括他五年前做空林氏科技、操纵市场、行贿,以及教唆杀害周启明的证据。”
王队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严肃:“这些证据……足够他坐穿牢底了。”
“但我们需要时间走程序。”李司长说,“秦仲海在国内势力盘根错节,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已经在动了。”陆野拿出手机,调出一封邮件,“昨晚收到的,秦仲海召集紧急董事会,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地点在锐野科技总部。议题是:罢免我的CEO职务,同时起诉林疏月商业间谍罪。”
林疏月冷笑:“他倒打一耙的速度真快。”
“因为他知道你们回国了。”红隼说,“瑞士那边有他的人,你们一上飞机,消息就传回来了。”
“那正好。”陆野收起手机,“就在董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切说清楚。”
李司长皱眉:“这太冒险了。如果董事会倒向他那边——”
“董事会里至少有一半人,已经受够了他。”陆野打断他,“这些年他用各种手段控制公司,很多人敢怒不敢言。今天,我给他们一个敢言的机会。”
林疏月看向陆野。一夜未眠,他眼底有血丝,但脊背挺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跟你去。”她说。
陆野摇头:“太危险。”
“父亲跳楼的那栋楼,就在锐野科技隔壁。”林疏月迎上他的目光,“五年前,我没能站在他身边。今天,我要站在那里,看着秦仲海倒下。”
陆野注视她良久,最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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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锐野科技总部顶楼会议室。
长长的红木桌两侧坐满了人。秦仲海坐在主位,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儒雅微笑,但眼神冰冷。
陆野推开会议室门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林疏月、红隼,还有两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李司长和王队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同行。
“陆总迟到了。”秦仲海看了眼手表,“董事会十点准时开始,你还有两分钟。”
“够用了。”陆野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长桌尽头,“今天这个会,我想换个议题。”
几个董事交换了眼色。
秦仲海的笑容淡了些:“董事会不是你想换就换的。”
“那如果是关于公司生死存亡呢?”陆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摔在桌上,“过去五年,秦仲海先生通过离岸公司,从锐野科技转移了超过八亿资金。这是银行流水和转账凭证。”
会议室一片哗然。
秦仲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林疏月上前一步,从自己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二十五年前,秦仲海先生用伪造的亲子鉴定报告,威胁周韵女士的证据。以及五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段,逼迫林天南先生交出林氏科技核心技术,最终导致林先生跳楼自杀的证据。”
她将文件一页页摊开在桌上。照片、录音文字稿、银行转账记录、甚至还有周韵日记的复印件。
董事们凑过来看,议论声越来越大。
“荒唐!”秦仲海拍案而起,“这些都是伪造的!陆野,你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惜污蔑你的父亲!”
“你不是我父亲。”陆野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二十五年前,你明知周韵怀的不是你的孩子,还是娶了她,因为你需要她父亲的政治资源。二十五年后,你明知林天南的技术可以改变世界,却只想用它牟取暴利,甚至不惜逼死人命。”
他走到秦仲海面前,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陆野的气场完全压过了他。
“你这一生,用利益衡量一切,用控制代替感情。”陆野一字一句,“但今天,你的游戏结束了。”
秦仲海盯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陆野,你还太嫩了。”
他拍了拍手。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
“这是锐野科技47%的股权转让协议。”秦仲海拿起其中一份,“过去三天,我收购了所有小股东的股份。加上我自己持有的31%,我现在拥有公司78%的投票权。按照公司章程,我可以随时罢免你。”
他转向董事会:“现在,表决吧。罢免陆野的CEO职务,由我暂代。同时,起诉林疏月商业间谍罪,移交警方处理。”
几个董事低下了头。有几个则看向了陆野。
“78%?”陆野也笑了,“你确定?”
