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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B17车位与父亲的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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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的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林疏月的视网膜。
【别相信他。】
发信人:那个本应注销的五年前号码。
时间戳是两小时前——精确到她站在自家公寓玄关,闻着陌生古龙水气味的那一刻。
血液在耳边轰鸣。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陆野,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物理隔离的电脑前,手指快速敲击键盘,试图反向追踪那个神秘黑客的路径。屏幕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下颌线绷紧,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
“怎么了?”陆野察觉到她的沉默,转过头。
林疏月的手指蜷缩,手机屏幕熄灭。理智与直觉在脑中激烈交锋。告诉她这条短信——一个来自“死者”的警告,指向她此刻唯一的“盟友”?还是将它作为筹码,先查清真伪?
父亲教过她:在信息不对称的博弈中,过早亮出底牌等于自杀。
“没什么。”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声音平稳,“在想待会儿怎么应对。”
陆野注视了她两秒,眼神深得让她几乎以为他看穿了什么。但他只是点点头:“对方选择停车场,是因为那里监控盲区多,信号屏蔽强。你的追踪器一旦进入地下三层,信号衰减会超过70%。我们需要另一个方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蓝牙耳机的小装置。
“骨传导通讯器。”他递给她,“贴在耳后皮肤上,通过骨骼震动传递声音,不发射无线电波,不会被常规探测器发现。有效范围五百米,我可以听到你那边的声音,也能对你说话。”
林疏月接过。装置冰凉,像一颗小小的子弹。
“你会全程监听。”
“除非你遇到危险,否则我不会介入。”陆野看着她,“但如果你发出信号,或者我判断情况失控,我会在三十秒内赶到。”
他的安排太周密了,周密得让她口袋里的手机仿佛又烫了一下。
别相信他。
“好。”她将通讯器贴在左耳后方,撩起长发盖住。轻微的麻痒感传来,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行。
“测试。”陆野的声音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低沉而清晰,“能听到吗?”
“能。”
“频率调好了。现在时间……”他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你提前十分钟下去,熟悉环境。记住,如果对方要求交出U盘,必须先验证密码。如果验证失败,或者他拿不出密码,立刻撤离。”
“明白。”
林疏月拎起装有U盘的保险箱,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顿了一下。
“陆野。”
“嗯?”
“如果……”她没回头,“如果我父亲真的不是自杀。如果那份股权文件背后,有更复杂的真相。你还会继续查下去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
“会。”陆野的声音通过骨传导传来,震得她耳后微微发麻,“因为真相只有一个。而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
林疏月闭了闭眼,拉开门。
走廊空旷,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逐盏亮起,又在身后逐盏熄灭。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紧绷,但眼神锋利。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号码。
第二条短信:【停车场有第三只眼睛。别用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林疏月的呼吸一滞。她下意识摸向耳后的通讯器。第三只眼睛?除了陆野和神秘人,还有谁在监视?
电梯到达地下三层。门开,阴冷的空气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涌进来。停车场空旷得令人心慌,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大片交错的阴影。
B区在尽头。她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地上敲出清晰的回音,像倒计时。
17号车位是空的。一辆车都没有。
她停在车位前,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分。提前二十分钟。
保险箱抱在胸前,她开始观察四周。立柱、通风管道、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视线扫过一个拐角时,她瞥见了一抹迅速缩回去的衣角。
第三只眼睛。
“我看到尾巴了。”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这是父亲教过她的腹语技巧,声音从腹腔发出,通过骨骼传导,被耳后的装置捕捉,“两点钟方向,立柱后面。”
骨传导里传来陆野冷静的声音:“看到了。一个人,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戴鸭舌帽。不是秦仲海的人——我认识他,是周启明的手下。”
周启明。下午董事会上那个银发董事,秦仲海的旧部。
所以今晚的局,不止一方在盯着。
“要处理吗?”陆野问。
“不用。”林疏月转身,假装在看手机,实际用屏幕反光观察那根立柱,“让他看着。正好需要有人把水搅浑。”
十点五十五分。
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稳。
林疏月转过身。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兜帽拉起,脸上戴着普通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身高体型都很普通,丢进人群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
他在距离她五米处停下。
“林小姐。”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械而平板,“东西带来了?”
