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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崩前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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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信号干扰器单调的嘶嘶声。
林疏月盯着那片漆黑,耳边回荡着最后那句话:“秦仲海认为,她怀着的孩子,是林天南的。”
她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陆野。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条,像一道道囚笼。
她想起他今年三十岁。父亲去世是五年前,那时陆野二十五岁。那么“那个孩子”显然不是指他。
除非……
“你母亲……”林疏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五年前……”
“她没怀孕。”陆野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应急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的冻湖。
“但我记事起,秦仲海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他走向酒柜,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喝了一大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资产。”
他放下杯子,玻璃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十岁那年,偷听到他和律师的对话。”陆野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他们在讨论,如果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遗嘱该如何修改。”
林疏月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做了亲子鉴定。”陆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用他的牙刷和我的头发。结果……匹配。”
“所以你是——”
“所以我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儿子。”陆野抬起眼,“但那份鉴定报告,我后来在保险柜里发现,有两份。另一份的日期是三个月后,结论是‘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走到电脑前,重新开机——电脑毫无反应,被人从远端彻底烧毁了主板。
“秦仲海准备了两个版本。”他盯着黑屏,“哪个版本有用,就用哪个。”
林疏月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陆野的身世,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而秦仲海,用这个不确定,掌控了他三十年。
“那个黑客……”她说,“他用我父亲的号码,告诉我们这些……”
“是为了让我们内讧。”陆野转身看她,眼神锐利,“林疏月,你想明白了吗?无论那段视频是真是假,无论我母亲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现在,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他走近一步:“秦仲海想要U盘里的技术原型。想要你死,因为你是林天南的女儿,可能知道太多。想要我……也许死,也许继续当他的傀儡。”
他停顿,声音压低:“而那个黑客,不管他是谁,他在推动我们俩反目。因为如果我们联手,对任何一方都是威胁。”
逻辑清晰得令人恐惧。
林疏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父亲说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
那么陆野呢?他对她好吗?给了她庇护,给了她信息,甚至……在董事会当众撕了文件挺她。
但这一切,也可能是为了获得她的信任,最终得到U盘。
“你在怀疑我。”陆野看穿了她的沉默。
“我不该怀疑吗?”林疏月反问,“一个多小时前,我收到一条短信,让我别相信你。而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父亲可能和你母亲……”
她没说完。
陆野注视着她,许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和疲惫。
“也对。”他说,“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
他走向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
“你要去哪?”林疏月问。
“去找真相。”陆野穿上外套,“五年前我母亲为什么去那栋楼?谁告诉她你父亲在那里?还有那份亲子鉴定……我需要当面问她。”
“她在瑞士。”
“我知道。”陆野拿出手机,“但秦仲海能突然回国,她也能。”
他开始拨号。林疏月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但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陆野皱眉,再次拨打。
这次接通了。
但不是周韵的声音。而是一个冷静的、带着瑞士德语口音的女声:“陆先生?”
“是我。让我母亲听电话。”
“周女士现在不方便。”对方停顿了一下,“但她让我转告您:不要查下去。什么都不要查。”
“让她亲自跟我说——”
“陆先生。”对方打断他,“周女士还说,如果林疏月小姐在您身边,请转告她:离开陆野。立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野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几秒后,他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手机撞在隔音软包上,弹回来,屏幕碎裂。
“看来,”林疏月轻声说,“你母亲也收到了警告。”
陆野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还能用。他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加密地址。
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孩子,离陆野远一点。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附件是一份PDF扫描件。陆野下载打开,林疏月也凑过去看。
是一份医疗报告。日期:二十五年前。
患者:周韵。
诊断:早孕期,约6周。
检查医师签名处,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林天南。
报告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备注,是父亲的笔迹:【胚胎发育良好。建议保胎。】
“这……”林疏月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二十五年前。陆野五岁。所以周韵当时怀的,不是陆野,是另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陆野盯着报告,“后来呢?”
林疏月想起视频里父亲的话:“是我欠他们母子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成形了。
“也许……”她艰难地说,“这个孩子没保住。而我父亲……是负责检查的医生。”
医疗事故?还是别的什么?