秦仲海的笑容僵住了。
“你收购的那些股份里,”陆野慢条斯理地说,“有22%来自‘韵海资本’——那是我母亲周韵女士名下的公司。而根据她的遗嘱,韵海资本的所有资产,包括锐野科技的股份,由我继承。”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这是苏黎世法院出具的遗嘱认证,昨天刚生效。”
秦仲海的脸色瞬间惨白。
“所以,”陆野环视全场,“现在的股权结构是:秦仲海先生持有31%,我持有韵海资本的22%加上我个人的9%,总共31%。我们平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林疏月开口了。
“还有5%。”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林疏月从包里拿出一份股权证书复印件:“五年前,林天南先生生前,通过二级市场收购了锐野科技5%的股份。根据他的遗嘱,这些股份由我继承。”
她将复印件放在桌上:“现在,陆野先生持有36%,秦仲海先生31%。董事会,请表决吧。”
局势瞬间逆转。
秦仲海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他看看陆野,又看看林疏月,最后看向那份股权证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外,”王队上前一步,亮出证件,“秦仲海先生,你涉嫌经济犯罪、操纵证券市场、教唆杀人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便衣警察从门外走进来。
秦仲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
“你们……你们不能……”
“我们能。”陆野看着他,“父亲跳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楼下看着?还是在车里等着好消息?”
秦仲海的眼神开始涣散。
“带走。”王队一挥手。
手铐戴上手腕的瞬间,秦仲海突然抬头,死死盯着陆野:“你以为你赢了?陆野,你身体里流着林天南的血,也流着周韵的血。他们一个懦弱自杀,一个抑郁而终。你注定和他们一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陆野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他说,“我会活得比他们都好。因为我有她。”
他看向林疏月。
秦仲海被带走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野转向董事会:“现在,我提议:接受林天南先生的技术无偿转让协议,与国家合作,共同开发下一代芯片技术。同意的人,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林疏月第二个。
红隼第三个。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所有董事都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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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疏月和陆野站在那栋老楼下。
就是这栋楼。二十五年前周韵第一次见林天南的地方,五年前林天南跳下去的地方,今天他们扳倒秦仲海的地方。
暮色四合,街灯渐次亮起。
“父亲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林疏月仰头看着楼顶,“十六层。”
陆野沉默地看着那扇窗户。许久,他轻声说:“他当时……可能看到母亲在楼下。”
林疏月转头看他。
“日记里写,母亲在楼下等。”陆野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跳的时候,知道她在看。他是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保护她。”
这个认知让林疏月心脏抽痛。
“他们这辈子,太苦了。”她说。
“所以我们不能苦。”陆野转身面对她,“母亲说,要活得自由。父亲说,要好好活着。”
晚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林疏月看着陆野。血缘是事实,无法改变。但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黑暗中靠近的体温,那些为了保护彼此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都是事实。
“陆野。”她开口,“在瑞士的时候,你说过去的那些不算错,只是时机不对。”
陆野点头。
“那现在呢?”她问,“时机对了吗?”
陆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远处城市的灯火,最后目光回到她脸上。
“林疏月,”他说,“我们身体里流着同一个人的血。这让我们注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的痛苦,也更理解彼此的坚持。”
他走近一步:“但我们是独立的个体。就像父亲说的,血缘不应该成为枷锁。”
他又走近一步:“母亲说,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我的内心告诉我,”陆野看着她的眼睛,“电梯里那次心跳加速,不是错的。董事会外那个口红印,不是错的。香港那个想吻你的瞬间,也不是错的。”
林疏月的呼吸屏住了。
“它们只是……”陆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是发生在我们知道真相之前。而真相,不应该抹杀那些真实的感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所以我想问你:如果我们把血缘放在一边,只作为林疏月和陆野,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并肩战斗过、互相救赎过的个体——”
他停顿,声音变得很轻。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林疏月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握枪留下的薄茧,也有敲键盘留下的细纹。
这只手在电梯黑暗里抓住过她,在会议室里为她撕过文件,在香港大火后为她准备过逃生包,在苏黎世病房里颤抖着握过母亲的手。
而现在,它伸向她,带着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却无比真诚的邀请。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对戒——父亲和周韵的那枚,刻着“T.N & Y 1983”的那枚。
她将属于周韵的那枚递给陆野,自己留下属于父亲的那枚。
“他们没能实现的,”她说,“我们来完成。”
她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陆野掌心。
“不是重新开始。”她纠正他,“是继续。继续我们没走完的那条路。”
陆野握紧她的手,将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同一根手指上。
两枚古老的戒指,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这条路,”他说,“可能会很难。会有非议,会有质疑,会有无数人说我们不该——”
“那就让他们说。”林疏月打断他,“父亲用生命教会我的最后一课是:不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陆野笑了。那是林疏月见过他最轻松、最真实的笑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不是暧昧的吻,而是郑重的、像仪式一样的吻。
“那,合作愉快?”他说,眼里有星光。
“合作愉快。”她回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红隼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个文件袋。
“技术转让手续办完了。李司长说,国家会成立专项基金,用林天南先生的名字命名,资助更多的基础研究。”她顿了顿,“另外,那五千万信托,你们决定怎么用?”