“密码呢?”林疏月没动。
黑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串复杂的字符——混合了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共32位。
“这是第一重密码。”黑衣人将平板放在地上,退后三步,“验证后,我给你第二重。”
林疏月没有立刻上前。她盯着那串密码,大脑飞速运转。父亲喜欢用有意义的组合:生日、纪念日、公司成立日期、她第一次得奖的日期……但这串字符看起来完全随机。
除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去世前三个月,曾带她去参观一个天文馆。在行星模型前,他指着土星说:“月月,你看它的光环,其实是由无数细小的冰粒和岩石组成的。看似完整,其实每一个粒子都有自己的轨道。”
当时她觉得父亲只是随口科普。
现在看着这串密码,她猛地意识到:父亲在暗示什么。
“我需要电脑。”她说。
“用这个。”黑衣人又扔过来一个微型掌上电脑,“离线状态,只装了基础解码软件。”
林疏月接过,蹲下身,将U盘插入接口。屏幕亮起,提示输入密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那32位字符。
进度条开始跳动。
1%…5%…15%…
她的心跳随着进度条同步加速。耳后传来陆野轻微的呼吸声,他也在紧张。
50%…70%…90%…
进度条卡在99%。
然后,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新窗口:
【第一重验证通过。请输入第二重密码。】
U盘没有完全解开,但解锁了第一层。里面应该能看到部分文件目录了。
林疏月抬头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个数学公式,非常复杂,涉及微积分和矩阵运算。
“这是第二重密码的推导公式。”黑衣人说,“输入变量是你父亲的生日和你生日。解出的结果,就是密码。”
林疏月盯着那个公式。她认出来了——这是父亲书房白板上经常出现的公式,是他研究芯片架构时用的核心算法。
所以密码真的和父亲的技术有关。
她拿出手机——这次是自己的手机,调出计算器,开始代入数字计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脑全速运转。父亲教过她这个算法,她甚至能背出推导步骤。
五分钟后,她得到了一个128位的二进制序列。
转换成十六进制,再转成ASCII码……
屏幕上跳出一行英文:
【The truth is in the ring.】
真相在光环里。
土星的光环。
林疏月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真的留下了线索,一环扣一环。他预见到了这一天。
“密码。”黑衣人催促。
林疏月将转换后的字符输入。
进度条再次跳动。
这一次更快。100%。
U盘解锁了。
文件目录弹出。第一个文件夹名叫【给月月】。第二个叫【技术原型】。第三个叫……【交易记录】。
她刚要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等等。”黑衣人忽然说,“先验证内容。打开第三个文件夹,我要看第五个文件。”
林疏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打开【交易记录】,里面是一排排加密的账目文件。她点开第五个。
屏幕上出现一张转账记录截图:从林氏科技账户,转出五千万,收款方是一个代号“Z.Y”的瑞士银行账户。
和周韵有关的那笔钱。
“可以了。”黑衣人似乎满意了,“现在,把U盘给我。”
“你说过用密码换信息。”林疏月握紧U盘,“我父亲不是自杀——证据呢?”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摘下了口罩。
林疏月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四十岁左右,相貌平平,但左脸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我是你父亲生前的私人安全顾问,代号‘渡鸦’。”男人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低沉沙哑,“林天南先生去世前一个月,雇佣我保护你和你的母亲,同时暗中调查公司内部的资金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他预感到有人要动他。但他没想到,对方要的不是钱,是他藏在U盘里的技术原型——那套可以颠覆现有芯片架构的设计图。”
“谁?”
“秦仲海是明面上的操盘手。”渡鸦说,“但背后还有别人。你父亲死前最后通电话的人,不是秦仲海,是……”
他忽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立柱方向。
几乎同时,骨传导里传来陆野急促的声音:“躲开!”
林疏月本能地向侧方扑倒。
“噗”一声轻响,她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炸开一个细小的孔洞——消音手枪。
渡鸦已经滚到一辆车后,拔出了自己的枪。立柱后的那个“尾巴”也冲了出来,手里同样握着枪。
三方对峙。
“走!”渡鸦对她低吼,“B2安全通道!快!”