陆野翻到报告第二页。有一张B超影像的打印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一个小小的孕囊。
在图像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像是钢笔无意中划上去的。
陆野放大那个标记。
是一个字母“L”,后面跟着一个日期:1988.7.23。
1988年7月23日。
青岛照片背面的日期,就是1988年夏。
“所以那个夏天……”陆野低声说,“他们不仅在一起,还可能……”
“有了孩子。”林疏月接上,感到一阵反胃,“但我父亲当时已经结婚了,我母亲……我母亲当时怀着孕,年底就要生我了。”
混乱。太混乱了。
她想起母亲——那个温柔但总是郁郁寡欢的女人,在她十四岁时病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月月,别怪你爸爸。他这辈子……太苦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可能懂了。
“我需要查我母亲的病历。”林疏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给苏蔓。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苏蔓的声音迷迷糊糊:“月月?几点了……”
“蔓蔓,帮我个急事。”林疏月语速很快,“查一下二十五年前,我母亲在哪个医院产检,主治医生是谁。还有,她和我父亲结婚前,有没有……住院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苏蔓的声音清醒了。
“暂时安全。但情况很复杂,我晚点跟你说。先帮我查这个。”
“好,给我一小时。”苏蔓顿了顿,“对了,我哥那边有进展。那五千万的资金流向,最终不是到周韵的个人账户,而是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写的是……”
她犹豫了一下:“两个名字。一个是你,林疏月。另一个是……陆野。”
林疏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看向陆野。他也正看着她,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
“信托设立时间是五年前。”苏蔓继续说,“就在你父亲去世前两周。而且我哥说,这个信托有触发条件——必须你和陆野同时签字,才能动用里面的钱。”
“触发条件是什么?”林疏月问。
“文件上写的是:‘当真相大白于天下时’。”
真相。
又是真相。
挂断电话,林疏月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父亲到底布了一个多大的局?五千万的信托,受益人居然是她和陆野。
“你父亲,”陆野缓缓开口,“在安排后事的时候,把我们俩绑在了一起。”
“前提是我们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林疏月苦笑。
就在这时,公寓门禁对讲机响了。
两人同时转头。
陆野走到控制面板前,按下通话键:“谁?”
“陆总,是我,小陈。”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楼下……楼下出事了。”
“说清楚。”
“停车场,B区。发现一具尸体。”小陈的声音在发抖,“警方已经来了。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公司独立董事,周启明。”
周启明。
下午还在董事会上质疑她的那个银发老者,秦仲海的旧部。
死了。
在刚才他们与渡鸦见面的停车场。
陆野的脸色瞬间变了:“死因?”
“初步判断是……枪杀。但奇怪的是,”小陈压低声音,“他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写着什么?”
小陈吞了口唾沫:“写着:‘下一个,林疏月’。”
空气凝固了。
林疏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不是警告,这是宣判。
“警方要上来问话吗?”陆野的声音依旧冷静。
“暂时没有,现场还在勘查。但物业经理说,监控显示周董是晚上九点半独自进入停车场的,之后……之后只有两个人进出过B区。”
小陈停顿了一下:“一个是林顾问。另一个……是您,陆总。”
完美的陷害。
周启明死在停车场,监控拍到她和陆野进去过。而周启明手里握着她的死亡预告。
无论警方是否相信他们是凶手,至少,她不能再公开露面了。
“我知道了。”陆野说,“通知法务部,准备好应对警方问询。另外,调取周边所有道路监控,我要知道周启明九点半之前见过谁。”
“明白。”
通话结束。
陆野转过身,看向林疏月:“你得走。立刻。”
“走去哪?”
“秦仲海在国内的势力比我想象的大。”陆野快速思考,“瑞士暂时不能去,你母亲在那里,去了等于自投罗网。美国……你的身份太敏感,容易被追踪。”
他走到书柜前,推开第三层书架——后面是一个隐藏式保险箱。他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本护照、一叠现金,还有一把车钥匙。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逃生包’。”他将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没想到先用在你身上。”
他递给她一本护照。林疏月翻开,照片是她,但名字是“林雪”,出生地哈尔滨,职业是中学教师。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抬头看他。
“上周。”陆野坦率地说,“从决定跟你合作开始。”
所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车在地库C区77号,是一辆灰色大众,不起眼。油箱满的,后备箱有食物和水。”陆野将车钥匙递给她,“往南开,去云南或者广西,边境小镇,先躲起来。等我这边处理干净——”
“你要我当逃兵?”林疏月打断他。
“我要你活着。”陆野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眼神灼热,“林疏月,你听好。周启明的死是个开始。秦仲海在清理所有知情人。你是林天南的女儿,你知道U盘的秘密,你还可能知道他和周韵的往事……你在他名单上排第一。”
他顿了顿:“而我在第二。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在一起目标太大,分开反而能互相掩护。”
逻辑无懈可击。但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痛苦的决绝。
“陆野,”她轻声问,“如果我走了,你会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查清周启明的死,稳住公司,然后……”
他没说完。
但林疏月懂了。然后,他会去找秦仲海。正面交锋。
“你会死。”她说。
“也许。”陆野笑了,“但至少,我能拖住他,给你争取时间。”
时间。她需要时间解开U盘里剩下的秘密,需要时间理清父亲和周韵的过往,需要时间想明白,那个五千万的信托,为什么要把她和陆野绑在一起。
而这一切,都需要她活着。
“通讯器。”她指了指耳后,“还能用吗?”