林疏月和陆野对视一眼。
“成立一个基金会。”陆野说,“就叫‘原野与月光’基金会。资助方向是:儿童罕见病研究,和青年科技创新。”
原野。月光。
他们的名字,也是父亲对他们的期望。
红隼点头:“好安排。还有一件事——秦仲海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们需要出庭作证。”
“我们会去。”林疏月说。
红隼离开后,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林疏月和陆野还站在那栋老楼下,手牵着手,戴着同一对戒指。
“最后一个问题。”陆野忽然说。
“嗯?”
“如果五年前,我没有设那个‘猎月计划’,没有刻意接近你,没有安排那场电梯故障。”他看着她,“我们还会相遇吗?”
林疏月想了想。
“会。”她说,“因为父亲把我们绑在一起了。那个信托,那笔钱,那些证据……就算没有你的计划,命运也会用别的方式,让我们走到一起。”
“所以,”陆野笑了,“父亲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跨越二十五年的棋。”林疏月也笑了,“而我们,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棋子。”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是圣彼得教堂的钟声,从手机录音里传出来的,陆野设置的闹钟。
晚上七点。瑞士的早晨,北京的夜晚。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时区,同样的钟声。
陆野关掉闹钟,看向林疏月。
“回家?”他问。
“回家。”她说。
他们转身离开那栋楼,走向停车场。影子在街灯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他们身后,那栋老楼的顶层窗户,似乎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像一声叹息。
也像一个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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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一年后】
“原野与月光”基金会的成立仪式上,林疏月第一次以“林天南纪念基金会理事长”的身份公开亮相。
陆野站在她身边,是基金会最大的捐赠人,也是锐野科技新任董事长——秦仲海被判二十五年有期徒刑,公司完成重组,技术转让国家后,股价不跌反涨。
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犀利地问:“林理事长,有传闻说您和陆董事长不仅是商业伙伴,还有血缘关系。请问这是真的吗?”
全场瞬间安静。
林疏月拿起话筒,平静地回答:“是的。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台下哗然。
“但,”她继续说,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血缘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我们首先是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亲人,是战友,是……”
她停顿,看向陆野。
陆野接过话筒:“是彼此选择的家人。”
他转向镜头,目光坚定:“我们的父母,因为时代的束缚,没能得到幸福。但我们这一代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而我们的选择是:携手做有意义的事,不辜负他们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人生。”
闪光灯疯狂闪烁。
第二天,新闻标题五花八门:《惊爆!锐野科技董事长与理事长竟是兄妹》《打破伦理?新一代企业家的新型关系》《原野与月光:超越血缘的合伙人》……
但林疏月和陆野都没有回应。
他们太忙了。基金会要运作,公司要管理,秦仲海的余党要清理,还有……彼此的感情要慢慢培养。
不是兄妹的那种,也不是恋人的那种。
是一种全新的,他们自己定义的,只属于林疏月和陆野的关系。
深夜,陆野的公寓。
林疏月在书房看基金会的项目书,陆野在客厅开国际视频会议。两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但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
会议结束,陆野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
“累了就休息。”他将一杯放在她手边。
林疏月抬头看他:“陆野。”
“嗯?”
“你还数我呼吸吗?”
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数了。因为现在,你的呼吸就在我耳边,随时能听到。”
他坐下来,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又看看自己手上的。
“有时候会觉得,”他轻声说,“父亲和母亲,可能一直在看着我们。”
林疏月点头:“看着我们,完成他们没能完成的,活出他们没能活出的。”
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星星。
陆野指着其中一颗:“那是猎户座。我们困在电梯那晚,我说过的。”
林疏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她回忆道。
“现在我信了。”陆野说,“因为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他握住她的手。
两枚戒指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遥远的钟声。
也像心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