林疏月抓起U盘和电脑,朝安全通道方向狂奔。高跟鞋碍事,她干脆踢掉鞋子,赤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奔跑。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枪响,混着拳脚碰撞的声音。
她冲到安全通道门前,用力推开——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是陆野的声音。
他将她拉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停车场的声响。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你受伤了?”林疏月低声问。
“擦伤。”陆野松开她,快速检查她手里的U盘,“东西拿到了?”
“第一层解开了。”林疏月将U盘递给他,同时掏出手机——她要给苏蔓打电话,让她哥立刻分析U盘里的数据。
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僵住了。
第三条短信。
来自父亲号码的第三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就在渡鸦摘下口罩的那一刻。
短信内容是一张照片。
一张用老式拍立得拍摄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和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美丽女人并肩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父亲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灿烂。女人手里拿着一顶草帽,风吹起她的长发。
林疏月认得那张脸。
她在财经杂志上见过,在陆家的家族合影里见过,在陆野书桌上那张倒扣的相框里……猜想过。
周韵。
陆野的母亲。
照片背面,用父亲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1988年夏,青岛。韵,谢谢你给我的勇气。】
“林疏月?”陆野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林疏月抬起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陆野看到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又缓缓移向那行字,再看向林疏月。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照片……”陆野的声音在颤抖,“你从哪里……”
“你父亲号码发来的。”林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分钟前。”
陆野夺过手机,死死盯着那个号码。然后,他做了个让林疏月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直接回拨了过去。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打开手机后台,调出短信的详细数据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个虚拟号码。”他最终说,“用你父亲当年注册的号码段伪造的,但信号源……就在这栋楼里。”
“什么?”
“发短信的人,现在就在我们楼上,或者楼下。”陆野的眼神变得极其恐怖,“他在实时监控我们。他知道我们每一步行动,甚至知道……”
他看向林疏月手里的U盘。
“甚至知道U盘里有什么。”林疏月接上他的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所以今晚的一切——渡鸦的出现、密码的交换、甚至周启明手下的监视——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先离开这里。”陆野抓住她的手腕,“U盘里的东西,不能在这里看。”
他们冲上楼梯,回到陆野的公寓。门一关上,陆野立刻拉上所有窗帘,打开信号干扰器。
林疏月将U盘插入物理隔离的电脑。
文件夹【给月月】里,是一段视频文件。
她点开。
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书房,时间是五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灰色毛衣,笑容温和,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月月,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解开了密码,也说明……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父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首先,别哭。爸爸走这条路,是自愿的。有些事,必须用这种方式结束。”
“U盘里的技术原型,是我一生的心血。它不应该被用来做武器,也不应该成为资本博弈的工具。所以我把它留给你——我希望你用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卖给国家,捐给大学,或者……毁掉它。你决定。”
“另外,关于那五千万……”父亲的眼神变得复杂,“那是给你周韵阿姨的。她当年帮过我,这笔钱是我还给她的。别问细节,那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最后,月月,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对你很好的人。有时候,最深的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视频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父亲忽然又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林疏月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姓陆的年轻人。如果他真心对你,如果他愿意站在你这边……”
父亲的声音哽住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替爸爸说声对不起。是我欠他们母子的。”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
林疏月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凉。
陆野站在她身后,同样一动不动。房间里只有信号干扰器发出的微弱嘶声。
许久,陆野先开口:
“你父亲和我母亲……”
“我不知道。”林疏月打断他,声音干涩,“我真的不知道。”
陆野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1988年夏。”他低声说,“那一年,我母亲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她告诉我,那个夏天她和朋友去了青岛,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
“但她从来没提过,那个‘朋友’是你父亲。”
林疏月看着屏幕上的视频定格画面——父亲温柔的眼神,那句“是我欠他们母子的”。
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如果父亲和陆野的母亲曾经相爱。
如果父亲欠他们母子一个“对不起”。
如果陆野知道这一切……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野。
几乎同时,陆野也看向她。
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怀疑,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忽然自动跳转。
一个远程控制窗口弹开。
那个神秘的、用父亲号码发短信的人,再次黑进了这台物理隔离的电脑。
窗口里只有一句话:
【现在你们知道了。但你们知道,秦仲海为什么一定要林疏月死吗?】
【因为林天南跳楼的那天,周韵就在那栋楼里。】
【而秦仲海认为,她怀着的孩子,是林天南的。】
窗口消失。
电脑死机。
林疏月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