“有效范围五百米,超出就失效了。”陆野说,“但我会给你一个新号码,单向联系。每晚十点,我会打给你。如果没接到,或者通话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
“你就当我死了。”林疏月接话。
陆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包里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
“这个。预付费卡,不记名。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叫‘A’。”他递给她,“每晚十点,等我电话。”
林疏月接过手机。塑料外壳冰凉粗糙,像某种武器。
她将U盘从烧毁的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里。这个小东西,承载着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承载着无数人的欲望和杀机。
“陆野。”她在门口停住。
他看向她。
“如果我父亲和你母亲……”她艰难地说,“真的有过什么。如果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那也与我无关。”陆野打断她,声音平静,“林疏月,我是陆野。三十岁,锐野科技CEO。我的过去无法改变,但我的未来,由我自己决定。”
他走近,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一个克制到近乎颤抖的触碰。
“走吧。”他收回手,“趁天还没亮。”
林疏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她赤着脚——高跟鞋还留在停车场——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电梯下行到地库。C区77号,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果然停在那里。她打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引擎启动,声音平稳。
后视镜里,她看到电梯方向,陆野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没跟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她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云南?广西?边境小镇?
手机响了——是那部诺基亚。她接起。
“别走高速。”陆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风声,他可能在天台,“秦仲海的人肯定在收费站守着。走国道,往西,先出城。”
“你在哪?”
“天台。看星星。”陆野顿了顿,“今晚有猎户座。”
林疏月抬头看向车窗外。凌晨的天空呈深蓝色,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她找到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在都市光污染中显得暗淡。
“小时候,”陆野的声音很轻,“我母亲常带我看星星。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但我不信。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但现在我希望是真的。”他继续说,“希望林天南在看着。看看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看看他女儿在凌晨三点亡命天涯,看看……他欠下的债,要我们来还。”
“陆野——”
“别说话。”他打断她,“让我说完。”
风声大了些。
“林疏月,我不知道你父亲和我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停顿了很久,“我在乎的是,如果五年前我能更强大一点,也许能阻止秦仲海。也许你父亲不会死。也许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在逃亡,一个在等死。”
她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所以这次,”陆野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周启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你要做什么?”
“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他说,“好了,你该专心开车了。记住,每晚十点。如果我打不通,就发短信,说‘猎户座亮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野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释然,“意思是,我可能变成星星了。”
电话挂断了。
忙音。
林疏月将车停在路边,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她感到眼眶发热,但哭不出来。愤怒、恐惧、困惑,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牵念,绞成一团,堵在胸口。
诺基亚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陆野。
【PS:你父亲U盘里那个叫“技术原型”的文件夹,我拷贝了一份。如果我没能解开剩下的密码,至少这份拷贝,能保证技术不落入秦仲海手里。】
【又PS:别怪我。这是备份计划。】
林疏月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陆野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给她准备逃生包,给她备用身份,给她车和钱,甚至……拷贝了U盘。
他预见到了所有可能性。
包括他自己的死亡。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陆野。
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瑞士。
短信内容:【林小姐,我是周韵女士的护理师艾米丽。周女士今早病情恶化,想见您一面。如果您能来瑞士,地址是……】
后面是一串详细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她让我告诉您:关于您父亲的事,她知道全部真相。但时间不多了。】
林疏月盯着那两条短信。
瑞士。周韵。全部真相。
这是一个诱饵吗?秦仲海设下的陷阱?还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忏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去瑞士,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但如果不去,可能永远不知道父亲跳楼的真相,不知道那五千万信托的意义,不知道……陆野到底是谁。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左边是逃亡和生存。
右边是真相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车子引擎还在低鸣,像催促她做出决定。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日出方向驶去。
她做出了选择。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套房里,秦仲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天色渐亮。
他身后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追踪程序的界面,一个红点正在地图上缓慢移动。
红点的位置,正是林疏月那辆灰色大众。
秦仲海抿了口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跑吧,小姑娘。”他低声自语,“跑得越远,游戏才越有趣。”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她出发了。”他说,“按计划进行。”
“明白。”电话那头是渡鸦的声音,“但陆野那边……”
“陆野有他自己的任务。”秦仲海晃着酒杯,“毕竟,父子一场,总得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一场精心策划多年的棋局,终于到了收官阶段。
而他,是唯一的棋手。